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新店 墨瑶说的新 ...
-
墨瑶说的新店，是一家菌菇的馆子。
沈一舟跟着她拐进一条很安静的街，街两旁种着两排老槐树，叶子落光了，只剩下黑色的枝条交错着伸向灰蓝色的天空。素食馆的门面很小，木质的门框上挂着一盏暖黄色的灯笼，牌匾上写着“菌汤鲜”。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沈一舟问。
“上次跑现场回来的时候在车上看见的。”墨瑶推门进去。
里面桌子全是木质的，桌面上铺着亚麻桌布，每张桌上有小小的一瓶干花。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水墨风格，安安静静的。老板是一个中年女人，看见墨瑶进来点了点头，像是认识她。
“你常来？”沈一舟坐下来。
“第二次。”墨瑶接过菜单，翻了两页递给沈一舟，“上次自己来的，点了一份套餐，不错。”
沈一舟翻着菜单。菜品不多，每道都写得很简单，食材的名字和简单的做法，没有花哨的修饰。她点了一份菌菇汤和一份时蔬拌饭。墨瑶点了同样的。
等菜的时候，墨瑶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本子，翻到后面几页。沈一舟凑过去看，那几页上画着草图，是主厂房内部空间的改造细节。墨瑶一边翻一边指着图上的几个点。
“这里，工人用的更衣室，可以改成一个小型的展览空间，展示这个厂房的历史。设备基础墩保留一部分，做成展台。”
沈一舟看着她翻页的手指，注意到有一页上画了一个很小的东西，放在图面的角落里，不仔细看会漏掉。
“这是什么？”沈一舟指着那个小东西。
墨瑶把本子转过来看了一眼。
“窗框的节点详图。”她说，“原来的窗户是钢框，锈得差不多了。我设计了一个新的断面，可以把玻璃嵌进去，但外观上还是原来那个轮廓。”
沈一舟凑近看。那个节点图画得非常细，每一层材料的厚度都标了，连密封胶的截面形状都画出来了。这是一个很小的东西，小到在整体方案里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但墨瑶把它认认真真地画在本子上，标了尺寸，写了材料。
“这个节点，做模型的时候怎么体现？”沈一舟问。
“你已经想到了。”
“什么？”
“你在想怎么把这个节点做进模型里。我刚才也在想这个。”
“好冷啊”，沈一舟想，墨瑶还是不会开玩笑。
不过她确实在想这个。模型已经做完了，但投标之前还可以改。如果能把这个窗框节点加进去，模型会更有说服力。因为这是一个可以建出来的证据，不是概念，是实打实的东西。
“可以加。”沈一舟说，“用薄铜片做框，玻璃片嵌进去。尺寸按你的节点图来。”
墨瑶表示赞同。
菜端上来了。菌菇汤很鲜，时蔬拌饭里放了紫苏和芝麻，味道很干净。沈一舟吃了一口，觉得舌头被洗了一遍。墨瑶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翻着她的本子，偶尔在本子上补两笔。
吃到一半，墨瑶放下筷子。
“沈一舟。”
“嗯。”
“投标如果输了怎么办？”
沈一舟也放下筷子。这是墨瑶第一次直接问这个问题。
“你觉得会输？”
“不知道。”墨瑶看着她，“但我想过。如果输了，这个方案就白做了。”
沈一舟摇了摇头。
“不会白做。”
“为什么？”
“因为这个方案里有很多东西是别人没做过的。”沈一舟说，“窗框节点、声波反射面、水塔观景台、手印墙。这些东西不会因为没有中标就消失。它们会留在这个方案里，以后有人看到，有人用，就不白做。”
“你总是这么说。”
“怎么说？”
“把输赢放在外面。”墨瑶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米饭，“好像结果不重要。”
“结果重要。”她说，“但结果不能决定一切。你做这个方案的时候每天加班到深夜，画了那么多图，去了三次现场，这些本身就是价值。不管中不中标，你都已经把这个方案做出来了。”
墨瑶低下头，慢慢地嚼着米饭，她知道沈一舟总是这样坚定的对待她的一切，她也在慢慢改变。
“你也是这样。”
“什么？”
“你做结构计算的时候，每一个节点都算了两遍。你算过的那些东西不会因为中不中标就消失。”
沈一舟发现自己在用同样的话回应墨瑶，而墨瑶也用同样的话回应她。她们在用同一套逻辑互相安慰。
“那，”沈一舟端起杯子，“不管输赢，继续做。”
墨瑶也端起杯子。两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轻响。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暗了。两个人走在槐树下面，路灯把树影投在地面上，像一张巨大的网。两个人并排着边散步边聊天。
“墨瑶。”
“嗯。”
“你那个朋友，最近怎么样？”
“前几天给她打过电话。她搬了新住处，比之前那间大一点。她说想重新开始画。”
“那很好。”
“嗯。她说等我那张画。”
“你开始画了？”
“还没有。等投标结束再画。我想画完再给她。”
沈一舟点头。两个人继续走。槐树的枝条在头顶交错，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墨瑶忽然停下来。
“沈一舟。”
“嗯。”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墨瑶站在路灯下面，表情很认真。
“你为什么会跟我一起做这个项目？你之前做商业综合体，做得很好。城西这个项目很小，又不挣钱。你为什么要花这么多时间？”
沈一舟看着她的眼睛。墨瑶也看着她，目光没有闪躲。
“因为我想做。”
“为什么想？”
“因为你。”
“！”
“第一天你跟我说你想做旧改，想保留那些老房子，我就觉得这件事值得做。后来跟你一起做方案，看你画声音的图，看你发现那个手印，看你把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变成可以建出来的设计，我越来越觉得这件事应该有人做成。我想做那个跟你一起做成的人。”
墨瑶没有等来一贯的委婉，她惊讶于沈一舟就那么说出“因为你”这句话，虽然她后边又找补了。既然如此，墨瑶也礼尚往来。
“我也是。”
“什么？”
“我也想跟你一起做成这件事。”墨瑶说，“不只是因为这个方案，是因为你跟我一起做的时候，这个方案变得更有意思了。”
沈一舟的心酥麻涨满，她伸出手，把墨瑶的手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握在自己的手心里。墨瑶也反过来，把沈一舟的手握紧了。
“走吧。”墨瑶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手牵着，没有再松开。走到车旁边，墨瑶才把手抽出来，拉开车门坐进去。沈一舟上了车，发动引擎。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车里的空气是暖的。墨瑶靠在椅背上，嘴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我明天带本子来，我们把窗框节点的模型加上去。”
“好。”
“沈一舟。”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我都记住了。”
“我也是。”
“我上去了。”
“好。”
沈一舟等墨瑶上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被墨瑶握过的那只手。掌心里还留着墨瑶手指的温度，虽然人已经走了，但那种触感还在。
沈一舟想起今天墨瑶在菌汤馆说的那些话。她说“我也是”，她说“不只是因为这个方案”，她说“是因为你跟我一起做的时候，这个方案变得更有意思了”。
墨瑶在用自己的方式靠近她。一步一步地，不着急，也不后退。每走近一点，就会说出一句比之前更真诚的话。
墨瑶回到家，躺在床上。她拿起手机，照例给沈一舟发了一条消息。
“你到家了和我说一声。”
现在每天发消息也变成了一种习惯，墨瑶想到自己慢慢习惯沈一舟这个人，茫茫人海中，好像是浮萍有了归宿。
沈一舟回复完墨瑶后，把手机放下，关了灯。黑暗中，她想起墨瑶说“我也是”时的眼神，想起她握住自己的手时的力度，想起她在路灯下转身面对自己时的样子。这些画面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让她一时睡不着。
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放松身体。
明天要加窗框节点的模型，后天要跟刘志强开会，大后天要继续深化方案。四十天的倒计时还在走，每一天都有要做的事。但沈一舟觉得，这些事都不再是负担了。因为有人跟她一起做。那个人会给她泡咖啡，会给她夹鸭血，会在路灯下面等她，会跟她说“我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