《心期》注意有喵

12、峰几湖的涟漪 言确带夏伊

　　言确带夏伊向北苑花园走去，一路人流逐渐减少。
　　北苑花园与南苑花园的布局一致。有羊肠曲折小路，峰几湖连接着南北花园。夏伊走在言确身后不够半步的距离，她仔细观察着她不曾来过的北苑花园。
　　靠近峰几湖的地方有一亭台，亭台的前方有一棵树干俊秀挺立，枝叶茂盛的紫荆，粉红色的花朵点缀其中，渲染着因光线折叠深浅的色彩。挨着峰几湖，花田和水面的交界处有几株被围栏围住的鸢尾，蓝紫色的花瓣神似鸟尾巴，花大而美丽，叶片青翠碧绿。夏伊想起家里抽屉里放置着的一枚鸢尾徽章，代表着高伟圣洁，恰似这几珠盈盈独立的姿态。
　　对于锦州的植物夏伊是真的很喜欢。泰兰德热带气候让植物竞相成长，枝叶越大，颜色越鲜艳，花蕊越夸张，密集繁盛；西伯利亚的饥寒气候中高大入云的冷杉，枝叶密集，单调孤立；澳洲的土地广阔辽远，衬托着植物只是天地间的一粟；中东满是沙漠的景色，并无植物可言；而锦州的温带气候使植物都生长得更加温和，香林巷的黄果兰白洁小巧；锦大的月季，和玉兰，还有那株紫荆，恬淡静谧。
　　北苑花园远离嘈杂，使身处宁静中的夏伊感到舒适，平常无任何表情的脸上露出了惬意闲适的神态。
　　言确停缓一步，与夏伊并肩行走在小路上。夏伊一路沉默，言确也没有说话，两人仿若很乐意享受此时此刻的并肩散步的状态，似多年相识的朋友般。
　　当两人将要走到小路尽头时，夏伊先开口了：“言老最近身体怎样？”
　　措不及防的问话让言确微怔。他缓过神来要回复时，两人已走出了北苑花园，“爷爷身体很好。前段时间做了例行体检，各项指标都很正常。”
　　夏伊说：“到了他这个年龄，各项指标都正常确实很难得。”
　　言确附和着点头。随后说：“是很欣慰。不过被医生嘱咐要少喝酒，仗着自己身体硬朗偏不听。”
　　语气到了最后带着点抱怨的意思。夏伊侧脸看他，想起有几次到杏园做客，言古平总会拿出他珍藏多年的白酒与在座之人共饮，气势豪迈大气。夏伊玩笑说：“能听的话还是他言古平吗？”
　　言确嘴角扬起微笑，面对家中那位倔强的老头，他有时也很无奈。他点头，附和夏伊的话。他今日穿着一件白色套头针织衫，卡其色的裤子，白色运动鞋，柔顺的头发，和大学生并无不同。夏伊不得不承认，言确长得极好，白皙的肌肤，恰到好处的五官，尤其是一双闪亮的眼睛，看向夏伊的目光热忱。他清秀挺立，如北苑花园亭台旁的那株刺槐般淡雅。
　　夏伊看向言确，突然问：“言老师怎么对二号地块感兴趣呢？”
　　对于夏伊的问话，言确一时没有回神。他一愣，思考着怎么回答。却听夏伊继续问道：“虽然你在锦大任职，苏与可在云城发展得顺风顺水，怎么想到增加地产业务，将之发展到锦州呢？”
　　带着质问的语气，不容置喙。他停住脚步，夏伊转身回看。
　　该怎么去向夏伊解释他参与二号地块的用意，怎么去向她述说自己多年来对她的用意。从八年前的那场绑架开始，与她相遇，从此在内心种下的一颗种子，是想在未来的某一天能见到你。如此的私心，该如何告知与她，这一切只是为了那双黑暗中的眼睛。
　　言确低头隐去心里的微叹，抬头再一次看向夏伊时，脸上带着些许释然的表情，他回：“苏与一直想扩展事业，二号地块优质，同时夏氏也是最佳的合作方和学习伙伴。”
　　夏伊盯住言确，看清他低头时的叹息，和再一次看向自己的明亮的双眼。她附和着言确的回答点头，眼神中少有的狭促，与言老口中的说辞一样。夏伊明显不太相信言确的回答。
　　言确不好意思地回看她。对于隐藏在表面原因下的因素，他早就决定不会说出来了。
　　夏伊心里很清楚的是，因言老在背后的关系，站立在眼前的人绝不会是敌人，即使是带着一点合作关联者的关系，夏伊也不会对他咄咄逼人。
　　即使他没有对她说出真实的原因。
　　夏伊回身继续往前走，言确跨步跟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多数是言确在说着，夏伊在旁认真聆听着。
　　两人没有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一栋建筑面前，是北校区农学院附近的食堂。言确站定脚步，望向建筑的后方，那里有一个不易看见的排烟管道，里面正隐约飘出烟气。食堂里正在准备煮着什么。
　　言确像是想起什么，他侧头对夏伊说：“夏总，你稍等一下。”
　　不等夏伊疑惑问话，言确抬脚走上台阶，向食堂里走去。隐约有一阵清香味飘来，夏伊站在原地不明所以。
　　锦大在这几年里为了壮大在理科方面的专业，招募了很多专业强名气大的理科老师，顺带着扩大了理科各系的招生规模，北院才逐渐热闹起来。食堂门外，进出来往的学生老师不少，夏伊移步到台阶旁花坛边站立着。
　　夏伊身旁的花坛内种植着栀子花，无数的萼绿色花苞隐藏在枝叶中，偶尔有一两个花苞尖端已有可见的泛白。夏伊身体前倾，她伸出手，用指尖去触碰泛白的花苞，停顿几秒后，又触碰另一个花苞，像是和熟人打招呼般用指尖触碰一个又一个花苞尖端。她和伸手所能及的所有花苞都打过招呼了，似乎还意犹未尽，又继续触碰每片枝叶，轻轻地触碰后指尖又停留另个枝叶，枝叶顶端因她的触碰而微微摇动。
　　像是在和它们玩某种游戏，专心到没有发现言确略微慌乱的脚步从食堂内走了出来。
　　言确还未走出食堂，他从食堂内向外望过去并没有见到夏伊的身影。他小跑出来，停驻在台阶上时才注意到在花坛旁俯着身的人。今日她身穿着一套灰白色的运动套装，齐肩短发被扎起束于脑后，与来往的学生一般年轻。言确看过去的时候，她正伸出手，用手指一个一个点过栀子的枝叶。她抿着嘴，脸上有些严肃，眼角却透露着万分的喜悦。
　　她似乎很喜欢花草。言确记得在白家老宅那天，白老爷子打开门的一瞬间，入眼的就是坐在院子里桂花树下的夏伊。她弯腰附身着，耳边的头发顺着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颊和眉眼，她用手轻轻地触碰着脚边的那盆月季花苞。他走在白老爷子的身后，听到白老爷子唤夏伊的名字，音调还未落下，言确就感到音调仿若是拐了个弯落在了自己平静的心湖上，溅起的水浪和激起的水波，随着夏伊抬起头露出的面孔，一圈一圈扩大。
　　那日的月季花朵在夏伊的脚边显得娇嫩，今日的栀子花苞在她手指的触碰下似乎下一秒就要绽放，言确此刻才知道，从白家那日开始不再平静的心湖直到今日都在不停顿地泛着波浪。
　　好像已经和所能及的枝叶和花苞都打好了招呼，下一次待花开的时候再来吧。夏伊收回手后站直身体，侧身的时候看见了站在台阶上的言确。
　　夏伊触碰枝叶花苞的姿态，还有留恋的神态，让言确觉得此刻的她像是一个小孩子，对万物都很感兴趣，离开时的不舍，可能还约定了下一次的见面接触。
　　这是和印象中，认识中不一样的夏伊，她的另一面。
　　言确朝夏伊挥手，意识她走上台阶来。
　　“夏总，你想吃粽子吗？”待夏伊走近时，言确问道。
　　夏伊向她投去疑惑的眼神，现在不是吃饭的时间段。
　　言确解释说道：“食堂的阿姨在包粽子，方才出来了一笼新鲜的。”像是怕夏伊的拒绝，他再次说道：“四食堂的粽子在锦大可是一绝，每到这个时间段可是很抢手的。我带你去尝尝？”
　　言确一脸欣喜，盛情的推荐，她不忍拒绝他的好意。她微笑点头，“好。”
　　夏伊跟随言确走入食堂内。食堂内的灯光因不是用餐时间几乎都关闭了，只留了角落里的一盏灯，那里正靠近食堂后厨门口。言确带着夏伊走向灯光下，在最边缘的位置处停下，言确转身对夏伊说：“你在这里坐坐，我一会儿就出来。”
　　“好。”餐桌和餐椅都被擦拭得很干净。她点头表示可以继续等待。
　　话音刚落，言确转身跑向后厨门口。
　　夏伊坐下后，闻道一阵阵清香味飘拂入鼻。清香味是从后厨内飘出来，和方才在外面闻到的是一种清香味。原来是在煮粽子，想是糯米煮熟后混合着粽叶散发出的味道。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言确从后厨门口出来，一手端着一个小盘子，上面各盛着一个粽子，嫩绿的粽叶看着十分诱人。他走近坐下，把盘子放置于桌面，夏伊才发现其中一个盘子上还摆放着一个小碟，上面盛满了白糖。
　　言确把其中一个白粽剥好后推到了夏伊面前，然后把装着白糖的小蝶放置于两人之间。夏伊低头看着被剥好的刚出锅的粽子，还散发着浓烈的热气，糯米和粽叶的清香味扑面而来，粽子尺寸小巧，小小的一团在粽叶的衬托下显得晶莹精致。
　　夏伊怔怔地看着面前的粽子，心里涌起万份思绪。言确在认真地剥着自己面前的粽子，边剥边注意着夏伊正低头愣着。他一激灵，发现自己没有拿勺子。他停下手的动作，起身跑向后厨。
　　不一会儿言确回到座位。他站立着俯身用勺子把夏伊面前的白粽切割成方便入口的小块，最后把勺子放置于盘子上。夏伊抬头仰视着言确靠近的脸，诺诺地说：“谢谢。”
　　她眼中恍惚弥漫。言确想起食堂外她如孩童般的姿态和动作，还有眼前飘忽的眼神，轻轻笑出了声，“不客气。”
　　笑声和话语同时落入夏伊的耳中，在桌下卷曲着的手指收捏得更紧了。
　　她深呼吸口气，拿起了勺子，切割成一小块的粽子正适合入口，糯米软糯清香。
　　“你试试蘸白糖吃？”言确建议。
　　一口下去时，粽子的软糯和清香让夏伊眉头轻轻一挑，她抿着嘴角缓慢咀嚼，眼神渐渐清朗。她点点头，舀了一小勺的白糖撒在粽子上，舀起一小块入口。白糖的甜蜜混着粽子的清香，味道的层次更加丰富。
　　夏伊眼前一亮，抬头时正落入言确的眼中，他似乎一直在看她，等待着她看过来。
　　“你怎么知道这里的粽子很好吃？”夏伊舀起一块入口，问道。
　　“上午陪老师参加完学术会议后师兄给老师提前准备了一份。他告诉我是北院四食堂包的粽子，让我有空来尝尝。”
　　夏伊嘴里不停，她点着头没有说话。
　　“听说每到端午节时四食堂的粽子都很抢手。除了日常的供应，其余的都已经被预定了。”言确说着。
　　夏伊：“那这两个是我们运气好？”
　　“阿姨们很忙，我方才自己包的。”他顿了顿，不好意思地说：“我想现在不是用餐时间，阿姨们包的粽子尺寸有些大，我就自己包两个尺寸小的，不会影响晚上的用餐。”
　　“你会包粽子？”夏伊边吃边问。
　　言确点头：“嗯。以往每到端午的时候爷爷就会安排杏园包粽子，提供给基地的食堂。我小时候常常看包粽子，自己也学会了。”
　　夏伊挑眉：“是我很幸运了。”
　　夏伊挑眉时，眉尾处轻轻地向上一挑，拉长了眼角上扬的弧度，像是笑容触及眼角，整张脸非常英气。她吃完后放下勺子，双手抱肩。“以前在南亚的时候经常吃糯米饭，在国内倒是几乎没有吃过了。”
　　“经常吃？”
　　夏伊点头，“嗯，经常吃。” 她像是在回忆着，眉间多了柔和。“以前最常吃的食物就是糯米饭，现在竟成了素察阿嬷的拿手饭菜。”
　　“哦对了，素察阿嬷的老家是在泰挝边界种植糯米的。我们认识之后，她就负责我们的日常饮食。她常叫人从老家带糯米来，之后我们每餐都有糯米饭。”她轻轻地笑着，轻轻地说着：“那时吃得他们反胃。现在陆夕和顾克辛一想起糯米，看见糯米，胃就不舒服。”
　　“那你呢？很反感吗？”
　　“我？”夏伊说，“我没有。上次去澳洲时素察阿嬷照例做了糯米饭，全桌七八个人，就我和素察阿嬷吃得起劲。”
　　“人若长时间吃同样的食物，会造成营养不均衡，也会让肠胃产生依赖和反噬。”
　　“是的。可是以前物资匮乏，能有糯米饭吃就很好了。”夏伊回忆着往事，“我们买不到任何东西，更不要说食物。她是冒着生命危险托人从老家带糯米来，我们才能度过那段危险的日子。艰难的日子总是让人难忘。”
　　言确想不到的是现如今身处高位，锦州支柱集团背后的掌权人还曾有这一段可谓艰苦的岁月。即使在八年前第一次见到她，她和武装部队如熟人般聊天的游刃有余，心中毫无畏惧，也不能想象她所走过的路。
　　夏伊见言确沉默不语，才发觉自己今日好似说了很多话。她有些自嘲：“我好似在忆苦思甜。”
　　“不不不。”言确认为自己未给于及时的反馈，让夏伊觉得无趣。“我只是在想，素察阿嬷一定非常爱你们，才能冒着生命危险为你们做这些事。”
　　“她常说我们是她的孩儿，当我们如孩儿般照顾。可她只比我年长十岁。”
　　言确第一次看见夏伊脸上温柔的神情，她像是他多年认识的朋友，坐在一起吃粽子，听她想说的话。“那她一定是很好的人。”
　　夏伊歪头思考着，笑着说：“是个很好的人。”
　　角落里有一盏灯一暗一明，她盯着看了许久后继续说道：“她怕我终有一天会不想吃糯米饭，所以她留在了澳洲。”
　　不等言确说话，夏伊温柔地看向他，笑着问：“这样是不是也很好？我也怕总有一天我会腻。”
　　“你不会。”言确回以诚恳坚定的眼神，他再次说道：“你不会的。你这么爱她。”
　　夏伊瞬间顿住。爱这个字离她很遥远，遥远到近乎是一种虚无的东西，她未曾触及，也不奢望靠近。毕竟她这样的人怎能拥有如此美好却又转瞬即逝的感情呢。
　　素察阿嬷跟随夏伊多年，见过她从雨林中走出来，走到ERAWAN庄园，走向西伯利亚，中东非洲.....不过是踩着血脚印走到现在。她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夏伊，她是作为一个局外人看着夏伊成长，她的作风和为人再清楚不过，如此了解的她最终选择远离夏伊，留在澳洲陪珀斯的阳光和日落海岸。
　　夏伊无奈地撇嘴。
　　“没有什么能够永恒，爱也不能永恒吧？”
　　言确看着夏伊近乎玩笑般的笑容，听出她语气中的落寞，沉默着没有说话。
　　该怎样去向夏伊解释爱的存在，无论永恒与否，即使是短暂的拥有也能填满一生的不堪，摒弃一世的阴郁。他获得所有的爱，是直接的给与，让他健康平安喜乐成长。唯有那一次的例外，一双眼睛一只手的拯救，让当时身处绝境对人生心灰意冷的他再一次乐观面对，获得重生。从此他怀揣着被拯救的感激，慢慢孕育成爱，投射到自己的内心，让他更爱自己。
　　言确称之为爱，他认定为是永恒的存在。
　　言确的沉默不语，让夏伊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无趣的问题。毕竟爱的意义深邃隽永，言语能表达出来的不及千万分之一，永恒只是其中一个可忽略的形容而已。
　　夏伊自嘲地笑了笑后站起了身，收拾了桌上的小盘和勺子，在言确还未反应过来时走向了餐具清洗台。下一秒从清洗台传来的水流声让言确回了神，他连忙起身走向清洗台，从夏伊手上接过清洗干净的餐具转身走向了后厨。
　　言确再一次从后厨出来时，糯米粽叶的清香味已逐渐淡去，口中却还残留着糯米的香甜，后厨里轰隆隆的蒸箱的声音也不知被哪一句对话隐藏了，周遭变得安静，连后厨里有人说话的声音都异常明显。
　　夏伊听见言确在和后厨的工作人员道别，然后是言确细微的脚步声。言确出来时，看见她还站在清洗台边等待。
　　回往剧院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斜阳的光影将两人身影环绕。言确缓慢退后一步，走在她的身后，让两人的身影逐渐融合，如亲密牵手般前行。他迷恋于这虚无飘渺的光影接触，将它视为弥足珍贵的一生渴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