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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笛音,傀偶,与木头 “我会愧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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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后……
“啊?”
翠色的竹林里,原本坐着的卜易秋“啊”了一声,一骨碌站起后,又整个人瘫倒在青石上。俞黍眼神飘忽,看了看卜易秋身前的古琴,又看了看观察着笛子的乌禾,最后抱紧了自己的筝。
她们之所以待在竹林里,最开始,仅仅是因为最近要修习的音律之道。
世间种种道法,往往有相通之处。悟性非凡者,能够在修习一技时得到其他启发,做到触类旁通。中洲书院课程繁多,音律课自然包含其中。不过,上不与不上皆自由,没有硬性的要求。
但乌禾三人还是修习了音律。理由嘛,有所不同。
卜易秋的理由比较实用主义。她认为,修琴可以锻炼她的气质,而仙风道骨的气质,是任何卜修都不可或缺的。俞黍的理由比较朴素,大家都学,那我也跟着学,主打一个随大流。
而乌禾的决定,倒是有些出人意料。在旁人看来,少言的剑修不像会追求风流意趣之人,向来握剑的手亦看不出有灵巧拨弄琴弦的意味。
但就乌禾自己而言,她修习音律的原因比较简单——为了剑术。
当下,乌禾在剑的技法上已进入瓶颈期,沈望渺能教她的也已经不多。可在剑的意上,乌禾终究少了点什么。剑意的积累绝非一时之功,她尚浅的年岁也不足以带来可以反复回味、揣摩的经历。
因此,乌禾的想法是,看看能不能从音律这个陌生的事物中找到些启发。
就这样,受不同的理由驱使,三人做出了同样的决定。
因此,今天一早天还蒙蒙亮,三个人就小声地带着自己还没碰过多久的乐器,来到了没啥人的竹林。卜易秋寻一青石,拍拍坐下;俞黍缓缓拨弦,微成曲调;乌禾看了看竹笛,沉默了一会儿,接着举起笛子,找到吹气口。
呜!哇哇——哇噶!滴——
!!!
卜易秋刚坐下,又吓得跳了起来。
乌禾铆足了劲往里吹,笛音,或者说噪音尖锐飞扬,呕哑嘲哳难为听不足以形容。加之乌禾气息足,林中鸟惊飞,人傻眼。
卜易秋也不会弹琴,但她决定找个委婉的法子阻断噪音,便脚步一挪,从俞黍的身上熟练地抽了张静音符(俞黍:?)找准时机贴到了乌禾的笛子上。
一切重归寂静。
乌禾还没反应过来,卜易秋就开始凑上去,叽里咕噜一通,硬拉着她们聊起天,美其名曰,亲近亲近。
一聊,卜易秋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声名远扬了。而且还不是什么美好的声名。于是,发生了开头那一幕的场景。
“怎么能这样瞎编……我真要把那报纸撕了。”卜易秋仰天长啸,俞黍憋着笑。但还没一盏茶的功夫,卜易秋又摸了摸下巴,“说起来,我是不是可以拿点独家消息卖钱?”
乌禾闻声,终于放弃了研究为什么一个小笛子能发出那么大的动静,转而抬头看向卜易秋,接着点头。
“怎么能这样瞎编。”乌禾感同身受地复读了一遍。
卜易秋见乌禾认同了她,十分感动。她一个鲤鱼打挺后,向不知真相的两个室友解释了一番。
原来,这卜易秋确实是星算峰的弟子。但下山算卦不是为了赚钱,而是做宗门历练;脸上鼻青脸肿更不是被殴打了,而是那天算出大凶,走在路上被一个不知哪来的灵蜂窝正中。
说到此处,倒霉的卜修潸然泪下。
“但我最近的卜算确实出了点幺蛾子……算出了些死卦是真的。见了你们逃真的不是因为什么过节,是我的卦象让我小心人祸……”
卜易秋总结。“不过现在看来,这卦简直是瞎闹。”
今日的奏乐时间,算是变成了聊天时间。
又几日,竹林三人组渐渐地变成了二人组,最后,变回了乌禾与涂轻峡一人一鬼。
最先放弃的是卜易秋。她去琢磨最近不大灵的签筒了。琴的事情,就被排到了后面。而俞黍虽偶尔也来竹林走走,但弹筝的次数并不多。更多时候,她会宅在宿舍里画符。
因此现在,竹林清晨的来客,基本是只有乌禾。
这是极早的时刻。
竹林中还略有昏暗,细细的竹枝上露水斑驳。疏漏的细碎灰黄色光里,乌禾立于其中。
有风过林沙沙响。
一张从俞黍那拿的隔音符被贴在竹子上,外边听不到里边,里边也听不到外边。一切愈发幽静了。
选笛子,并不是为了什么特殊的情致,也不是为了吹给谁听。乌禾最开始的想法,也仅仅是觉得笛子方便好带——尽管以乌禾的力气,她直接举个大鼓出门都可以。
随着细微的气流开始颤动,飘在一旁的涂轻峡听到熟悉的呕哑嘲哳再度响起。
初学的乌禾气足劲猛,技法不会,曲调不通,优美性不提,攻击力很强。
有一种暴力感。
涂轻峡有理由认为,乌禾如果是个音修,没准也会走出一条神奇的音攻路。但涂轻峡没出声。
她只是静静的,飘在竹林里,听着乌禾乱吹一通。
与乌禾不同,涂轻峡其实是会吹笛子的。被关在曜山几百年,她自寻乐趣的功夫被不断锤炼。她曾起身抽刀,在微白天色里削竹制笛,在有隐隐水声的山谷里边走边乱吹一气,数年下来,也抓住了些门道,也编了些无名的曲子流利吹出。
若是之前,涂轻峡定要人前显圣一番,先忽悠忽悠乌禾,再找些趣,最后才告诉乌禾,你这吹笛大抵可以当攻击使,若要成调子,要这般那般做……
可是这几日,涂轻峡隐隐觉得,自己和乌禾的牵绊有点深了。
这或许谈不上是什么好事。
眼前这个正在吹笛的剑修,乌禾,是百年后的人。对方是身世清白,未经浮沉的修者,也是个性子有点像木头的年轻人。涂轻峡欣赏乌禾,这是不需要自欺欺人的事情。
最初,涂轻峡只是想探究,想引导,并未想着长留。毕竟,在那不知真假的“系统”剧情里,乌禾正是那个杀了自己的人。
可在这些时日里,乌禾出乎意料地信任了她,她也出乎意料地帮助了对方。这甚至让涂轻峡有些头大——你就这么轻易地相信了一个来历不明的鬼魂?相信那些不着调的话?
若我是夺舍的,是诱引的,是欺诈的怎么办?
本体那里已经隐隐有了联系,涂轻峡回归躯壳或许再过几个月就能做到了。继续忽悠眼前这个正在“滴滴嘟嘟”乱吹笛子的家伙,继续嬉笑怒骂,涂轻峡觉得这样有点欺负乌禾,欺负小姑娘——自己早晚会和她分离。
因此,这段时间涂轻峡沉默了许多。她试图让自己逐渐淡去在乌禾的生活,接着寻个时机,告诉她,你被我骗了!我不是什么守护灵,只是个野鬼。我要走了,之后可得少乱信人,也少乱信鬼,最后不必寻我。
乌禾会听的,涂轻峡想,她一向从善如流。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乌禾一点都没觉察到这是疏远、分别的信号。
乌禾木头的性格,只让乌禾觉得涂轻峡大抵病了,或者虚弱了。若涂轻峡不出声许久许久,乌禾便以行动代替言语,拍拍涂轻峡。涂轻峡便应答几声。
装死这种事,涂轻峡还是不大做的出来。她在曜山一个人待太久了,下意识地,就应了乌禾。
乌禾有时清晨来竹林,有时则是傍晚。而在这段时间里,在数个她没来竹林的清晨里,乌禾有时会和俞黍或卜易秋交头接耳一番,不知在探讨什么。一些书籍渐渐的,堆叠在乌禾的桌上。
直到前几日,涂轻峡终于没忍住,看了一眼。
是和傀偶有关的书籍。
……
穿透力极强的笛音已经结束。涂轻峡看着乌禾起身离开,看着她御了剑,去集市买了材料。终于,涂轻峡憋了这么多天的话,还是随着心中的潮水一起波荡,接着流淌出来。
“你想修习傀儡术?”
涂轻峡问道。
乌禾正准备踏上剑准备回书院,听了涂轻峡的话,她起剑,清风过身,云彩盈袖。
熟悉而认真的声音响起。
“离体之魂易受外界灵力干扰,你虽是很厉害的鬼,但长期下去也可能虚弱。我打算为你制一个傀偶,想着你可以有能待的地方,这样会不会更好些。”
涂轻峡看向乌禾。在乌禾的眼睛里,涂轻峡看不见自己这个透明的鬼魂,却能看见其中倒映着的,不断变幻的风景。
“我没病的,现在也非常精神。傀偶之事——”
“可你最近的话少了。”乌禾说。
“看见是帮助的前提。可我看不见你。若一天你病了,说不出话,我看不到你,不帮助你。我会愧疚。”
“你最近感觉怎么样?有生病吗?”
乌禾的字句,一点一点落入涂轻峡的耳中,砸进了无形的躯体里。
完蛋。
涂轻峡的脑子里现在出现了这两个大大的字。
早知道不编什么守护灵忽悠乌禾了。现在,这块木头好心好意,自己反而更难开口。若是当初把自己编成什么缥缈的、来去自如的前辈高人,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而在接下来的几日,涂轻峡采取了行动,但她最后死心了。
劝不动,真的劝不动。乌禾现在一点也不从善如流,涂轻峡说服不了这家伙。劝了,聊了,除了真相没说,真是绞尽脑汁了。
唉,之前到底为什么会对乌禾有那种错觉——这时候这家伙反而不听劝了。还是说,对方想要的,就是一个理由,一个真相?
涂轻峡摇头,乌禾哪有那么精啊。
算了,就当乌禾小朋友现在喜欢做木偶。反正耗不了几个钱。
没多久,在两个好室友的帮助下,乌禾做出了一个完整的傀偶。
符笔被握紧,执笔者先是略有生涩地勾勾画画。在旁人小声的建议里,一点一点,灵纹绘成。
桌上除了那个已经做好的偶人,还有一些七零八碎的废料。
“太棒了。”俞黍说。
“有一手啊乌剑修。”卜易秋说。
涂轻峡在乌禾那张看上去一向平静的脸上,居然看到了些许得意。
那天傍晚,竹林里。乌禾仔细地感知了一下涂轻峡的方位,拍拍她。
终究还是到了这一刻。涂轻峡头大。
我只是为了哄乌禾玩。涂轻峡沉思。
我……总之,我决定小小地成全她。
涂轻峡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全了乌禾的意,飘到傀偶中。
木制的四肢被神魂一点点唤起,一开始,是僵硬,涂轻峡什么也看不清,但能感受到有人在一呼,一吸。用了些力,黑暗退却,涂轻峡睁开眼,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就是乌禾的面容,第一个注意到的,是乌禾的眼睛。
在对方漆黑的眸中,涂轻峡看到了一丝浅浅的喜悦——还有自己的样子。
很快,涂轻峡发现——这个偶人的样貌好像并不是固定的,而是会跟着宿主的灵魂改变。
所以,涂轻峡,毫无疑问的,现在暴露了自己本身的容貌。但是,涂轻峡是一个足以被写进修仙界教科书前·世家通缉犯啊!她的本体现在还在曜山下!
涂轻峡想转过去,却被伸出手的乌禾轻轻举起,放到了手中。
眼睛对着眼睛。
“你感觉好些了吗?”乌禾对小偶人涂轻峡说。
……
这无疑是出乎涂轻峡意料的。
乌禾没有什么额外的反应,乌禾的室友也没有什么额外的反应。
卜易秋路过,左看右看,说要不要给这个小偶人占一卦?俞黍对乌禾说,挺可爱的。乌禾摇摇头,又点点头。
现在,小个的偶人涂轻峡坐在乌禾的桌子上思考。
奇了怪了……以那些世家对自己的态度,还有中洲书院的历史,自己的样子居然没被画在中洲书院的历史课本上恐吓小孩?
涂轻峡觉得,回归本体的事情或许可以暂时再缓一缓。
一方面,她需要再探查探查当世的情况,为自己之后回归后的越狱,提前做好信息储备。
另一方面……
还没想好另一方面,涂轻峡看到了无声无息走进来的乌禾。
“要听笛子吗?”乌禾问。
涂轻峡还没理清思绪,点了点头,接着就被乌禾一牵,一放,她窝在一双微热的手中,被迫跟着出门了。
全程行云流水。
涂轻峡:?
涂小偶人从乌禾的手中飘起来,最后坐到了乌禾的肩上。乌禾也不扭头,也不低头。
她们来到了竹林。
乌禾给涂轻峡挑了块干燥的石头。她微微弯腰,放好涂轻峡,抽出笛子,开始今天的练习。而涂轻峡就托着腮,看着她。
这样的场景,后来又出现了很多遍。渐渐的,涂轻峡也习惯了这样。被乌禾带着出门,带着听笛。
有一次,涂轻峡在乌禾睡觉时,待在了乌禾的袖子里。乌禾起身后感觉到袖子动了动,她面色不改,依旧把涂轻峡捞起,任由她待在袖子里,接着出门了。
涂轻峡觉得很有趣。
涂轻峡偶尔也会指导指导乌禾的笛子。
日复一日,乌禾的笛子水准开始上升,而且,上升得比涂轻峡想象中的快。
甚至在一个夜晚,乌禾吹出了一段清新的曲调。那夜,乌禾刚刚放下笛子,却忽有灵感。一种奇异的感觉引领着她,催促着她再次将笛子吹响,吹完了陌生的一曲。而吹奏之时,她心念颤动。
曲终,乌禾带着微微的喜悦回头,却发现涂轻峡异常地一言不发。
寒风吹过,树叶作响,涂轻峡才从思绪中抽离。她笑说“厉害”,方才的惊愕却还未在心中散尽。
为何,为何乌禾所吹曲子的前半段,和自己过去在曜山自编的一段长调……
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