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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殿 ...

  •   殿内炭盆里的银丝炭静静燃着,只散出一缕极淡的暖意,将深秋渗入窗棂的寒气挡去大半。国允霜斜倚在郑邺身侧的梨木扶手椅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

      “你可是不知道呢,听说前几日那苏晚迎在太极殿晕倒之后,皇上下令,后宫夫郎不许靠近太极殿半步,甚至连那广场都不让进了,派人把守着,理由是太极殿女子众多,后宫夫郎不宜靠得太近,以免惹人闲话。” 提到这个,国允霜倒是来劲了,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这苏晚迎可是把路走死了。”

      郑邺闻言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国允霜,他的关注点倒是不一样,他觉得皇上一直对皇后特殊。

      他们都在入宫前就被教过,皇上不喜在太极殿面见夫郎,所以就算是皇上召幸谁,也绝不会在太极殿见,都是皇上亲自到后宫来的。

      “那,皇后也不让进?” 郑邺缓缓落下棋子,轻声发问。

      “据说是这样,尚寝居有记档,皇后从未留宿过太极殿,都是皇上亲自去的皇后宫里。” 国允霜入宫前倒是做了不少调查。

      “从前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郑邺似乎很自信。

      “是呢,像我们慎黄夫小郎这样的,皇上总是会破例的。” 国允霜顺势拍起了马屁,眉眼弯起,言语极尽奉承。

      //

      而位于永宁宫偏殿的朱俞昨日吃了些药,今天已经好了些。

      昨日漫长的跪罚几乎抽干了他浑身气力,双膝皮肉磨得红肿,浑身酸软无力,夜里靠着汤圆悄悄送来的温水与伤药勉强撑过一夜。药膏敷上之后,灼烧般的痛感稍稍平复,今日晨起,头不再昏沉,视物也不再有重影,只是起身之时,膝盖依旧牵扯着钝痛,每一步都要小心维持重心。

      他昨日才明白,主殿的慎黄夫郑邺和偏殿的青夫国允霜是一伙的。

      在永宁宫这一方院落之中,郑邺手握主殿,位份最高,国允霜紧随其后,二人一唱一和,牢牢把持着永宁宫内的大小事。他身为寄居于此处的紫夫,没有根基,没有恩宠,在这永宁宫只有被两人联手欺负打压的份。连日跪罚、言语磋磨,已经让他真切体会到这深宫之中人情凉薄,无依无靠之人,连活下去都要步步谨慎。

      他不求盛宠,不求帝王垂青,只求活着。

      深宫如樊笼,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孤身一人绝难长久立足。他必须得早点去找到同盟,寻一个可以互相依托之人,至少在郑邺和国允霜刁难之时,不至于孤立无援。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徐林思。

      二人家中本就有些交情,母辈之间常有往来。在准备选秀的这三年里,他们同在一处上课,日日同窗,一同学习才艺,练习宫廷礼仪,算是旧识。只是这位徐公子向来性子清冷孤傲,不爱搭理旁人,平日里独来独往,极少与人深交。

      可即便如此,总算是个面熟的。

      除此之外,朱俞心中还有一层考量,听说徐家二姑娘如今在皇上身边侍奉,颇为得脸,颇受帝王信任。若是能和徐林思交好,有徐家这一层关系在,往后在宫中,便能多一层庇护,一定不会错。

      念头既定,朱俞便唤来汤圆,让他清点清点自己带进宫的东西,都是不算贵重但拿得出手的小物件,当作拜访的薄礼。他几乎带上了全部备好的礼品,整理妥当,小心翼翼地出了永宁宫的门。

      秋日的日光淡而稀薄,宫道两侧的梧桐落了一地枯黄碎叶,风掠过树梢,卷起落叶簌簌滚动。宫墙高耸,投下狭长冷寂的阴影,往来宫人步履匆匆,不敢高声言语。朱俞走得缓慢,膝盖每受力便隐隐作痛,他强压下不适,尽量维持体面,而后朝着临水宫走去。

      永宁宫里临水宫倒是不远,只绕过几条宫巷,穿过两道雕花宫门便到了。

      临水宫依着一方小池修建,院内种着几株桂树,花期已过,只剩光秃秃的枝桠。这座宫殿只住了两位夫郎,因此院内洒扫的下人并没有永宁宫那么多,四下安安静静,少了几分喧嚣。

      汤圆放轻脚步,小心地叫住一位手持竹帚洒扫的宫人,微微躬身,轻声问道:“敢问这位哥哥,徐林思小郎住哪间?”

      那宫人抬眼打量二人,见朱俞身着紫夫的素色宫袍,抬手往西侧偏殿指了个方向。汤圆依言走上前去,立在朱红殿门外,躬身请里面侍从通传。

      这一等,便是许久。

      朱俞静静立在廊下,秋风拂动衣摆,他垂着眼,指尖微微攥紧袖中布料,心底暗自忐忑。他不知徐林思会不会愿意见他,更不知此番登门,能否达成所愿。漫长等待之中,耳边只有风吹枝叶的轻响,还有远处宫人的低语,每一分光阴都显得格外漫长。

      许久之后,殿门 “吱呀” 一声缓缓向内打开,徐林思的侍从躬身行礼,请他们进去。

      “汤圆,你便在外面等候吧。” 朱俞侧过头,低声吩咐道。

      汤圆应声,退到廊下守候。朱俞独自抬步踏入殿内。

      徐林思的偏殿陈设清雅,没有过多华贵摆件,案头堆叠着书卷,砚台搁在一旁,墨香淡淡漫在空气里。这间殿宇,和自己在永宁宫居住的偏殿大小相仿,格局相近,只是布置得更为素净,处处透着读书人的简淡。

      朱俞上前,朝徐林思行了个平礼,姿态恭谨。可徐林思只是坐在案前,淡淡地点了点头,甚至没有起身相迎,依旧垂着眼翻看书卷,神色疏离淡漠。

      还是从前上课时那副样子。朱俞心想。当年书院求学,徐林思便是这般,不爱应酬,待人冷淡,旁人主动搭话,也常常只是淡淡应答。

      “入宫多日,未曾来拜见哥哥,还请哥哥恕罪。” 朱俞客套道,语气温和,刻意放低姿态。

      徐林思这才放下手中书卷,抬眸瞥了他一眼:“泛泛之交,何劳枉顾?”

      朱俞被堵了这一下,倒也不气恼。这些日子在永宁宫内,郑邺和国允霜的刁难、冷言苛责他早已一一承受,比这更尖锐的话他都听过,这点揶揄实在算不上什么。他神色不变,依旧维持着平和的模样。

      “哥哥进宫以来,住得还习惯吗?” 朱俞继续问道,“吃得还习惯吗?主位...... 好相处吗?”

      徐林思依旧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目光淡淡扫过朱俞,心思敏锐,瞬间精准地捕捉了朱俞真正想问的最后一个问题:“怎么,你的主位不好相处?”

      朱俞闻言,没有遮掩,缓缓俯身,轻轻掀起裤腿,露出膝盖上大片乌青的瘀痕,青紫交错,皮肉肿起,是连日跪罚留下的印记,触目惊心。

      “进宫四五日,有一半时间都是跪着的。” 朱俞低声开口,声音轻而沉,眼底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徐林思望着那片瘀伤,眉峰微蹙,正要开口回应,还没等徐林思反应,门外骤然传来内侍洪亮巨大的通传声,打破殿内安静。

      “慎黄夫到 ——”

      这一声呼喊穿透院落,直直撞进偏殿之内。

      朱俞心头猛地一凛,浑身瞬间紧绷,血液仿佛骤然凝固。他万万没有想到,郑邺竟会到临水宫来。还没等朱俞反应,两人所在偏殿的木门便被人从外面强硬地一把推开,门扇撞在墙壁上,发出 “咚” 的闷响。

      郑邺一身华贵的黄夫锦袍,缓步跨过门槛走了进来,目光淡淡扫过殿内二人,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而汤圆跟在他后面,偷偷地用眼神给朱俞示意。

      看来是郑邺来临水宫,正好看到汤圆了。

      “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朱紫夫。” 郑邺目光落在朱俞身上,慢悠悠开口,“原来是来这里找同伴了。”

      朱俞心头大骇,连忙抬手放下裤腿,敛好衣摆,躬身深深行了个大礼,顺手也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侧的徐林思,示意他一同跪拜。

      “臣郎朱俞拜见慎黄夫。” 朱俞的声音沉稳,压下心底慌乱。

      说罢,他再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徐林思,徐林思神色微顿,方才不情不愿地跟道:“臣郎徐林思拜见慎黄夫。”

      “这偏殿竟如此热闹。” 国允霜的声音也跟着从门口传来,他跟在郑邺身后踏入殿中,目光四下打量这间小小的偏殿,嘴角挂着戏谑的笑意,“看来真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

      殿内的气氛一瞬间降到冰点。方才闲谈的暖意荡然无存,沉重的压迫感笼罩整间偏殿。徐林思案上摊开的书卷静静摆在原处,墨香犹在,可此刻谁也无心再顾及那些文字。朱俞伏在地上,脊背绷得笔直,膝盖旧伤受压,一阵阵钝痛向上蔓延,他死死咬着下唇,不敢有半分异动。

      郑邺立于殿中,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目光缓缓在朱俞脸上停留片刻,眼底的笑意淡去,只剩下一层冷沉沉的审视。国允霜站在郑邺身侧,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一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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