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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北窗 母亲去世第 ...

  •   母亲死后的第七天,我搬进了她生前从不允许我进入的卧室。
      六点十二分,我被窗帘上的人影惊醒。
      北窗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旧花纹糊在帘子上。那个人肩膀很宽,头微微偏着,像在等我醒。
      我没出声,先伸手去摸手机。
      屏幕亮起时,人影还在。
      可窗外没有楼,也没有能让人站住的窗台。只有一堵二十二年前就封死了去路的墙。
      我按下录像,手机贴着被子举起来。画面里先是半截床栏,然后才是窗。
      影子从帘子中间一直垂到窗沿以下。左肩比右肩低,胸前有一小块透亮的地方。我隔着屏幕看了两秒,把卧室顶灯打开。
      影子淡了,却没有消失。
      我喊了一声:“谁?”
      外头没有回答。对面二楼有人拖动椅子,椅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很长的一声。那声音让我终于从床上下来。我握着手机,绕过床尾的纸箱,用两根手指拽住窗帘边缘。
      布料在滑环上卡了一下。
      我又使了点劲,窗帘被扯向左边。玻璃后面是一面灰砖墙,砖缝长着薄薄的青苔,最上头落下来一线天光。
      没有人。
      我没马上靠过去。北窗分成三格,下半截玻璃蒙着多年没擦净的水渍,只有右上角的小气窗能推开。母亲用铁丝把搭扣绕了两圈,打的结朝里。
      那根铁丝还在。
      我举起手机,从不同角度照了照玻璃。窗外的墙离得很近,近到我一直以为伸出手就能摸着。下面却看不清,窗沿和一道生锈的横栏把视线挡住了。
      我退后两步,再把窗帘拉回原位。
      花纹重新合拢。帘子上没有影子了。
      屏幕显示六点十四分。
      我在床边站了很久,直到手里的手机震起来。是项目群的消息,制片人问我昨天说好的修改稿什么时候能交。他在后面跟了一个握手表情。
      我回了“今晚”,删掉,又回“中午先给您一版”。
      发出去以后,我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一直按着音量键。手机把我刚才打的几行字一连截了四张图。
      卧室门没有开过。
      昨晚我睡前把门反锁了,钥匙留在锁眼里。这是母亲的习惯。过去我回家,夜里起来喝水,经常能看见这扇门下面透出一线光。我敲门,她会把灯关掉,隔着门说,怎么还不睡。
      她不许我进这间房,理由换过很多次。
      起初说我小,爱翻东西。后来是衣料堆得多,怕我绊倒。再后来,她只是看着我,问:“你自己没有屋?”
      她确实给我留着一间屋。
      九平方米,朝南,冬天晾被子最合适。屋里的东西却一年比一年多。去年是改衣客人没拿走的棉袄,今年是拆下来的窗框和一台坏缝纫机。母亲住院后,姨妈帮着收拾,将客厅里碍事的东西也搬了进去。昨晚我回来,床上整整齐齐码着六只编织袋,枕头都找不到。
      周启明帮我搬箱子,瞧了一眼就说:“睡小姨那屋吧,总不能让你睡沙发。”
      我没有反对。
      在医院陪床的二十三天里,我只睡过折叠椅和一张借来的行军床。昨夜换好床单后,我连母亲的衣柜都没打开。
      现在那座柜子立在窗边,镜子朝着床尾。镜面蒙着一层灰,没有照出过第二个人。
      我把窗前、门锁和铁丝各拍了一张,给姨妈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背景里有塑料袋的响声。
      “知微?醒这么早。”
      “姨妈,刚才北窗外面好像有人。”
      她那边的袋子不响了。
      “你动北窗了?”
      “我拉了窗帘。气窗没动。”
      “我昨天不是说了,那边潮,别开。”
      “我没开。我说我看见个人影,就在帘子上。”
      她停了一下,问我是不是没睡醒。
      我把刚才的经过又说了一遍,包括开灯以后影子还在。她听完,说老玻璃会映东西,屋里哪件衣服挂得不对,外头再有个车灯,就能映出人形。
      “窗外是墙,车灯怎么照进去?”
      “光怎么走,我哪说得清楚。你妈以前也说那窗晃眼。”
      我看向北窗。窗帘底下的流苏一动不动。
      “她说过有人影?”
      “我说晃眼。知微,你这几天没睡好,别自己吓自己。”
      姨妈的语气放缓了,问我锅里还有没有粥。她昨晚熬了一小锅,分成两个保鲜盒,说热的时候往里兑点水,别直接放火上干煮。
      “先吃饭。我一会儿过来。”
      电话挂断前,她又说:“别找东西往外捅。下面都是烂管子。”
      我走进厨房,把粥拿出来。
      厨房的窗朝院子。早点摊推车经过门洞,油锅上盖着一块木板。对面二楼的人伸出胳膊,把一双小孩的鞋摆在空调外机上。这座院子已经醒了,所有声音都认识,连卖豆腐脑的喇叭都是小时候那段调子。
      我在这种熟悉里站了片刻,胃里才有一点饥饿的感觉。
      母亲的围裙还挂在门背后。灰蓝色,右边口袋破过,用一块深色布补了。她住院前一天在这里改裤脚,我催她去医院,她捏着线头说,先把人家的活做完。
      后来那条裤子被我带到医院。她没有力气穿针,还在问,裤脚两边是不是一样长。
      微波炉响了。
      我拿出粥,没放糖。吃到第三口才想起来,这盒是母亲以前爱吃的那种,姨妈特意没搁盐。
      周启明九点多来的,手里提着豆浆和两只纸袋,钥匙插进锁孔时,我正在客厅剪音频。
      他推了两下,门被防盗链拦住了。
      “姐,怎么还上这个?”
      我关掉耳机,过去给他开门。他把钥匙从外面拔出来,往掌心里一收。
      “我妈说你早上没睡好。是不是头七,心里犯忌讳?”
      “钥匙你还有几把?”
      他愣了一下:“一把啊。陪小姨跑医院的时候配的。你要?”
      我伸出手。他笑了笑,将钥匙拆下来放进我手里。
      “亲姐还防我。”
      我没接话。他把豆浆摆在桌上,用纸袋压住我摊开的医院票据,随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纸。
      “正好,房子的事咱们看一下。”
      买方写着一家我没听过的公司。价格在第一页下面,用加粗字体印着。周启明的指甲停在那一行。
      “这个房龄,这个位置,给到这数真不低了。全款,不等贷款。你在外地工作,省多少事。”
      我翻到后面。委托期限九十天,独家;报价包含屋内现有物品,交付时间却空着。
      “医院那笔押金还没退。”他说,“你不是还要结护工的钱?”
      “房子值多少,和我欠多少护工费是两件事。”
      他看了我一眼,把纸往回拉了半寸。
      “我又不是压你的价。现在人家肯看,是图一片能连着收。咱这户北面不采光,还有返潮,你单独挂出去,谁来?”
      我问:“哪一片?”
      “就这几排。以后怎么弄是人家的事。”
      “有正式通知吗?”
      “修缮通知不是都贴了?再拖下去,哪天让你自己出钱修,那才麻烦。”
      他说着朝卧室看了一眼。“晚上又睡不好。人不能总耗在这儿。”
      我合上文件。
      “我先做检查,再问两家价格。”
      “这价只留到周五。”
      “那就留到周五。”
      周启明没再劝。他把装豆浆的塑料袋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又弯腰捡起来,说里面还有吸管。
      他走后没多久,又有人敲门。
      这次我先问了是谁。外面是一位来取裤子的客人,说姓潘,裤子放了很久,一直没顾上拿。她手里捏着母亲写的取衣条,日期在住院前。
      我把门打开,她看见客厅里还没收干净的白色纸花,脸上的笑一下僵住。
      “沈师傅她……”
      我说了。她连忙道歉,把取衣条收回去,说不急,我有空再找。
      “已经改好了。”
      我知道是哪一条。那是我带去医院让母亲看过的裤子,后来用塑料袋装好,挂在客厅门后。裤脚用同色线压得很平,另一边也一样长。
      潘阿姨接过去,没有立刻试。她摸了一下针脚,说自己最后一次来,母亲还嫌她穿软底鞋量裤长不准,让她下次把平时穿的鞋带上。
      “她就是认真。我那时候还觉得,多一指少一指有什么。”
      我找来凳子,让她换鞋。她连说不用,我还是把凳子放下了。
      她试好,裤脚刚好落在鞋面上。我在母亲惯常坐的位置蹲下,替她把后跟卷进去的一点布拉出来。
      她低头看我,忽然说:“你小时候也坐这里,拿碎布给娃娃做裙子。”
      我想起来了。我的娃娃只有一条腿,裙子做得很长,就能把断掉的地方遮住。母亲不许我踩机器,给一根没尖的针,让我在旁边串布。
      “她说你现在做文字的,忙得很。”
      “有时候忙。”
      潘阿姨脱下裤子,拿手机付钱。我找到母亲写的价,二十元。她非要多给,我没收,说价格写着。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问,如果以后改衣,能不能还来。我摇了摇头,她才想起自己问了什么,连说看她这记性。
      门关上,屋里少了一件等待被取走的东西。
      我在收款记录旁边写上已取,时间和姓名都记好。这件小事有头有尾,我做完后,竟比查了一早晨窗户踏实。
      我回到桌前,才看见周启明没拿走的那张修缮通知。
      通知是从楼道揭下来的复印件,写着房屋现状调查,不是收购。底部有联系人,陆照野,后面跟着一个手机号码。母亲曾在日期下面画过一道线,笔画很轻,像划到一半没了力气。
      我拨通号码,说明门牌,问能不能看一下北窗。
      对方先核对了姓名,又问我是沈芸的什么人。
      “女儿。”
      电话那端安静了片刻。
      “明天下午我有入户安排,可以提前到一点半。北窗现在有破损吗?”
      “没有。是一个影子。”
      他说:“有照片或者视频,可以先发我。”
      我将录像传过去,随后终于点开了自己的那份。
      视频只有五十七秒,最后几秒全是被扯开的窗帘。屋里亮灯以后,人影胸前那块透亮的小长方形很明显,斜着挂在左边,细细的一截一直连到领口。
      我盯着它,想起一件很久没想过的东西。
      下午,我从客厅电视柜底下找出旧相册。塑料封皮黏在一起,掀开时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父亲留在里面的照片不多。有一张是在厂门口拍的,他穿灰色工作服,肩膀宽,站得有点歪,左胸挂着运输班的证件。
      证件反了光,在照片上白得没有字。
      我把手机放到照片旁边。
      影子没有脸。可那块白,落在同一个地方。
      母亲说,父亲二十二年前走了以后,再没有回来。
      我曾经问过她怎么知道。
      她说:“咱们家的门,我看着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北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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