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年有晚风》云纾珩

8、第八章 山野两日，解封心底偏爱 黎晓月与白

　　白西西自打来到川西，嘴里就日复一日惦念着一处风景——天下黄河第一湾。她刷过无数次攻略，看过无数张山河蜿蜒的航拍图，心心念念想要亲眼目睹黄河九曲回环的壮阔模样，整日在黎晓月耳边软磨硬泡，吵着要去一趟。黎晓月抵不过好友她的念叨，也想借着山野远行，暂时躲开咖啡馆里的剪不断理还乱。她仔细筛选比对本地靠谱的短途行程，最终敲定了一个轻松自在的两日山野小团。
　　为了安心出行，不被工作琐事牵绊，黎晓月提前回到时年咖啡馆，和店里新来刚满一周的同事齐敏商量调班，齐敏爽快答应调换班次。黎晓月细心交接好了自己的所有日常工作，短暂的放下工作的时光，总还是让人期待的。
　　出行当日清早，整座小城还沉睡在静谧的晨雾里，街巷冷清，鲜有行人车辆。凌晨六点不到，黎晓月和白西西就收拾妥当，拖着轻便的行李箱出门，打车赶往市中心的游客集散中心等候旅游大巴。
　　准时发车的大巴一路向着深山腹地疾驰，沿途风景层层更迭，步步入画。晨间的风带着高原山林独有的清冽凉意，拂过脸颊，吹散了残留的睡意，远离城市喧嚣的松弛感，缓缓漫上心头。
　　车子驶过焕然一新的地震重建区，错落有致的新式民居依山而建，干净整洁，烟火安然，岁月抚平了过往的伤痕，只余下人间安稳的暖意；随后途经羌族导游的故乡，山野间藏着独具民族风情的建筑，山林青翠，淳朴的乡土气息扑面而来。整条旅途，满目都是层层叠叠的浓绿，林涧清幽，每一处景致都透着南方山野独有的灵动与鲜活。
　　山路蜿蜒曲折，峰回路转间随处皆是惊喜，导游每一次停车观景，白西西都是第一个蹦下车的人，肆意扑入大山里。她时而手脚轻快地爬上路边的防护围栏，迎风而立，笑意盎然地催促黎晓月为自己拍照，定格山野晨光里的痛快模样；时而趁着无人留意，小跑钻进路边的果园，踮着枝头摘几颗饱满多汁的脆桃，清甜果香萦绕鼻尖；兴致最盛时，甚至半开玩笑地嚷嚷着要追着腼腆的羌族导游处对象，直白热烈的性子，害得年轻导游一路脸红窘迫，见了她就下意识绕道避开。
　　待大巴驶入广袤辽阔的高山草甸区域，视野彻底开阔，天地坦荡无余。白西西更是彻底放开了性子，看着路边慢悠悠踱步、温顺吃草的牦牛，一时兴起就迈开步子追着牛群奔跑，全然不顾山野牲畜的未知危险性，胆大又莽撞。
　　坐在一旁的黎晓月每每看见她这般疯闹的模样，都忍不住心生无奈，只想悄悄躲进人群里，假装不认识。同车游客大多是温婉内敛的南方人，看着白西西毫无拘束、洒脱狂野的举动，都忍不住侧目，在众人眼里，她全然没有寻常女子的温婉细腻，反倒像个随性自在的山野野人。可黎晓月心底清楚，这才是白西西最本真的模样，若是这些人见过她在北方大漠黄沙里肆意奔跑、迎风高歌的热烈模样，今日所见的所有随性与张扬，便都不足为奇了。
　　一路疯跑折腾，白西西终于耗光了所有力气，额角缀满细密汗珠，气喘吁吁地回到座位，安安静静挨着黎晓月坐下。喧嚣褪去，疲惫袭来，她这才猛然想起此行的终极目的地，带着几分慵懒的疑惑轻声发问：“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黄河第一湾呀？我都期待好久了。”
　　黎晓月见状，温柔地递出一瓶冰镇饮料，让她解渴缓乏，轻声耐心解释：“要等到明天清晨才能看到。这里距离第一湾路途很远，今天我们需要在山上的小镇留宿一晚。等下车子会开进草原腹地，你靠在座椅上好好休息一会儿，保存体力，明天才有精神看风景。”
　　短暂休整过后，大巴重新启动，向着草原深处前行。车窗外的景致彻底换了模样，褪去了深山密林的幽深，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青绿草甸。碧草如茵，顺着地势向前后左右无限蔓延，天地辽阔，云低风软，让人瞬间忘却所有俗世烦忧。
　　车辆稳稳停在草甸观景区，车门打开，微凉的山风扑面而来。一车原本喧闹的游客，顷刻间四散开来，渺小的人影散落于茫茫无垠的草原之上，原本热闹的车厢瞬间安静下来。连素来活泼好动的白西西，也被这片旷野独有的静谧与辽阔包裹，心底所有的跳脱与喧嚣尽数沉淀，整个人变得格外安静温柔。她亲昵地挽住黎晓月的手臂，两人并肩缓步前行，穿行在高山草甸的烈烈风声之中。
　　山间天气瞬息万变，方才还晴朗通透的天空，片刻间就飘起了细密的蒙蒙雨丝。高原的风格外凛冽狂烈，带着穿透衣衫的凉意。两人起初想着撑伞遮雨，可狂风肆虐，伞面屡屡被硬生生吹翻，反复尝试两次过后，终究无奈放弃。任由细密雨丝落在发间、肩头，清清凉凉，反倒多了几分山野漫游的随性诗意。
　　脚下是一条绵长蜿蜒的木质栈道，顺着草原地势向深处无限延伸，隐入云雾缭绕的远山之中。两人并肩沿着栈道慢慢前行，远离人群喧嚣，耳畔只剩风声簌簌、雨丝沙沙。一路慢行，远离了市井烟火，远离了人情纠葛，心绪也随之慢慢放空。
　　伫立在茫茫草原中央，望着四周清冽辽阔的山野，白西西忽然心生感慨，轻声说道：“这里的草原，好像比我们北方的草原要硬朗凛冽许多。北方的草原带着满满的柔软与温情，晚风、绿草、流云，皆是温柔缱绻，可这里的草原清寂辽阔，自带一股清冷孤绝的气质，真的很奇妙。”
　　风声温柔漫过耳畔，望着远山云雾、无边青草地，黎晓月心底积攒多日的思念，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连日来压抑的心动、忐忑、纠结与欢喜，在此刻空旷的山野之间，再也无需掩藏。她眸光温柔，轻声呢喃：“西西，我此刻很想他。”
　　白西西微微一怔，侧头看向眼底盛满温柔与怅然的好友：“谁？”
　　“刘阳。”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得像风，却沉甸甸压在心头。这是黎晓月第一次坦然对外人说起自己心底的情愫，说起这份懵懂又忐忑的喜欢。
　　白西西没有调侃，没有打趣，只是轻轻上前，张开双臂，温柔地抱住了被山雨浸润的黎晓月：“那就使劲地想，心里难受就痛痛快快哭一场，不用憋着自己。”
　　白西西太了解黎晓月的清冷克制，习惯封闭内心，独自扛下所有情绪，常年把真心藏得严严实实，极少对人袒露情爱心事。如今看着她坦然动情，敢于直面自己的心意，白西西心底是由衷的欣慰。这说明，冰封许久的黎晓月，心终于慢慢回暖、变软，重新拥有了心动的能力，拥有了触碰温柔与幸福的勇气。
　　黎晓月终究没有落泪。她只是静静伫立在草原中央，眼眸清澈通透，久久凝望着草甸深处的云雾与远山，任由思念在心底缓缓蔓延，安静又虔诚。所有的迷茫、忐忑、欢喜与纠结，都融进这片辽阔的山野之间。
　　直到距离团队集合时间仅剩最后五分钟，两人才依依不舍地转身返程，匆匆赶回大巴集合点，恰好赶上全员集结。
　　集合完毕后，导游带领一行人前往深山小镇落脚用餐。说是小镇，实则地处高原偏远腹地，地理位置闭塞，交通不便，人烟稀少，发展简陋得超出预期。整片小镇放眼望去，不过寥寥一两家简易饭店、两处朴素民宿、一间小小的便民小卖部，再无其他商铺景致。看着餐桌上几盘清淡寡味的简易青菜，对比平日里的丰盛吃食，白西西心里满是落差，却也深知此地条件有限，别无选择，只能默默忍耐，入乡随俗。
　　晚饭过后，众人安顿好民宿住处。高原的夜晚降温极快，晚风刺骨，寒意浸透周身。白西西闲不住，拉着黎晓月把小镇的每条街巷都逛了个遍，想要找点零食宵夜慰藉肠胃，奈何小镇物资匮乏，兜兜转转许久，最终只从小卖部淘到两盒泡面。滚烫的开水冲泡开来，袅袅热气升腾而起，在清冷寂静的高原寒夜里，勉强熨帖了空腹，温暖了微凉的夜色。
　　夜色渐深，整片小镇陷入静谧，唯有晚风轻轻吹拂。忽然，院子里传来其他游客惊喜的呼喊：“有星星！好多星星！”
　　黎晓月和白西西立刻裹紧厚厚的被子，齐齐趴在窗边探出头张望。墨色夜空澄澈干净，没有城市灯光的污染，漫天星辰密密麻麻，璀璨闪烁，温柔铺满整片天幕，浪漫又美好。
　　屋内灯光微弱，窗外星光温柔，氛围安静又松弛，最适合谈心叙旧。黎晓月沉默片刻，终究忍不住开口，问起了藏在心底许久的问题：“西西，你到底喜不喜欢李锋？”
　　白西西回答得干脆利落，毫无迟疑：“喜欢。”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肯给他一个确切的答复？”黎晓月满心疑惑，不解好友这般坦荡洒脱的性子，为何偏偏在感情里犹豫不决。
　　白西西望着漫天星辰，眼底带着通透的笑意，缓缓解释：“因为根本不需要刻意答复呀。我和他的心意早就相通了，这么多年，我们早已身在爱情里，只是当初被你的恶作剧戳破了那层窗户纸，徒添了几分尴尬而已。不过没关系，我们早就把这点别扭消化掉了，如今相处自在如初，无需多余的言语承诺。”
　　黎晓月似懂非懂，轻轻呢喃：“原来是这样，爱情竟然可以这么简单。”
　　“对呀，爱情本来就很简单。”白西西转头看向她，字字句句都在宽慰：“黎晓月，你好好听着，喜欢就大胆去爱，别怕前路未知，别怕结局难料。人生短短数十载，最难得是真心心动，最坏的结果，不过是爱而不得，大不了攒够失望，想恨就再痛快恨一场，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番坦荡通透的话，像一束微光，轻轻照进了黎晓月的心底，悄悄为她拨开了一层迷雾。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晨曦温柔洒落，整片大地还笼罩在朦胧的静谧里，仿佛还未从深夜的沉睡中苏醒。白西西终于如愿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天下黄河第一湾。真正亲眼目睹的那一刻，她才恍然发觉，想象中奔腾咆哮、壮阔磅礴的黄河，在这里竟是截然不同的模样，沉静温柔得让人意外。
　　高原之上的黄河，褪去了世人熟知的汹涌狂烈，河水清澈温润，不像寻常黄河那般浑浊泛黄。水流缓缓蜿蜒，顺着山峦地势九曲回环，静静流淌，无半分咆哮奔涌之势。它深藏于高原腹地，敛尽锋芒，蓄势待发，在无声的静谧里，酝酿着奔赴远方的源远流长，沉静又磅礴，温柔且有力量。
　　这一刻，白西西心底生出强烈的割裂感。她瞬间想起了她们从小长大的方城，那里的黄河，是真正雄浑苍劲的黄色，是课本里、歌声里“黄河在咆哮，黄河在咆哮”的汹涌壮阔，是世人皆知“天下黄河九十九道弯”的曲折浩荡，热烈、磅礴、气势滔天。而眼前的高原黄河，清浅温柔，沉静内敛，两种模样，皆是黄河，却判若两景，让人感慨万千。
　　晨间山风微凉，白西西贴心地取下随身的披肩，轻轻披在黎晓月肩头。黎晓月心头一暖，顺势转身，牢牢握住了白西西的手。看似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白西西，实则内心细腻敏感，情绪丰富，平日里的张扬肆意，不过是保护自己的外壳，越是外放热烈的人，心底越是柔软细腻。
　　两人告别黄河岸边，顺着景区栈道缓步向上，登临高处，俯瞰整片山河景致。今日的黎晓月身着简约干净的白色七分袖T恤，搭配浅蓝色牛仔背带裤，清爽温柔。她静静伫立在栈道之上，垂眸望向脚下蜿蜒的黄河水与连绵山野，不言不语，周身自然而然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清冷疏离气息，安静又迷人。
　　白西西侧头望着她，一时看得微微出神。记忆瞬间拉回年少时光，十几岁那年，她第一次在学校门口见到黎晓月，彼时的她便是这般模样，眉眼清冷淡漠，目光总是遥遥望向远方，仿佛游离在世俗之外，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初识只觉清冷疏离，相伴多年，白西西了知她的本心：黎晓月骨子里藏着旁人不知的倔强与执拗，偶尔也会肆意疯闹，褪去清冷外壳，更多的时候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懂事得让人心疼。
　　望着眼前安静美好的好友，白西西忽然轻声开口，带着一丝试探与期许：“黎晓月，跟我回方城吧，好不好？”
　　黎晓月抬眸望向远方山河，语气干脆又坚定，没有半分犹豫：“我总有一天会回去的，但不是现在。如今我留在这座小城，心里还有太多未解的心事，太多没有落幕的牵挂，我必须留下来，慢慢理清、慢慢完成。”
　　白西西轻轻点头，没有再多劝：“知道了。”
　　午后启程返程，大巴依旧需要穿行漫长的高原山路。连日奔波、早起赶路，加上山间温差大，白西西昨夜不慎着凉，一路昏昏沉沉，身体格外不适。分不清是风寒作祟，还是高原山路颠簸引发晕车，她靠在座椅上迷迷糊糊睡了一轮又一轮，好在状态尚可，终究没有难受呕吐，平安熬过了漫长的返程路途。
　　大巴抵达市区车站，车子稳稳停稳。黎晓月抬眼望去，人群之外，一道熟悉的身影静静伫立，是专程赶来接她们的刘阳。她心底了然，不用多想，定然是白西西提前偷偷通知了他，不然他不会这般准时等候在此。
　　车子缓缓驶离车站，快要抵达路口时，刘阳透过后视镜看向两人，轻声询问：“你们是先回去休息，还是先去吃饭？”
　　黎晓月话音轻柔：“休息。”
　　几乎是同一时间，身旁的白西西中气十足、干脆利落出声：“吃饭！”
　　黎晓月听见她的声音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心底松了一口气。这两天在山上吃住简陋，她定然是早就饿坏了，一路的疲惫不适，多半也是饿出来的。她没有再反驳。
　　“那就听她的，我们先去吃饭。”刘阳轻快地应下。
　　白西西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凭着本能再度出声，带着满满的执念：“越辣越好。”
　　“好。”刘阳应允。
　　后视镜里，他恰好看见黎晓月对着白西西无奈又宠溺地翻了个白眼，眼底满是笑意，瞬间也被两人的相处模式逗笑，唇角扬起浅浅弧度，顺势稳稳调整车道，向着市区的川菜小店驶去。山野旅途的疲惫，在这一刻，被温柔的陪伴悄悄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