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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我去修腿 要在这干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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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 第十一章
从听雨茶馆后厨暗门后面的阶梯上去,是一间两丈见方的狭窄居室,并无屋门,也无临街的窗子。顶棚做了些狭缝状的气口,勉强通光。
居室内并没有什么正经陈设,只一张木板床,铺了些半新不旧的青布被褥,床旁又有个箱笼,放了些衣物绷带、火石水囊之类的零碎杂物。想来也就是个秘密休憩的地方,哪里指望得别的。
然而刚从黑牢险境出来,有这么个休憩的地方已是再好不过。江珧好容易将这断了条腿的跛郎中连拽带拖地从狭窄木梯拖上来,这人便一头栽进床铺上,散乱的黑发几乎盖住了整张脸,俯趴着,除了后背因呼吸而微微起伏,一动也不动。
此刻好容易算是能歇一会,想想方才那场生死恶战,江珧现在才反应出来一股后怕来,浑身酸软无力,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床边地上,
“不能歇太久……”趴在床上那人倒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我缓一缓,还是要走…这里也不算安全。”
江珧嗯了一声,终于想起来问:“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九年前,这人将他带去见临终母亲时,自己悲恸太过,根本没记得问他这事。方才见面又是一场恶战,只听竹芸管他叫丁大夫,别的竟还什么都不知道。
“……名字?”这人没抬头,甚至连脸都并没有转一下,埋在被褥里,声音听起来有些哑,又闷闷的:“……那东西,无所谓啊……反正换个城镇就换个名字,随便叫就行了……”
江珧心说果然如此——从一开始就觉得丁大夫什么的未必是真名,这人倒是承认得爽快。他又换了个话头:“你认识我娘?”
“……啊。”这人把脸埋在枕头里埋了半天,才说:“不认识。”
“你明明认识!”江珧声音高了一度。九年前是特意冒了大险去救他见母亲,今日一听他是江见菱的孩子便神情不对,这是不认识的样子么?
“……哦,那就是认识过……后来忘了。”这人慢腾腾地回答,答得十分敷衍。
江珧哪里听不出这是明明知道却不想说的意思,只觉一股火憋在胸口里没处发,便不想再和他多说。眼见床边箱笼里放着几件颜色暗沉的旧衣,再低头看看自己与罗七那一场生死恶战沾的一身的浊血灰土,江珧站起身,就把自己外裳往下脱,打算换上一身。
“——嘿,要在这干什么是不关我事,门上也挂个别打扰的牌子行不行!”
楼梯处忽传来一个声若洪钟的女声,江珧愕然转头,楼梯口自然是青梧大婶——不,青梧大姐,一手端了个餐盘,一手却捂着眼睛,又留了个极宽的指缝,眼睛自然没有闭,正以一副“多看看对眼睛很好”的表情打量室内两个青年。
一个俯趴在床上,黑发几乎盖住了整张脸,显出削瘦的肩背。一个站在床前,正解衣服,结实的手臂与肩膀已露在外面,是宽肩窄腰的好身材。
“什么干什么?”江珧十分迷惑地看向青梧,换衣服罢了,他和这人还能有什么。说着,又去继续解自己胸前衣扣。
青梧噎了噎——但凡见了两个年轻男人一起,她最爱无事调侃一句,时不时便能见几个脸皮嫩的,抓着衣襟满脸通红地跳起来,手足无措地解释两人不是那种关系,她便暗中大笑一场。谁想今日逗了的这个,表情与语调简直坦荡得让人开不下去玩笑,十分无聊。
青梧把本来也没有捂眼睛的手放了下来,骂了句“没意思”,把餐盘放到床边地下,又咚咚咚地转身下楼了。
“什么有意思没意思的?”江珧满头雾水,把外裳甩在地上,扯了一件箱笼里的旧衣披上,又转头去看餐盘。青梧送上来的餐盘里搁着两个蒸笼,旁边又放了个粗瓷茶壶并着两个茶杯。
那俯趴在床上的青年方才听了青梧和江珧问答的那两句话,闷闷地抖着背脊笑了一会,才撑身起来,先倒了杯清茶一口仰头灌了下去,闭着眼睛靠在板壁上缓了一会,伸手摸索着茶水,又灌了一杯。
蒸笼下食物的香味悠悠地飘散,带着隐约的面香。江珧的肚子又不争气地咕噜一响——此时已临近傍晚,他这一整天几乎只在黑牢里吃了半个死面馒头,这会儿被这股香气一激,当真饿得抓心挠肝。
但凡身有灵息的修士,修至金丹后若是愿意,可以辟谷,只靠灵息灵泉维命。然而除却当真苦修的,大多数修士也仍愿进食,便是不必要,口腹之欲也是种享受。像江珧这等还留在筑基期的,也只是身强力壮,能感天地灵息吐纳,饿还是要饿的。他当即打开蒸笼盖子,第一笼是十数个烧麦,半透明的面皮下面透出碧绿内里,应当是素馅。第二笼则是包子,圆滚滚的,冒着热气,透着一点荤香。
那不说真名的跛郎中闭目缓了一会,终于伸手拿了个烧麦,仍靠在壁上闭着眼睛,吃得很慢。江珧也抓了个包子塞进嘴里。包子捏得粗糙,一看就是青梧大姐的手艺,馅料调得倒是滋味极好,吃进嘴里热腾腾的,填进胃里有种难得的饱足。他狼吞虎咽塞了半笼包子下去,又捏了几个素馅烧麦——倒意外的清新可口,再灌下一杯茶水,简直觉得整个人又活过来了。
那跛郎中虽是在厨房里喊饿,倒是吃了几个烧麦就停了,靠在板壁上呆了一会儿,也起身去换衣。那身靛蓝布的郎中衣服前襟染足了血,一半是罗七后心喷的,一半倒是自己吐的,自然没法再穿。他动作自然地随手除了衣衫,露出一片线条流畅的脊背。
江珧原本一门心思正吃东西,余光看见这人脱衣,原本没打算多看——男人换衣服有什么好看的。余光却忽瞥见那人背上一片暗红痕迹,与脸上细密裂纹相似,只是更深更重,绵密如蛛网。
江珧心底一激灵,还想细看,这人倒已将一身暗灰外衫披上了。随手系了腰带。穿好外袍,他又俯身去箱笼里挑拣。这箱笼里看似乱丢着一堆杂物,实则倒放了不少绷带药石之类。这人拿了两根夹板将那条伤腿绑了,又拾了根长棍,在地上撑了撑,算是拐杖。
选好这些东西,这人抬眼道:“吃好了,该走了。”江珧与他眼神一对,才觉这人方才的那些昏沉恍惚已去了七七八八,是当真缓过来了。
“你去哪里?”江珧问。方才在那黑牢里这人又救了他一次性命,此时不良于行,他哪里能把这人丢在一边。
“去修腿。”跛郎中指了指自己被绷带绑得严严实实的右腿——他用的字是“修”,而不是“治”。
“去找哪个医生修?我送你去!”见那人撑着身子要下木梯,江珧连忙跳起来,扶住他的手臂。
“那家伙脾气怪得很,不见寻常人的。”跛郎中笑笑,又道:“看看外面情况,若没什么追兵,送我到城东口,那边有棵几百年的老无患树,把我送去便行了。”
江珧心里仍有些疑惑,但还是应了一声,扶着这人瘦削的身子走下木梯,刚拉开隔板,忽听到一声哭嚎:
“姐!青梧姐!你是我亲姐!我求你了,别把我往外撵啊! 我寻这个正经营生容易吗!”
这人声音倒很耳熟。江珧定睛一看,厨房里此刻倒有两个人,一个自然是挥着厨刀的青梧,另一个却是方才有同关黑牢之缘的偷鸡小贼安禾。
此刻安禾脚下有个破布包裹,正抱着青梧的腿,哭得涕泪交加:“姐!我才就旷工了三天,茶馆里怎么就招了新跑堂啊……姐,求你就留下我吧,我真没处去啊……”
“留什么留?”青梧双眼圆瞪,怒气冲冲:“你说说你是为了什么旷工的!偷鸡!老娘我就养了十几只下蛋鸡,最近一只接一只地丢!吃里扒外,还怪上我了?”
“冤枉啊,姐,冤枉!”安禾抱着她的腿不撒手,“我哪能偷咱自己家的鸡?我冲老天发誓,我偷的都是别人家的!上个月是偷李老板,五天前是孙员外……姐,你那鸡肯定是野猫偷的,真不怪我!”
“不怪你——不怪你,你也不能在平安城呆着啊!”青梧抽出腿来,不轻不重地踹了安禾一脚,才终于正色道:“你刚才说是登仙门的仙人修士抓了你去,还见了不明不白的东西?——那你还呆在平安城,是等着叫人抓你去灭口吗?快跑啊。”
“——啊!”安禾猛吸一口气,忽然满脸惨白:“姐,姐你是我亲姐,姐你说得对!我,那我去哪,我,我在别处也没亲戚啊……”
安禾正急得团团乱转,跛郎中忽然走上一步,随手从桌边扯下半块屉布,又拾了半块炭笔,在上面举重若轻地画了几笔,往安禾手里一丢。
“出了平安城往西边去,还有几座城镇,各个都有听雨茶馆,不管哪个,你带了这个去,便有人收留你——说不定不止做跑堂,要是有机缘,或许能学点正经功夫。”他轻描淡写地说了这句话,忽皱皱眉,问:“竹芸姑娘呢?”
“我,——哎呀,我把她给送回家去了!”安禾一激灵,几乎跳起来,“那,她,她也不安全!”
“……我也就晕了这一刻,你们竟连这些事都没想。”跛郎中按着自己脑门,叹出口气来。江珧一阵心虚。他毕竟年纪尚轻,在黑牢中发生的事情太多,险死还生,好容易从牢中脱险,这跛郎中又忽然晕在他肩膀上,竹芸回家到底危不危险这事,他还真忘了。
“对了,正好要去城东门!”江珧立时想了起来,跛郎中说要去那边寻一棵几百年的无患木,竹芸家正好在同一个方向。“经过她家时,我们去提醒她一声就行,让她也快逃。”
“好。也别耽搁了,再过一会,只怕城里修士带上官兵也要乱哄哄捉人了。”跛郎中将脸凑到门缝去,向外看了看,稍松了口气,“看来此刻还没查起来,快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