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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现场 周五的早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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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早晨下了一场雨，空气里全是潮润的泥土味。
沈一舟开车到墨瑶楼下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但天色还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墨瑶今天换了一双深棕色的马丁靴，裤脚塞进靴筒里，外面套了一件防水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底下，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利落了几分。
“你准备得挺充分。”沈一舟看了她一眼。
墨瑶拉开车门坐进来，把一个文件袋放在腿上：“现场可能有泥。”
沈一舟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白色运动鞋，再看看墨瑶那双扎实的马丁靴，忽然觉得自己确实考虑不周。她平时去工地都是穿旧鞋的，今天出门的时候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随手就拎了这双新买的。
“前面路口有家便利店，我买双鞋套。”沈一舟打转向灯变道。
“后备箱里有。”墨瑶说。
沈一舟愣了一下：“什么？”
“鞋套。我多带了一双。”墨瑶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上次去工地之后觉得你还是穿得合适一点比较好。”
沈一舟把车靠边停下，打开后备箱。果然，一个塑料袋里装着两双蓝色的防水鞋套，还有两双手套。她拿了一双回到驾驶座，发动车子的时候侧头看了墨瑶一眼。墨瑶正看着窗外，侧脸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那件事根本不值得多说什么。
沈一舟把鞋套放在脚边，没有道谢。她觉得这个时候说谢谢有点多余。
城南的项目现场在城市的边缘，夹在一片正在拆迁的城中村和新建的高架桥之间。工地的入口是一扇铁皮门，门口挂着施工单位的招牌。项目经理张铁柱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远远看见车就挥着手走过来，步子迈得很大，老远就听见他的大嗓门。
“沈工！墨工！辛苦了辛苦了！”张铁柱四十出头，晒得黑红的一张脸，安全帽歪戴着，安全马甲的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是皱巴巴的白衬衫。他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出两顶备用安全帽递过来。
“张经理。”沈一舟接过帽子戴上，“哪个位置有问题？”
“走走走，我带你们去看。二楼东边那个转角，施工队说做不出来图上的效果，非说标高对不上。我去看过了，也搞不明白，得你们专业的来判断。”张铁柱说着已经在前面带路了，步子急得像是在赶集。
沈一舟和墨瑶跟在他后面穿过工地。雨后的地面果然泥泞得很，到处是水坑和脚印，砖块和钢筋散落一地。沈一舟低头看路的时候，瞥见墨瑶的靴子踩在泥里很稳，脚步没有丝毫犹豫。她收回目光，专心看自己脚下的路，尽量踩在稍干一些的地方。
进了楼，沿着简易的施工楼梯爬上二楼。这一层的结构已经起来了，混凝土柱和梁裸露着，地面还是毛坯，堆着木板和钢管。张铁柱带着她们走到东边转角，指着那个位置说：“就这儿。图纸上这里有一个悬挑的节点，施工队说做不出那个角度。”
沈一舟走过去看。墨瑶已经蹲下来了，伸手去摸那根柱子和挑梁的交接处。她的手指顺着梁底的模板缝隙摸过去，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摸什么有生命的东西。沈一舟站在旁边，没有出声，等着墨瑶先判断。
“差了三公分。”墨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三公分？”张铁柱凑过来，“哪个方向？”
“模板的标高矮了。这里，”墨瑶用脚尖点了一下地面，“应该是建筑完成面往上三米二，现在是三米一七。差了三公分，所以挑梁的角度不对。”
张铁柱掏出手机对照着电子图纸看了半天，拍了一下脑门：“还真是。施工队那个放线员上周刚来的，经验不足。我让他们砸了重来。”
“不用砸。”墨瑶说，“差的这三公分可以在找平层里消化掉，不用动结构。”
张铁柱愣了一下：“可以么？”
“可以。但是找平层会厚三公分，楼面荷载会增加。”墨瑶转向沈一舟，“你算一下，看结构那边有没有问题。”
沈一舟点了点头，拿出手机调出结构计算书。她站着看了一会儿，抬头说：“没问题，恒载加上去之后还在安全范围以内。不过要让施工单位把找平层用轻质材料，不能再加荷载了。”
“好好好，我马上安排。”张铁柱掏出手机就开始打电话，嗓门大得整个空楼里都是回音。
沈一舟和墨瑶对视了一眼。沈一舟忽然笑了一下，墨瑶用眼神问她笑什么，沈一舟只是摇了摇头。她笑的是刚才那一幕，墨瑶蹲下去摸模板的时候，那种从容和笃定，跟她平时在公司里冷冰冰的样子判若两人。
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张铁柱接了个电话，先走一步去安排事情了。沈一舟和墨瑶并排走在工地的临时通道上，两侧是正在施工的楼栋，塔吊在头顶缓慢地转动，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你以前经常跑工地？”沈一舟问。
“实习的时候跟过一个旧改项目。那时候比现在勤快，每天都去。”
“后来呢？”
“后来发现看得再多，没有话语权也没有用。”墨瑶的步子放慢了一些，“方案改来改去，最后建出来的东西跟设计没什么关系。”
沈一舟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这行的现实就是如此，方案是一回事，落地是另一回事。甲方要省钱，施工要省事，两边夹击之下，设计的初衷能保住七成就算不错了。墨瑶那种对旧建筑的执着，在这种环境里确实很难施展。
“所以你想去论坛上试试。”沈一舟说，“万一有机会做个自己能做主的项目。”
墨瑶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沈一舟看得出她默认了。
两人走到工地门口的时候，张铁柱又跑回来了，手里提着两瓶矿泉水往她们手里塞。
“辛苦了辛苦了！今天多亏你们，不然我这又要返工。走走走，我请你们吃饭。”
“不用了张经理，”沈一舟笑着推辞，“我们回公司还有事。”
“那怎么行！都中午了，吃个便饭，耽误不了多少时间。旁边有家馆子不错，我刚打电话订了位子。”张铁柱的盛情难却，加上他嗓门大，在门口一嚷嚷，路过的人都往这边看。
沈一舟看了看墨瑶。墨瑶没什么明显的表情，但沈一舟注意到她稍微偏了一下头，那是她不太情愿的时候的小动作。沈一舟领会了，转过头来继续推辞：“真的不用了，下次吧。我们下午还有个会要准备。”
张铁柱又劝了两轮，看她们实在不肯，这才作罢，千恩万谢地送她们上车。
车子开出去一段路，沈一舟问：“想吃什么？”
“随便。”
“前面有家面馆。”沈一舟打着方向盘拐进一条小街，“他家的牛肉面不错。”
墨瑶没反对。两个人进了面馆，找了个靠里面的位置坐下。店面不大，中午人多，嘈杂得很。沈一舟要了两碗牛肉面，一碟凉拌黄瓜，一碟卤豆腐干。
等面的时候，墨瑶从文件袋里拿出平板电脑，打开了一份文档在看。沈一舟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是城西文化中心的招标公告。墨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载了。
“什么时候找的？”
“昨晚。”墨瑶用手指划着屏幕，“报名截止在下个月中旬，要求提交概念方案和项目建议书。评标分两轮，第一轮是资格预审，第二轮是方案评审。”
“你想参加？”
“嗯。”墨瑶把平板转过来，屏幕上是招标公告里的技术要求，“这个项目有三栋主要建筑：一座剧院，一座图书馆，一座市民活动中心。用地面积四万平米，建筑面积六万平米。场地是原来的钢铁厂旧址。”
沈一舟接过平板，慢慢地往下翻。招标文件的措辞很官方，但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信息是明确的：这个项目定位很高，要做成城市的文化地标。要求里反复提到“在地性”和“历史文脉”，说明甲方希望新的建筑能跟场地的工业遗产产生联系。
“有点像你大学那个课题。”沈一舟说。
墨瑶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算是默认。
面端上来了。沈一舟把筷子递过去，墨瑶收了平板，低头开始吃面。她吃得很专注，几乎不说话，偶尔夹一筷子黄瓜。沈一舟也不催她，一边吃自己的面一边看手机上的邮件。
吃到一半的时候，墨瑶忽然开口：“这个项目如果要做，我一个人做不了。”
沈一舟抬眼看着她。
“概念方案加技术图纸，工作量太大。后面如果进了第二轮，还需要做动画和实体模型。至少两个人的团队。”
沈一舟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你在跟我说？”
墨瑶抬起头来，直视着她。目光很平静，也很认真。
“嗯。”
沈一舟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她想起了很多细节。那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伞。那杯放在她桌上的热牛奶。那盒新鲜的草莓。还有今早后备箱里的鞋套。陆清欢从来不说多余的话，也从来不做多余的事。但每一件她做的事，都正好落在需要的位置上。
“好。”沈一舟说。
墨瑶拿起筷子继续吃面。好像这件事已经谈完了。
沈一舟也低头继续吃面。两个人没有再说什么，嘈杂的面馆里，她们隔着桌子安静地面对面坐着，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又各自低头吃东西。
从面馆出来的时候，太阳居然出来了。阴了一上午的天开始放晴，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明亮的光斑。沈一舟眯起眼睛看了看天，把外套的扣子解开了一颗。
“下午回公司？”她问。
“嗯。我要把概念草图先画出来。”
“今天周五，你不用休息？”
墨瑶看了她一眼，那意思很明显：你什么时候见我在周末休息过。
沈一舟笑了：“行吧。我也回去。刘志强不是让我们周五之前答复论坛的事么，正好告诉他。”
两个人上了车，沈一舟发动引擎的时候，墨瑶忽然说了一句：“谢谢。”
沈一舟转头看她。
“鞋套。”墨瑶补充了两个字，然后就看向窗外了。
沈一舟把车开出停车位。她想说不用谢，又想说你准备了你还跟我说谢谢。
沈一舟忽然想起一件事。下周六的讲座，墨瑶还没有告诉她具体地址。她刚想问，又觉得不用着急。还有一周呢。这一周她们会一起加班，一起准备论坛的材料，一起去面对刘志强分配下来的任务。
每天都能见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