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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催生 ...

  •   三天后,谢望晷在行宫的内殿里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的时候先看见的是头顶那方绣着五爪金龙的帐幔,内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沉水香的气息,是太医院惯用的调养方子煎出来之后残留在空气里的味道。他躺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床轻软的锦被,左胸的伤口处贴着一层厚厚的药布,隐隐传来一阵闷钝的疼。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感觉到四肢酸软无力。

      他偏过头,看见江岚正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卷医案在翻,听见他这边有了动静便抬起头来,见他醒了便放下医案站起身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温。

      “醒了?”江岚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静,“毒已经清了,别乱动。”

      谢望晷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厉害,发出的声音十分沙哑:“陛下……去哪儿了?”

      江岚收回手,拿起榻边案上的一盏温茶递到他唇边,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你昏迷了三天,前殿积了不少事,他走不开。”她说,“你身体已无大碍,再养几日便能下地。”

      谢望晷躺在枕上,目光落在帐幔顶部的金龙纹样上。他记得一些零碎的片段——毒针扎进来的那一瞬间胸口炸开的剧痛,被人抱起来时那个怀抱的温度,黑暗中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抵着他的唇,还有一阵一阵的水声和温泉的硫磺气息。

      那些画面模糊而混乱,他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昏迷中的幻觉。可他记得那种被拢在一个熟悉的怀抱里的感觉,记得有人在他耳边一遍一遍地喊他的名字,声音又低又哑。

      江岚见他又阖上了眼,便重新坐回矮凳上,翻开那卷医案继续看。内殿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鸣和廊下内侍们轻手轻脚走动时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谢望晷躺在帐幔里,感觉到左胸伤口处那层药布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热,他慢慢地又睡了过去。

      而在前殿的偏厅里,萧景昀正坐在上首,面前摊着几份当地官员递上来的河工图册和粮仓账册。他穿着一身端整的玄色常服,面色比三日前好了一些,可眼下依然带着一层淡淡的青痕。他听着面前那位知府念着河堤的修葺进度,偶尔开口问一两句,和平时在御书房召见大臣时并无二致。

      只是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偶尔会不自觉地按一下心口的位置,隔着一层衣料。他问完了话,让那几位官员退下了,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松玉进来换茶时低声禀了一句“谢将军醒了”,他睁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点了点头。

      谢望晷在行宫里又养了三日。

      江岚每日早晚各来诊一次脉,换一回药布,叮嘱他少动多歇。他躺在内殿的软榻上,大多数时候闭着眼养神,偶尔睁开眼望着帐慢顶上那方金龙纹样出神。

      前殿积压的政务不少,萧景昀每日忙到入夜才能抽身,偶尔在午后或傍晚来内殿坐一坐,也不多说话,问几句便起身走了。谢望晷看着他来,看着他走,两道目光在空气中偶尔碰上一瞬,随即各自移开。

      傍晚,萧景昀照例来了内殿。

      他在矮凳上坐下时,谢望晷正靠在枕上,手里捏着一卷医案翻着,那是江岚留在这里的,讲的是南方几种热病的脉象辨证。他看见萧景昀进来,便搁下医案坐直了些。萧景昀在他对面坐下来,问了一句“今日可好些了”,谢望晷点了点头,答了一声“好多了”。

      谢望晷抬起头来看他,那些记忆碎片太模糊,他拼不成一幅完整的画面,可他记得那种感觉。那感觉太近了,近到让他几乎不敢往深处想。

      他觉得这件事绝不像江岚说的那么简单。

      谢望晷养了七日之后便下了地。他左胸的伤口已经结了痂,行走坐卧都不再碍事,只是不能做剧烈的动作。江岚最后一次来诊脉时点了点头,说“可以启程了”。

      午后萧景昀从前殿回来,看见谢望晷已经换好了衣裳,正站在窗前活动着手腕,面色虽然还带着一层浅淡的病色,可精神头比前几日好了许多。萧景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说“明日启程回京”。谢望晷转过身来看他,应了一声“是”。

      回京的船队清晨便启了程。

      谢望晷被安排在一艘单独的官船上养息,萧景昀的御舟在前头领航。船队沿着运河北上,沿途经过几处州郡停靠补给,谢望晷站在船头看两岸后退的堤岸和柳树,看水面上被船头劈开的白色浪花。

      江岚每日来他的船上诊一次脉,换一次药布,叮嘱他按时服药、少吹风。他一一应了,可大多数时候还是站在船头,望着前方那艘御舟的轮廓。

      回京之后的日子重新回到了从前的轨道上。谢望晷的伤彻底好了之后照常处理军务、点验军械、拟写边防守则。萧景昀每日在御书房里批折子、召见大臣、与几位老臣议定国策。

      谢望晷注意到,萧景昀比从前更少说话了。

      从前他在朝会上偶尔还会就某件政务与大臣多议几句,如今多半只是听,听完便批一个“准”或“可再议”,便不再多言。散朝后他也走得更快,不像从前那样会在御座上多坐一会儿。

      谢望晷有一次散朝后走在宫道上,回头望了一眼大殿的方向,看见萧景昀正从殿侧的门内走出来,身边只跟着松玉一个,步子不紧不慢地沿着甬道往御书房的方向走。他的背影在日光里拉得很长,肩背依然挺直,可那道轮廓比从前清瘦了几分。

      入夏之后,朝中递上来一道关于北境边防的折子,是北境三镇的守将联名递的,说边市稽查章程实行了两年,成效显著,请求在几处新开的边贸关口增设常驻哨所,并请朝廷拨一笔银子修葺几处年久失修的烽燧。那道折子按例先递到了兵部,谢望晷看了之后附了一份条陈,建议照准,并拟了几处哨所的具体位置和所需银两的估算,一并递进了御书房。

      那道折子在御书房搁了三日。早朝散后,松玉忽然来兵部衙门传了口谕,说陛下召谢将军去御书房议事。谢望晷搁下手头的文书,整了整官服便跟着松玉去了。

      他走进御书房时萧景昀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份折子和他附的条陈,手里捏着一支朱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像是在斟酌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然后指了指案侧的锦凳让谢望晷坐下。

      谢望晷在锦凳上落了座,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方案几,几上搁着那摞摊开的折子和一盏半凉的茶。萧景昀把那份折子推到他面前,开口问了几句关于哨所选址和银两估算的细节,谢望晷一一答了。

      萧景昀听完点了点头,提笔在折子末尾批了一个“准”字。谢望晷坐在锦凳上,没有立刻起身告退。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陛下近日清减了,太医可曾看过?”

      萧景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把茶盏放回案上,语气平平地应了一句:“天热,胃口差些,不碍事。”

      谢望晷抬起头来看他,那张面孔确实比从前清减了几分,颧骨微微凸起,下颌的线条也比从前更硬朗了。他收回目光,站起身来朝萧景昀拱了拱手,“陛下保重龙体。臣告退。”

      萧景昀坐在案后看着那扇合拢的门,把手按在了心口的位置,隔着一层衣料,一碰便扎得生疼。他把手放下来,重新拿起案上的朱笔,翻开下一封折子继续批了下去。

      午后,萧景昀传了江岚来御书房。

      江岚拎着药箱走进内殿时,萧景昀已经坐在窗下的软榻上,外袍和中衣都褪了下来。江岚在他面前站定了,目光落在他的心口处,然后放下药箱,从里面取出一排银针在案上排开。

      她没有说话,先伸手按了按他心口周围几处穴位,随即退后半步,取了一枚银针刺入穴位。江岚捻着针尾缓缓转了两圈,然后退后一步,让他低下头去看。萧景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道黑红色的荆棘纹路已经蔓延开了大半个胸膛,枝条状的纹路从中心向四周伸展,每一根枝条上都长满了尖锐的硬刺。

      纹路蔓延到右胸的位置时变得稀疏了一些,那些尖锐的刺尖清晰可辨,像是一株正在缓慢生长的、扎根在他皮肉底下的荆棘。江岚的目光从那些纹路上缓缓移过去,然后她绕到他身后看了一眼,眉头蹙得更紧了——纹路的边缘已经越过了腋下,隐隐有朝后背蔓延的迹象。

      江岚回到他面前,取下那枚银针,又取了一枚更细的刺入心口附近的另一处穴位。她一边捻针一边开口,声音凝重:“比上回看的时候又蔓延了半寸。照这个速度,不出三个月便会爬满整个胸膛,过了心脉便收不住了。”她顿了一下,抬起眼来看着他,“陛下这些日子……”

      萧景昀靠在榻背上,他沉默了片刻,“这不是我能控制的,我若做得到断情绝爱,当年便不会走到清和门那一步。”

      江岚没有再追问。

      入夜之后,御书房里的灯还亮着。萧景昀坐在案后批最后几封折子,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和松玉低低的问安声,萧景昀抬眼,便看见太后易云晚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常服,鬓边只簪了一朵素淡的绢花,手里拎着一只小巧的红漆食盒,身后没有跟任何宫人,显然是临时起意过来的。萧景昀站起身来迎了两步,太后摆了摆手让他坐下,自己在案侧的锦凳上落了座,把食盒搁在案角打开来,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碗熬得浓稠的粳米粥,粥面上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听松玉说你晚膳没用多少,哀家让人做了几样小菜,你趁热吃两口。”太后把粥碗推到他面前,像是寻常人家母亲来给儿子送饭。

      萧景昀接过粥碗喝了两口,放下勺子看着太后,等着她开口。太后不是会无缘无故深夜来御书房送食盒的人,她来了便一定有事要说。

      太后坐在锦凳上,看着他喝完了半碗粥,然后开口问了几句他的身子如何、近日朝中事务忙不忙、江岚那边诊脉怎么说的。萧景昀一一答了,说身子没什么大碍,朝中事务照常,江岚每日来看,脉象稳当。太后听了点了点头,靠在锦凳的椅背上,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换了个话头。

      “先帝在的时候,”太后开口,“后宫里有名分的妃嫔一共二十三位。皇子公主加起来,一共十九个。如今你的后宫里,皇后之下只有六个妃嫔。”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萧景昀面上,然后继续开口,“皇帝,你这一点就不如先帝了。”

      萧景昀端着粥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把碗搁回食盒里,没有立刻接话。太后也不催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他开口。

      萧景昀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角那摞已批的折子上,开口:“儿臣知道了,听母后的。”

      太后看了他一会儿,站起身来,把食盒的盖子重新合上,说了句“早些歇着”,便拎着空食盒推门走了出去。松玉在门口躬身相送,太后摆了摆手让他免了。

      萧景昀把手按在了心口的位置,他坐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把案上那些折子收拢整齐搁在案角。

      他去了淑妃谢望舒的偏殿。

      谢望舒听见通传便站起身来迎到门口,看见萧景昀从夜色里走进来,随即福身行礼。萧景昀摆了摆手让她起来,迈步走进殿内在窗下的榻边坐了下来。

      “会下棋吗?”萧景昀问。

      谢望舒怔了一下,随即轻声答道:“臣妾会一些。”

      萧景昀让她把棋枰摆出来。

      谢望舒从书架上取下一副围棋,在案上铺开棋枰,摆好黑白两色的棋篓。两个人隔着棋枰面对面坐着,一人执黑一人执白,安安静静地落了子。偏殿里只有棋子落在木面上的清脆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萧景昀落下一子时,谢望舒忽然抬起头来看他,目光在那枚黑子上停了一息,然后轻声说了一句:“陛下这一手,像是要困住左角那一片。”

      萧景昀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谢望舒低下头去,在棋篓里捻了一枚白子,沉吟了片刻,落在了棋盘的另一侧。萧景昀看着那枚白子的位置,嘴角弯了一道极浅的弧度,随即又落下一子。

      直到案上的蜡烛燃尽了半截,萧景昀才站起身来,说了句“夜深了,早些歇着”,便推门走了出去。谢望舒送到殿门口,福身行礼,看着他走进了夜色里,才转身回了殿内,把棋枰上的棋子一颗一颗地收回棋篓里。

      选秀的事,萧景昀交给了皇后易玉华全权处理。

      萧景昀说“后宫之事悉由皇后主持,朕不另过问”,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不打算在这件事上花任何心思。

      易玉华按着规矩将各州府递上来的秀女名册逐一过目,择了吉日便开了选。选了近一个月,筛了三轮,最终留了十数人入宫,按位分册封,安置在各宫偏殿里。

      选秀结束那日,掖庭照例端着那只铺了墨绿色绒布的托盘来御书房请安。萧景昀正在案后批折子,听见脚步声便抬了一下头,目光落在那只托盘上。

      托盘里的绿头牌比从前多了许多,一排一排地码着,从托盘这头一直排到那头,每一块上都用蝇头小楷写着新入宫妃嫔的名号,字迹密密匝匝的,一眼望过去几乎要数不过来。他看了一会儿,目光回到手中的折子上,说了一句“知道了”。

      内侍躬身退了出去,把那盘绿头牌留在了案角。

      萧景昀批完了那摞折子,搁下笔靠在椅背上,侧过头来看了一眼案角那只托盘,自言自语:“十多个。”

      心口在隐隐作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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