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队修老房子后，高冷同事粘上我了》金渡金渡

6、论坛 论坛那天是

　　论坛那天是周六，天气好得不像话。

　　沈一舟开车去接墨瑶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她站在小区门口，难得没穿工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裙，领口和袖口熨得平平整整，头发别在耳后，露出干干净净的一张脸。肩上挎的还是那个帆布包，但脚上换了一双浅色的乐福鞋，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清爽了许多。

　　“今天挺正式。”沈一舟降下车窗。

　　墨瑶拉开车门坐进来，看了她一眼。沈一舟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圆领连衣裙，腰上系了一条细细的皮带，头发散着，比平时多了几分柔和。墨瑶收回目光，系好安全带。

　　“你也是。”

　　区里的青年建筑师论坛设在城西美术馆的报告厅。美术馆本身就是一个老建筑改造项目，前身是民国时期的纺织厂仓库，保留了原始的砖墙和钢桁架，空间高挑开阔，天窗透下来的光照亮了整个大厅。沈一舟和墨瑶到得不算早，签到处已经排了十几个人，大多是年轻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气氛轻松中带着一点比赛前特有的紧绷。

　　沈一舟领了两份资料，递了一份给墨瑶。墨瑶接过来翻了翻，上面印着当天的议程和分组名单。她快速扫了一眼，在分组讨论那一栏停了下来。

　　“我们是一组。”她把资料递给沈一舟看。

　　沈一舟低头看，果然，分组名单上第一组就是她们俩的名字，后面还跟着另外四个人，分别来自三家不同的事务所。上午是嘉宾分享，下午才是分组讨论和项目交流，每组要推选一个代表做最终的总结发言。

　　“六个人一组。”沈一舟说，“应该不会太紧张。”

　　墨瑶把资料收进帆布包里。沈一舟感觉到她有点反常，侧头看了看她。墨瑶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沈一舟注意到她紧紧捏着帆布袋子。

　　“紧张？”沈一舟压低了声音。

　　墨瑶偏头看她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沈一舟有点想笑，但忍住了。她想起墨瑶在旧厂房里摸那些锈铁件时的笃定，想起她深夜里画图时的专注，想起她在面馆说“不改”时那种平静的固执。这样的人也会紧张。

　　“走吧，先进去。”沈一舟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墨瑶的胳膊，像是无意的，碰完就收回来了。墨瑶的肩膀松了一下，跟在她后面走进了报告厅。

　　上午的分享是三位嘉宾的演讲，主题分别围绕城市更新的政策解读、社区营造的实践案例和历史建筑保护的技术创新。沈一舟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下要点。墨瑶的笔记本摊在腿上，偶尔写几个字，更多的时候抬着头专注地看演讲者的PPT，身体坐得笔直，像一棵安静的树。

　　中场休息的时候，有咖啡和点心。沈一舟去拿了两杯咖啡，一杯黑的放在墨瑶面前。墨瑶接过去，低声说了一句谢谢。周围人声嘈杂，好几个人认出了她们是云图的，过来搭话。沈一舟应付这种场面很熟练，笑容得体，进退有度，偶尔把话题引向墨瑶。墨瑶话不多，但每句都能说到点子上，不卑不亢，沈一舟偷偷观察着，有一种说不清的愉快。

　　下午的分组讨论在美术馆三楼的展厅里进行。六个人围坐在一圈，面前摆着各自带来的项目展板和图纸。主持讨论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名片上印着某大学建筑学院的副教授，圆脸，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大家先轮流介绍一下自己的项目，时间控制在十分钟以内，主要讲设计思路和亮点，然后我们讨论。”

　　第一个讲的是对面一家事务所的男建筑师，姓陈，三十出头，头发梳得油亮，讲的是他们做的一个商业综合体，PPT做得漂亮，数据详实，但沈一舟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太对味。整个项目从头到尾都在讲容积率、回报率、招商情况，几乎没提使用者的感受和空间的公共性。

　　沈一舟看了墨瑶一眼。墨瑶低着头，表情平静，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看不出情绪。

　　陈建筑师讲完，副教授点了点头，说“很扎实”，然后就过了。后面两个人也讲了各自的项目，一个是学校设计，一个是办公楼改造，中规中矩。轮到沈一舟的时候，她大大方方地站起来，把城南那个叠拼住宅的方案摊开。

　　“我们做这个项目的时候，最先考虑的不是房子怎么排，而是人在里面怎么走。”沈一舟指着总平面图上的街巷脉络，“这几条巷子不是画出来的，是顺着原来基地上的老树和小路一点点长出来的。我们保留了基地上七棵香樟，每一棵树的位置都决定了周边建筑的退让和高度。”

　　她的语速不快不慢，时不时停下来看看大家的反应。副教授听得很投入，几次点头。沈一舟讲完的时候，对面那个陈建筑师脸上的神情明显不太好看，大概觉得她讲得太“虚”了。沈一舟不在意，坐回去的时候侧头看了看墨瑶，墨瑶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认可。沈一舟莫名开心。

　　最后一个讲的是墨瑶。

　　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把展板摆正，手指抚了一下图纸的边角，然后开始说话。声音不高，语气是一贯的平稳，但沈一舟听得出她每一句话都在深思熟虑之后才出口，没有一丝多余的言语。

　　“我这个项目是工业遗产改造，基地是原来的钢铁厂旧址。”墨瑶的手点在图上，“我的核心想法是让新的建筑成为旧场地的延续。不是模仿原来的形式，而是把原来场地上的空间逻辑和生活痕迹，用新的语言重新表达出来。”

　　她讲了空间序列的设计，讲了工业遗存的保留与再利用，讲了新旧材质之间的过渡和对比。讲到一半的时候，副教授打断她问了一个技术问题，关于钢结构节点如何与原始砖墙衔接。墨瑶答得很利落，从节点构造讲到施工可行性，三言两语就说得清清楚楚，连那个一直板着脸的陈建筑师都微微坐直了身体。

　　沈一舟坐在旁边，听着墨瑶的声音在展厅里平稳地流淌，忽然觉得周围的环境都远了。她看着墨瑶的侧脸，看着她指着图纸的手指，看着她说“我希望来这里的人，能够感受到时间在空间里留下的层次”时眼睛里的向往。

　　墨瑶讲完的时候，副教授沉默了几秒，然后推了推眼镜，看向其他几个人。

　　“这个方案的完成度很高，思路也清晰。”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赞赏，“我觉得你们这组如果推一个项目出来讲，这个可以。”

　　陈建筑师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翻了个白眼，把身子靠回了椅背上。另外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没有异议。沈一舟心里一松，替墨瑶高兴，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膝盖不动声色地往墨瑶那边靠了靠，碰了一下她的腿。墨瑶低头看了一眼，任由沈一舟碰她。

　　总结环节，墨瑶上台讲了自己的项目。台下坐着各个事务所的人，还有几位嘉宾评委。沈一舟坐在第一排，看着墨瑶站在台上，灯光打在她身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亮了几分。墨瑶的发挥很稳定，讲得比在小组里还要好，大概是看到了台下反应，整个人更放得开了。

　　讲到结尾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最后我想说一点，”墨瑶的目光扫过台下，短暂地落在了沈一舟的方向，“这个方案不是我一个人做出来的。有很多想法是在和我搭档讨论的过程中产生的。建筑不可能一个人完成，好的设计都是对话的结果。”

　　她说完就结束了，没有多余的话，微微鞠了一躬，走下台来。掌声响起来，不算热烈但很真诚。沈一舟的手掌拍得有些用力，等墨瑶走回座位坐下来的时候，沈一舟按耐不住自己高兴。

　　“讲得很好。”沈一舟说。

　　墨瑶嗯了一声，低头去整理手里的资料，沈一舟看见她的嘴角弯了弯。

　　论坛结束后，几个相熟的人约着一起去吃饭。沈一舟和墨瑶被副教授叫住多聊了几句，出来的时候大部队已经走了。美术馆门口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在等车，晚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

　　“去吃东西么？”沈一舟问。

　　“好啊。”

　　“想吃什么？”

　　墨瑶想了想，“上次那家面馆。”

　　沈一舟笑了。她想起上次从工地回来，两个人坐在嘈杂的面馆里，隔着桌子各自吃面，墨瑶安安静静的，偶尔抬眼看她一下。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很普通的一顿饭，但沈一舟记得很清楚。

　　“走吧。”沈一舟说。

　　面馆还是老样子，老板在柜台后面看电视，看见她们进来点了点头。还是靠里的位置，还是两碗面，沈一舟的酸辣，墨瑶的清汤。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视线。

　　吃到一半，墨瑶忽然抬起头。

　　“今天的论坛，你觉得有用么？”

　　“有用。”沈一舟放下筷子想了想，“至少让别人看到了我们在做什么。以后如果有项目机会，可能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们。”

　　“嗯。”墨瑶又低下头吃面。

　　沈一舟看着她，犹豫了一下，问出了一直想问的话：“你今天上台之前，是不是紧张了？”

　　墨瑶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她，似乎感到有几分意外，似乎没想到沈一舟注意到了。她慢慢咽下嘴里的面，沉默了几秒。

　　“有点。”她说，声音很轻。

　　沈一舟点点头，没有追问为什么，也没有说安慰的话。她只是重新拿起筷子，把碗里最大的一块牛肉夹起来，放进了墨瑶的碗里。

　　墨瑶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肉，突然笑了，然后她低下头，把牛肉吃了。

　　吃完面出来，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行道上人来人往，沈一舟和墨瑶并排走着，步子很慢。车停在前面的路口，走回去大概要十分钟。谁也没有说要打车。

　　走着走着，沈一舟忽然开口。

　　“墨瑶。”

　　“嗯？”

　　“城西那个项目，我们一定能拿到。”

　　“我也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