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年有晚风》云纾珩

1、第1章 方城心事 念念徘徊 北方方城冬

　　北方三月的方城，始终沉陷在冬末未褪的清寒里，迟迟不肯奔赴春日的新生。江南此刻早已春风拂面、桃李初绽，草木挣脱冬日的枯寂，焕发出层层生机，可这座盘踞北方的小城，依旧锁着漫长的萧瑟。街巷两侧的梧桐与白蜡，枝干依旧光秃嶙峋，没有抽芽的绿意，没有含苞的繁花，满目皆是秋冬残留的灰褐，单调、沉寂，日复一日铺展在眼底，沉闷得让人心里发涩。寒风褪去了深冬的凛冽刺骨，却依旧带着彻骨的凉，穿梭在空旷的街巷，卷着残余的寒意，拂过荒芜的草地、寂静的楼群，把整座小城的生机都牢牢封存。
　　这样循环往复的萧瑟光景，看久了，难免生出浓烈的逃离欲。黎晓月无数个晨昏站在窗前，望着这片毫无生机的故土，心底都会翻涌着迫切的念想。她想要挣脱这片一成不变的清冷，奔赴远方的山河，去拥抱温暖的春风、鲜活的绿意，去逃离这座困住她年少迷茫、承载她满心遗憾的小城。可每一次出逃的念头肆意滋生时，心底那些根深蒂固的牵绊，又会温柔地将她拽回。
　　是方城岁岁不变的人间烟火，是老街熟稔的街巷烟火，是陪伴她长大的挚友故人，是刻在骨血里的故土人情。那些太过熟悉的夜色、太过温暖的日常、太过真挚的牵绊，看似寻常，却早已融入她的岁岁年年，成为她无法割舍的羁绊。让她在无数次想要转身离开的瞬间，选择驻足停留，选择默默持守，在这片寒城里，一年又一年，熬过萧瑟，静待春风。
　　北方的夜，素来寂静得纯粹，尤其是冬末春初的深夜，更是褪去了所有喧嚣。晚上十点过后，方城的市井烟火便渐渐落幕，沿街的商铺陆续打烊关门，明亮的灯火逐一熄灭，热闹的人声彻底消散，整条街巷归于静谧。车流稀疏，行人绝迹，只有清冷的晚风穿梭在楼宇之间，带着独处小城的孤冷，温柔又怅然。
　　整座小城，唯有老街深处的“十年”餐厅，依旧灯火通明，暖意融融，在沉沉夜色里伫立成一方温柔秘境。这家老店在方城扎根数十年，熬过岁月更迭，见证几代人的青春起落，早已超越了一间餐饮店的意义。它迎来送往无数匆匆过客，容纳过少年人的欢喜与莽撞，治愈过成年人的迷茫与失意，默默记录着小城岁岁年年的平凡烟火，收藏着无数人细碎又滚烫的人生剪影。春夏秋冬，四季流转，它始终守在老街一隅，温热如故，温柔如初。
　　黎晓月是这里的常客，从小到大，无数个重要或寻常的日子，她都曾驻足于此。每次路过街角，望见那块古朴耐看的绿色招牌，望见夜色里温润醒目的“十年”二字，她心底总会泛起一阵莫名的悸动，温柔又绵长。这两个字，藏着她的年少时光，藏着她的挚友情深，藏着她无数个欢喜与失意的瞬间，是她青春岁月里最温柔的印记。
　　今日的“十年”餐厅，比寻常深夜更添几分暖意。一众好友早早相约，特意为黎晓月庆祝二十八岁生辰。知晓她偏爱这里的家常滋味，熟知她眷恋这里的温柔氛围，众人便默契地将生辰之约，定在了这间承载无数回忆的老店。因与老板娘蔡姐相识多年，情谊深厚，那间专属他们的“流年”包房，永远会为他们预留，无需提前叮嘱，无需刻意预约，岁岁年年，始终为他们守候。
　　包房之内，暖灯柔和，桌椅整洁，熟悉的陈设一如往年，温柔治愈。饭菜陆续上桌，皆是黎晓月最爱的口味，热气腾腾的烟火气萦绕周身，驱散了冬夜的寒凉，也抚平了心底的细碎怅惘。众人闲谈笑语，氛围松弛热烈，没有刻意的煽情，没有隆重的仪式，只有挚友相伴的踏实与安然。
　　黎晓月小酌了几杯红酒，素来不善饮酒的她，很快便染上了浅浅的醉意，眉眼氤氲，思绪微醺。所有人都知晓，她的酒量浅得可怜，一丁点低度红酒，便能让她头晕目眩、心神恍惚。而她藏了多年的小怪癖，唯有相伴十余年的挚友们心知肚明——每逢醉酒，心绪难平之时，她总会执拗地将桌上爱吃的菜品逐一重新点单，哪怕腹中已满，也要独自慢慢吃完所有食物，仿佛借着温热的烟火滋味，消解心底无人知晓的委屈与怅惘。
　　今夜，她依旧如是。微醺的状态里，褪去了平日的克制与沉稳，像个肆意任性的孩童，认真勾选着菜单上熟悉的菜品，眉眼懵懂又执拗。一桌十余人的欢声笑语里，唯有白西西看得透彻，心底五味杂陈。
　　相识十五年，从青涩懵懂的少年时代，到各自成长的成年岁月，白西西陪她走过所有风雨，见过她所有模样。眼前这个即将步入而立之年的女人，依旧保留着年少时最纯粹的稚气，醉酒后的胡闹与天真，一如多年前的模样，让她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更多的，是藏不住的心疼与酸涩。
　　旁人只当她是酒后随性的小脾气，只有白西西深知，黎晓月的乖张与胡闹，从来都不是无心之举。她越是心底难过、情绪积压，越是沉默隐忍，便越会用这样笨拙的方式自我消解。所有的委屈、迷茫、不甘与遗憾，都藏在这场看似孩子气的暴饮暴食里，无人诉说，唯有自渡。
　　夜色渐深，包房外的街巷彻底沉寂，小城的夜晚愈发清冷。宴席临近尾声，众人陆续道别离场。白西西细心周全，逐一将朋友们送至餐厅门口，温柔叮嘱归途平安，耐心送别每一个人。喧闹的包房渐渐空寂，欢声笑语尽数消散，最后只剩下微醺慵懒的黎晓月，独自坐在原位，慢悠悠地吃着新上的菜品，安静又执拗。
　　白西西轻轻折返回来，在她对面静静落座，暖光落在黎晓月柔软的发顶，落在她懵懂安然的眉眼间。无数尘封的记忆，顺着眼前熟悉的画面汹涌袭来，猝不及防，温柔又酸涩。她清晰地记得，第一次看见黎晓月这般醉酒失态、狼吞虎咽的模样，是遥远的高二那年。
　　彼时的她们，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青涩懵懂，心事纯粹，欢喜与难过都直白又热烈。那时的黎晓月，心底藏着一场无人知晓的青涩暗恋，悄悄喜欢着同班的校队男生。少年干净挺拔，热爱踢球，奔跑在绿茵场上的模样，热烈又耀眼，悄悄占据了她整个青春的温柔心事。
　　那场小心翼翼的欢喜，盛大又卑微，藏在无数个课间的侧目里，藏在无数次球场的观望里，藏在无数瓶未曾送出的矿泉水里。每一场校队比赛，黎晓月都会拉着隔壁班的白西西，悄悄坐在观众席的角落，安静凝望那个肆意奔跑的身影。她提前备好冰凉的矿泉水，紧紧攥在手里，满心期许，却始终怯懦，从来没有勇气递出去半分。
　　她的欢喜太过小心翼翼，太过隐晦怯懦，只敢远远观望，不敢靠近分毫。不仅如此，每次看到球队队员发生争执、赛场出现冲突，她都会暗自揪心、满心担忧，心绪被那个未曾宣之于口的少年牢牢牵动，喜怒哀乐皆系于一人。那份年少的心动，纯粹又笨拙，热烈又忐忑，悄悄填满了她的整个高二时光。
　　高二下学期，文理分科如期而至，成为了这场青涩暗恋的分水岭。少年果断选择了竞争更激烈的理科班，奔赴截然不同的学业轨迹，而黎晓月留在了偏向文思细腻的文科班。一纸分科名单，将两个原本同班的人，彻底分隔在两个天地，往后课间无缘相见，日常再无交集，那场无人知晓的暗恋，还未萌芽盛放，便已然悄然落幕。
　　分科前的最后一个周末，班里组织了一场离别聚会，地点定在喧闹嘈杂的迪厅。灯红酒绿的环境，躁动热烈的音乐，嬉笑打闹的人群，从来都不是黎晓月喜欢的氛围，可一想到那个少年会到场，她便毫不犹豫地赴约。她心底藏着一丝隐秘的期许，想趁着最后的相聚，多看他几眼，想留住这段青春最后的温柔余温。
　　整场聚会，她始终安静缩在角落，沉默不语，格格不入。目光却始终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身影，看着他和同学们谈笑风生、肆意打闹，眉眼坦荡，笑意明朗，那份松弛自在，是她从未拥有过的坦荡。看着他与旁人相处自如，与自己却始终疏离客气，一股酸涩的落寞与不甘，悄悄填满了她的心底，密密麻麻，无处安放。
　　彼时的李锋，是黎晓月的竹马邻居，亦是同班同学，从小一同长大，最是了解她的性情与心事。他一眼便看穿了她眼底的落寞与低落，知晓她为情所困、心绪难平。看着她独自沉默、郁郁寡欢的模样，他于心不忍，随手拿起桌上的一罐灌装啤酒，走到她身边递了过去，本是无心的打趣安慰，想着让她借酒疏解烦闷。
　　黎晓月彼时心绪翻涌，满心酸涩委屈，无暇顾及分寸，接过啤酒便仰头一饮大半。冰凉的酒液滑入喉咙，带着微涩的烈度，瞬间冲淡了心底的酸涩，也让本就敏感脆弱的情绪彻底失控。她来不及和任何人道别，踉踉跄跄地起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喧闹的迪厅，逃离了这片让她心生落寞的场地。
　　李锋瞬间慌了神，满心懊悔。他原本只是随口玩笑，想着帮她排解心绪，从未想过不善饮酒的她会如此干脆地大口灌酒，更没料到她会情绪失控、仓皇逃离。他心底暗自懊恼，生怕她独自出事，又怕被黎晓月的母亲知晓，少不了一番责备。慌乱之间，他匆匆和带队老师打了招呼，快步追了出去，紧紧跟在她身后。
　　深夜的街道空旷寂静，晚风微凉，路灯投下昏黄细碎的光影，拉长了少女单薄落寞的身影。黎晓月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脚步虚浮，心绪纷乱，满心都是求而不得的遗憾与落寞。李锋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看着她孤单萧瑟的背影，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只能默默陪伴，护她周全。
　　行至半路，黎晓月再也支撑不住，颓然坐在路边的石阶上，仰头将罐中剩余的啤酒尽数饮尽，而后抬手将空酒瓶远远扔了出去。酒瓶落地的清脆声响，划破了深夜街道的寂静，像是一场无声的宣泄，宣泄着年少心事的落空，宣泄着无人知晓的委屈。
　　李锋耐心等候她情绪平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醉酒的她，一步一步缓慢前行，费尽心力才将她送回女生宿舍楼下。看着她摇摇摆摆、步履不稳地走进宿舍楼，他依旧满心不安，生怕她独自上楼发生意外，当即快步拨通了白西西宿舍的电话，轻声叮嘱她下楼接应，好好照看醉酒的黎晓月。
　　彼时的白西西，早已洗漱完毕，正准备休憩，接到电话后立刻起身下楼。刚走出宿舍楼，便看见黎晓月扶着楼梯扶手，晃晃悠悠地往楼上挪动，眉眼朦胧，浑身带着醉意，单薄又无助。她快步上前搀扶，将好友稳稳接回宿舍。
　　回到宿舍，黎晓月一眼瞥见桌面上摆放的两份宿舍加餐饭菜，全然不顾自身的醉意与饱腹，下意识地捧起碗筷，埋头大口进食，动作熟练又执拗，一气呵成，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都融进温热的饭菜里。她沉默地吃完所有食物，不多言语，转身便爬上二层床铺，沉沉睡去，所有的心事与落寞，都被夜色与睡梦悄悄掩藏。
　　白西西看着好友熟睡的模样，满心无奈又心疼，对着室友连连致歉，温柔解释缘由：“抱歉呀，她今天喝醉了，给大家添麻烦了，明天我一定补一顿饭赔罪。”宿舍室友皆是温柔和善的性子，纷纷笑着摆手宽慰，直言不碍事，只觉得醉酒后的黎晓月懵懂可爱，惹人疼惜。
　　时隔多年，那段青涩酸涩的年少过往，依旧清晰地烙印在两人的记忆深处。白西西收回纷飞的思绪，抬眸看向眼前依旧在慢悠悠进食的黎晓月，眼底盛满温柔的怅然。岁月流转，年岁渐长，她们褪去了年少的青涩懵懂，历经了无数风雨起落，可黎晓月消解情绪的方式，依旧和十六岁那年一模一样，笨拙又纯粹，执拗又让人心疼。
　　良久，黎晓月终于放下碗筷，神志清醒了大半，抬手收拾好随身小包，准备起身离开。白西西连忙起身陪同，两人并肩走出温暖的包房，穿过静谧的走廊，行至餐厅前台。
　　白西西看着依旧坚守在岗的老板娘蔡姐，满心歉意，轻声开口：“蔡姐，这么晚还耽误您营业，实在不好意思，我们这就走，您可以早点打烊休息了。”
　　蔡姐闻言，抬头望向两人，眉眼温柔热忱，笑着摆摆手：“不碍事，你们尽管慢慢来，下次回来还给你们留着包房。夜里路滑，回去路上慢点走，注意安全。我这边还要收拾一会儿，不着急。”数十年的熟识相伴，她早已将这几个孩子视作晚辈亲人，满心包容与偏爱。
　　一直沉默不语的黎晓月，此刻忽然转过身，对着蔡姐微微躬身，认认真真鞠了一躬，嗓音轻柔温顺：“蔡姐，谢谢，再见。”
　　突如其来的郑重道谢，让蔡姐微微一怔，随即笑着起身，眼底满是无奈又亲昵的温柔，转头与白西西相视一笑：“这孩子，永远这么真诚懂事。”
　　两人道别后，转身走出餐厅的旋转门。深夜的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室内的温热，也吹散了残留的几分醉意。街巷依旧寂静，路灯的光影交错重叠，晕染出朦胧温柔的夜色，静谧动人。
　　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靠在路边，车身安稳，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醒目。下一秒，清脆的喇叭声骤然响起，清脆利落，瞬间划破了整条长街沉淀已久的清静，打破了小城深夜的温柔静谧。
　　黎晓月一眼便认出是李锋的车，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孩童般的笑意，抛开所有的沉稳克制，撒欢似的朝着车子飞奔而去，灵动又鲜活。白西西生怕她脚步不稳、不慎摔倒，连忙加快脚步紧随其后，满心担忧地护着她。
　　李锋见状，立刻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快步上前替她打开车门，动作温柔妥帖，细致周全。黎晓月趁着醉意，动作轻快，一溜烟便钻进了宽敞的后排座位，慵懒地靠在座椅上，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
　　透过车窗，她看着夜色中缓步走来的白西西，眼底满是调皮的坏笑，下意识伸手从内部拉紧车门，牢牢锁住，执拗地示意白西西坐到前排副驾的位置。
　　白西西看着她孩子气的举动，又气又无奈，心底暗暗咬牙，却又无可奈何。知晓她今夜醉酒任性，不愿与她计较，只能顺从地迈步上前，弯腰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
　　车子平稳启动，缓缓行驶在空旷的夜色长街上。温柔的晚风透过车窗缝隙涌入，拂过发丝，清凉舒爽，一点点吹散了黎晓月身上的醉意。一路慢行，晚风拂面，夜色温柔，她的神志渐渐清明，酒意褪去大半。
　　她微微侧头，靠在车窗上，看似闭目休憩，实则全程清醒，默默装睡。她心底通透，知晓李锋与白西西多年的默契与情愫，知晓两人心底藏着未曾宣之于口的心意，便刻意装睡，默默让出独处的空间，想让这两个内敛温柔的人，多一些相处的契机。
　　可一路车程，除却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车厢内始终一片寂静。前排的两人，皆是内敛克制的性子，无人主动开口，无人打破静谧，一路沉默到底，温柔又局促。
　　车子缓缓驶入小区片区，临近楼栋，即将抵达终点。黎晓月立刻收起慵懒的姿态，连忙开口阻拦，语气执拗认真：“不用送我上楼，我自己可以回去，你们早点回去休息。”
　　不等两人回应，她便推开车门，快步走远两步，刻意拉开距离。而后，她忽然停下脚步，借着残存的几分酒意，鼓足所有勇气，回头朝着车内的两人，大声喊道：“白西西，李锋喜欢你！”
　　清亮的女声划破夜色，直白又坦荡，瞬间将多年藏于暗处的情愫，彻底摊开在晚风与星光里。
　　白西西瞬间僵在原位，耳尖泛红，脸颊发烫，满心窘迫慌乱，恨不得立刻转身逃离，手足无措，心跳骤快。多年小心翼翼的默契，克制隐忍的情愫，就这样被一语道破，猝不及防，让她无所适从。
　　而一直内敛克制、从不轻易表露心意的李锋，此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点燃了勇气，打破了多年的犹豫与怯懦。他抬眸望向身侧窘迫的少女，眼神坚定郑重，褪去了往日的温柔内敛，字字清晰、句句认真地开口：“白西西，我喜欢你，喜欢很久了。”
　　直白热烈的告白，落在寂静的夜色里，温柔又郑重，承载着数年的隐忍与偏爱，岁岁年年，从未更改。
　　突如其来的告白，让白西西彻底乱了心神，大脑一片空白，心绪纷乱纠结。她语无伦次，手足无措，只想尽快逃离这份直面的悸动，慌乱开口：“那个……我脑子现在迷迷糊糊的，有点懵，根本没办法好好思考、好好回应。能不能今天先送我回家……改天，我们再说好不好？”
　　她的声音细碎软糯，带着几分无措的局促，刻意回避着眼前的告白，逃避着这份突如其来的笃定心意。多年的相处默契，早已让她心生悸动，可突如其来的坦诚，依旧让她慌乱不安，不知所措。
　　李锋闻言，缓缓收回炙热的目光，默默转头，专心掌控方向盘，平稳开车前行。表面看似平静无波，眼底与心底，却早已波澜翻涌，动荡不安。他不知这般仓促告白是否妥当，不知是否会让她心生困扰，可积压多年的心意，一旦脱口而出，便再无隐瞒。此刻的他，褪去了所有犹豫，只剩满心的笃定与期待，静静等候着属于两人的答案。
　　一路无言，车厢内静谧无声。白西西侧头靠着车窗，望着窗外流动的夜色，心绪繁杂，纷乱如麻。心底又羞又恼，忍不住暗暗埋怨黎晓月的莽撞胡闹，打乱了多年平和的相处节奏，却又无可否认，心底藏着一丝隐秘的悸动与期许。除了满心的慌乱，大脑一片空白，再也容不下任何思绪。
　　车子稳稳停在白西西小区楼下，两人温柔道别，各自归家。夜色愈发深沉，方城的街巷彻底归于寂静，唯有晚风依旧温柔，悄悄珍藏着这个夜晚突如其来的告白，与藏了数年的深情。
　　黎晓月独自回到家中，屋内安静清冷，一如往日。她来不及休憩，立刻走到行李箱旁，俯身仔细检查收拾妥当的行囊。衣物、日用品、简单的行囊物件，摆放整齐，无一遗漏，所有出行准备，早已筹备完毕，稳妥周全。
　　她抬眸望向墙上的时钟，时针稳步走动，距离火车发车时间，仅剩一个小时。仔细盘算路程，从小区前往火车站，车程仅需二十分钟，余下的二十分钟，便是她仅有的独处休憩时间。
　　她刻意不让白西西、李锋送她上楼，执意独自归来、独自收拾，便是为了这片刻的安静独处。她早已暗自下定决心，开启一场无人知晓、独自奔赴的远行，不愿被旁人劝阻，不愿被人情牵绊，只想彻底逃离这座困住她的小城，给自己一场彻底的自愈与解脱。
　　这场秘密远行，她筹划已久，隐忍已久，从未对任何人提及，包括相伴十五年、最是亲近的白西西。
　　自年前母亲因病离世后，黎晓月的心底，仿佛有一块重要的角落彻底空置，骤然荒芜，再也填不满生机与暖意。至亲的离去，像一场猝不及防的寒霜，冻结了她所有的热忱与期许，让她对生活、对工作、对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往日的动力与热爱。
　　曾经认真奔赴的工作，变得枯燥乏味、毫无意义；曾经热爱的烟火日常，变得苍白空洞、毫无生机；曾经坦然平和的心境，变得迷茫焦虑、无处安放。她被困在至亲离世的阴霾里，无法自愈，无法挣脱，日复一日地陷在低落的情绪里，沉闷又无助。
　　这座生她养她的方城，曾经是她心底最安稳的归宿，如今却处处充斥着过往的回忆，处处藏着触景生情的怅惘。每一条街巷、每一处风景、每一缕烟火，都能勾起她对母亲的思念，拉扯着她尚未愈合的伤口，让她无处可逃、步步皆伤。
　　日复一日的压抑，层层堆积的迷茫，让她彻底下定决心，挣脱眼前的桎梏。她悄悄办理了辞职手续，告别了安稳却压抑的工作；她重新办理了一张全新的电话卡，切断了与所有人的联系，默默筹划着这场孤独的远行，只想远离故土，远离牵绊，远离伤痛，寻一处无人相识的远方，慢慢自愈，慢慢疗伤。
　　方城没有直达川西的航班，路途辗转，需要先乘坐夜间火车前往省城，再于次日搭乘航班，奔赴千里之外的川西秘境。路途遥远，行程辗转，可对黎晓月而言，每一步远离，都是对过往伤痛的挣脱，都是一场自我救赎。
　　收拾妥当，确认无误后，黎晓月拖着轻便的行李箱，轻轻带上门，走进沉沉夜色。许久未曾乘坐的绿皮火车，慢悠悠穿梭在夜色山河之间，承载着无数人的奔赴与离别，朴素又温柔。
　　三个小时的硬座车程，漫长又安静。车厢内灯火柔和，乘客大多沉沉休憩，只剩车轮与铁轨碰撞的规律声响，平稳绵长。窗外是无边无际的漆黑，夜色浓稠，山河隐匿，灯火寥寥，看不清沿途的风景，辨不出途经的城池。
　　可黎晓月依旧静静靠着车窗，目不转睛地凝望窗外的黑暗，全程未曾倦怠，未曾休憩。于旁人而言，漆黑的夜色单调乏味，可于她而言，这场无人打扰的暗夜远行，是久违的自由与松弛，是挣脱桎梏的释然与坦荡。哪怕满目漆黑，一无所见，依旧让她心生安稳，满心满足。前路漫漫，山河可期，她终于得以逃离萧瑟寒城，奔赴属于自己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