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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关门闭户,小心妖魔 单薄孱弱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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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城原本并不算边陲。
大约十几年前,大胤一朝堪称盛世。人杰地灵,繁花如锦,天地间灵息充裕,便有人修道成仙,护持一方——然则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一场魔祸始于大胤西南,滚滚魔气吞没数个城镇,再不能容常人居住。这原本靠近西南腹地的平安城离魔境太近,自然也从一座繁花着锦的大城变为了流民逃难的边城。
此时入了夜,平安城百姓大多贫寒,早早熄了灯烛安歇。除了太守县衙与本地“登仙门”修士的住所豪横地点着灯油,全城唯一见着点亮堂的街巷,便只有当年莺燕成群的花枝巷。
平安城内但凡有些家底的居民早为避祸举族搬迁,那当年白玉为墙金作马的花楼自然也人去楼空。曾经的花枝巷此刻也只剩了几间青瓦和几星暗红灯笼,勉强算个招牌。
更夫敲过了二更的锣,拉长着嗓子念着“关门闭户,小心妖魔”的号子,声音越行越远。住在花枝巷首的柳娘把粗布腰带又紧了紧,勒住咕咕作响的小腹,又憋闷地踢了一脚门内未插红烛的纸糊灯笼,——倒没用力,若踢坏了,过几天能做生意时,还要再买浆糊来粘好。
灯笼被她一踢,咕噜噜地在门边滚了几个圈子。柳娘忽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轻捷,脚步闷闷的,像是拖着步子,显得那人很踟蹰。
这种脚步声柳娘倒是听过许多次。每当有新的流民饥肠辘辘地聚在平安城里,没几天,夜里就会有这样沉闷的步子一步步走进巷子。柳娘挑着灯笼出门看时,总会看见几张勉强施了些脂粉,却枯瘦带泪的脸——就和她几年前一模一样。
那拖着步子的脚步愈发近了。
“别去。”柳娘把嘴凑在门缝里,好心提醒。“前两天的事,巷子里又丢了个人……”
说到一半,她愣了一下。这几天门外没几盏灯笼,巷子黑得很。但就算如此,她也能勉强看出,经过她门外那人身量颇高,显然是个男子。
“……啊,这样吗。怎么丢的?”这人听了这话,倒停住了,隔着门低声问她,声音很年轻,也算得上好听。
柳娘把眼睛凑在门缝里,小心翼翼往外看了看——这人的衣物是粗布,能看清的地方若不是磨出毛边,便是一层层摞着补丁。虽说身量算高,但瘦得厉害,像是几个月没吃过饱饭了。再往他背后瞄几眼,见这人背后背了个竹木箱子,上面挑了个粗布招牌,原来是个游方郎中。
心觉应当不是客人,她便没了什么耐心,冷冷淡淡地说:“我怎么知道——反正这里时不时就少个人,前几天又丢了一个呗。这几天我们连门都不敢开,你看也没什么人站出来。”
说到最后一句,柳娘倒不由得往巷子深处那颗大柳树的位置瞧了一眼。白日里柳枝拂动有几分好看,此时被夜色浸得黑黢黢的,那颗柳树的枝干也显得张牙舞爪。树下空空的,那个会念信、会写字、脚边总卧着只大狸花猫的女人已经不在那里了。
活生生的人,就那么没了。
门外的郎中“唉”地叹了一声,也没多说,又继续往巷子深处走了过去。柳娘继续从门缝看着这人背着药箱的背影,意识到这人的脚上大约有旧伤,走路一跛一拐。方才听他脚步拖沓沉闷,大约就是这个缘故。
跛脚郎中一路背着药箱,弯弯绕绕地穿过了花枝巷——这算是条近路。今夜天色暗沉,想是要下雨,他腿上旧伤疼得厉害,也便不想多绕路。只是白日里说过要给东边斜三巷子里的老阿婆看看腿,既答应过,便还是要去的。
花枝巷另一头连零星的红灯笼都没有,乌云层层压着,没什么月色,便黑得透出股不祥之意。跛郎中闷头又走了几步,一片黑影里,忽伸出只手,把他一拦。
“出来卖的?一夜要多少钱?”一个身材精壮的男子自暗影里闪出来,见个单薄青年自花枝巷里一瘸一拐地出来,张口就问了这句话。
跛郎中怔了一下,十分意外地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番,茫然道:“这样也能卖得出?……价钱,倒是没想过。想来高了坑人,低了赔本,不如还是算了。”
男子噎了一下,这才看清了,面前人模样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轮廓远看还算清秀,但脸上不知受过什么伤,细细密密地叠着伤痕纹路。虽意外并不算可怖,但也确然做不成什么以色侍人的生意了。
眼睛一转,看见青年背后的药箱,这人立时转了话头:“原来是个大夫?——正好,我们老爷今日要请个大夫看看风寒,正好看见先生了。”
“……风寒啊?”跛脚青年喃喃地念了一遍,眼神不着痕迹地在这人精光内敛的眼睛上一扫,又低下头去,心里想:这人大约是刚刚筑基——只算个入门的修士。
平安城这地方是近来名声鹊起的“登仙门”的地界,路上见些修士实属寻常。只是,修士感天地灵息,极少患病,若是修士身上的病痛,寻常凡人哪里有什么本事去治。若是城内那些达官贵人手下请了修士做保镖,患了风寒也有医馆,又哪里需要半夜上街拦个游方郎中。
况且,这人方才见他,张口第一句话是问夜资。见他背着药箱,才变了口风。此刻看来,倒是无论何人都行,总之要带一个去。
方才巷子里那女子隔着门说过什么来着——近来,城里丢了些人?
面前这筑基修士见他迟疑,眼睛转了转,说道:“我家老爷急着请大夫,人命关天,先生不用担心诊金,先把这个收了。”
说着,这人当真摸出一角银子,往面前郎中手中一塞。
“啊,这话倒没错,确是人命关天…”郎中接了白银,皱皱眉,似是下了决心:“好罢——我随你去。”
身材精壮的修士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嘴角,带着这单薄孱弱满脸伤痕的跛脚郎中往一片更深浓的夜色里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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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珧走到平安城门时,是第二天晌午。
“什么人?”守城的官兵打量了一番面前穿着一身劲装的男子。满脸没刮的胡茬子,看不大清脸,只觉很年轻。这年轻人的衣着看似简单,材质倒是能防些风沙的厚实料子。配上腰间那柄刀鞘漆黑的长刀,看起来不似寻常百姓。
——大约是个有修行的。守门官兵心内暗想。年轻也便对了:那些能练气修行的修士,一个个都看不大出年纪,据说是至少要年轻到百岁,才开始长出些皱纹白发来,二十岁和八十岁都看不出什么区别。
既知这人大概是个修行的侠士,守门官兵的语气也便放得可亲了些:“这位大侠,入城是公事私事?可有信物路引?”
“……私事。”江珧回答。“散修,没有信物。”
“原来如此,是位散修大侠。”官兵点点头,实则心下倒少了几分尊重:凡天下修士,最尊贵的自然是超然物外如神仙般的寂尘宫一脉,除此之外,便是那些练剑修仙的大门派,平安城这边便是由登仙门管着的。像面前这般连个门派都没有的散修,在修士中算是最低等的了。
既然是低等修士,又是来办私事的,便不需额外通传。官兵满脸堆上笑,对面前青年道:“大侠您或许不知,我们这平安城有规矩,但凡远来进城的,都要验验魔气,沾多了便不许进,还请大侠在旁边这屋子里暂等一等?等宋先生派人来依次验过,没有魔气的自然可以入城。”
江珧顺着这人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城门边上一座窝棚般的营帐,里面连个桌椅也无,内里或蹲或坐着十几个衣衫蔽旧的百姓,想是都在等人查验的。还有人以旧衣蒙着头,睡得鼾声如雷,不知在窝棚里躺了多久了。
“能不能通融些……”江珧伸手到衣袋里翻了翻,却只从袋角寻出几枚锈迹斑斑的铜板,倒不好意思塞到这兵士手里去。
“大侠,我一个守门兵,哪里通融得了……”官兵眼尖看见了他那空得比脸干净的口袋,忍笑摇着头,回身取了个竹马扎,递了给面前这十分不入流的修士。“您去那边坐坐吧。”
眼见着守门兵士已不理他,江珧也无法,只得拎着马扎走向窝棚。
窝棚里几个老老少少的百姓原是交头接耳说着什么,见了这么个拎着长刀的江湖人过来,一时都住了口。江珧把马扎往窝棚门口一摆,自己坐了上去,远远眺着“平安城”破旧的门牌发了会儿怔。又把眼睛往远处看。
西南的天空显得昏黄沉闷,是魔气最盛的地方。那些此刻被昏黄魔气笼着的好大一片疆域,原本也有城镇,也有居民,甚至曾有一座修道的名山。——只是,十几年前的那场魔祸之后,这些地方一夕间变作一片尸山血海,常人进去就送了性命。这些魔气又慢慢往内陆扩展,越来越多的地方不能住人了。
遥遥看着魔气最中心处几乎看不清形状的白云山发了会儿呆,江珧听见身后的交谈声又慢慢响了起来。
一个背着破旧包裹的男人说道:“刚才说到哪…对,我老家那镇子就是去年遭的魔祸,一整个镇子也没活下来几口人。我原本跟着逃难的队伍往西北走,结果一路上也缺衣少食的,又闹饥荒。我打听着这平安城还能住,就赶过来看看。要是真行,过几个月我去接媳妇来。”
“媳妇一个人留在路上?妇道人家,这妖魔横行的世道,可怎么过活啊。”另个婶娘低声接了话。
“那又有什么办法呢。”男人颓下了肩膀,长长叹了口气。“我把手里的粮食都留了给她了。逃难一路死了多少人啊,我那小儿子,就……”男人声音哽咽,已是说不出话来了。
“唉,没有法子,多拜拜佛吧……”窝棚一角,有个白发驼背的老头子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木像,摆在地上,在木像前撮了一小堆灰土,又合起手掌,拜了三拜。“佛祖菩萨道君仙人保佑,散了妖魔气,让咱们这帮小老百姓有点活路吧。”
江珧听着这些交谈,心下恻然,也不免转头看了一眼,那木像似是有些年头了,雕得粗劣,看起来勉强有个人模样,看不出是佛祖还是菩萨还是道君或是仙人。
“这拜的是谁呀?”有人凑过去,好奇问道。
“这是旧东西啦,老头子年轻的时候就留着的,是个降妖除魔的英雄,仗剑江湖,天下无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叫……叫……哎呀叫什么来着,多少年没人问,我只管他叫神仙,名字可忘了。”
那老头子翻来覆去地念了半天,忽一拍大腿,道:“对,想起来了,差不了——叫做白云剑仙。”
江珧原本只坐在窝棚口听内里百姓闲聊,听得老人口中传来“白云剑仙”四个字时,整个人身子猛地一震,心内霎时浮出无限混乱情绪,既是惊讶,又是恼怒,还夹杂着不可置信的错愕。
棚内百姓大多倒不知仙门旧事,没听说过这名字。几人只“哦”了一声,那先前说话的男子也合拢双手,说道:“那就求剑仙保佑……”
“求他什么!你们可知道这人是谁!”
江珧再忍不住那阵直出胸臆的气恼愤恨,大步站起来,也不管这些百姓如何看他,一脚上去,喀嚓一声,将那个小小木塑人像踩了个碎。
他毕竟是个拎着刀的修士,老者吓得抖抖索索,只连番颤着声音呼道:“大侠饶命,小民……小民该死……”
“他……”江珧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底这木像被碾成的一堆陈年木屑,知道自己吓到了人,闷声道:“这人不是什么剑仙,是个害人不浅的东西,拜他做什么。”
“可……可小老儿年轻时,家家户户都拜他……”老者想伸手摸他脚底那堆混杂着灰土的残片,却又不敢,只颤着声问。
“当年是当年……”思及十几年前记忆里那个风姿卓绝的身影和那人脸上那片潇洒灿烂的笑容,江珧心里又是猛然有如钢针一刺。他长长出了口气,咬着牙说:“什么白云剑仙,不就是纪凌溪——就是他的那场雷劫把魔气放出来了。天下这场浩劫,都是他造下的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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