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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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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好几日,朱俞才从汤圆口中,断断续续听清了这件事的全貌。
这几日里,汤圆到底是个机灵的,借着各处跑腿打点的由头,又是递茶送水,又是搭话攀谈,七拐八拐地,倒也从几个相熟的内侍、宫女嘴里,一点点套回了不少内情。这日晚间,殿里没了旁人,汤圆掩紧了门扉,又探头朝廊外张望了两眼,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压低了嗓子,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说与朱俞听。
原来,就在朱俞失踪的那一夜,皇上便已出手,暗中遣了人,将随行诸位夫郎与宫人的厢房行礼,逐一细细搜查了个底朝天。每一间屋舍、每一件包裹、每一样物什,都被翻检得仔仔细细,连衣角袖口、夹层暗格都不曾放过,半分可疑之处都不肯轻易略过。
旁人屋里倒都干净,寻不出什么异常。唯独那位慎黄夫 —— 如今已被降为绿夫的郑邺 —— 的房内,竟被搜出了一盒满满当当的剧毒药物。皆是些珍稀罕见、寻常市面上根本寻不到的狠辣东西,一味一味,或腥甜,或刺鼻,看着便叫人胆寒。宫规森严,夫郎私藏毒药本就是明令禁止的重罪,何况还是这样一大批见血封喉的凶物,当下便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郑邺被扣下,带了去审问。
而后,待朱俞被皇上救回宫中,又着人彻查了他当初被困的那处荒僻院落。那院子明面上挂在一个普通商人名下,看着平平无奇,青砖灰瓦,与寻常民宅并无二致。可皇上不知使了什么手段,一层一层顺藤摸瓜地查下去,竟叫查出这商人与国允霜的父亲 —— 那位由郑邺祖父一手提携起来的户部尚书 —— 暗中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盘根错节,绝非巧合。
只是,为着保护圣驾周全,当日御前那些侍卫皆是下了狠手,出手果决凌厉,一场混战下来,刺客几乎没留下一个活口,死得干干净净。究竟是谁派的人、背后还有什么牵扯,竟是无从问起了。而那几个绑走朱俞的,更是在那漫天混乱之中逃之夭夭,再无半点踪迹可循,仿佛凭空消散在了人海之中。
这大约,便是郑邺与国允霜被带走的原因。可这之后的事,汤圆便打听不到了。
朱俞倚在榻边,静静听完这一番话,半晌没有作声。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细密的纹样,将前后关节在心头细细过了一遍又一遍。窗外那一点暮色渐渐沉下来,天光昏昧,将他安静的侧脸映得有些模糊,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整个人仿佛笼在一层薄薄的雾里。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了然:
“既如此,那么可以推测,他们,并未被定罪。或者说,至少没有被坐实成那指派刺客行刺皇驾的人。”
汤圆一怔,忙问道:“小郎何出此言?”
朱俞抬眼:“刺杀皇宫队伍,无论矛头指向皇上、朔衍国主,还是咱们队伍中任意一个人,那都是株连九族的死罪,岂会这般轻轻巧巧便放了回来?况且,若真定了罪,他们家中母族必然也要跟着受牵连贬谪。可这两日,并不曾听得半点他们族中被贬斥的消息。如此看来,便是没有拿到能定死罪的实证,他们到底,不曾被定罪。”
汤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头却还是转不过弯来,只觉得这位小郎说话弯弯绕绕的,听着极有道理,可细想又觉处处玄机,到底是个心思极深的人。他不由暗暗咂舌,心说这位小郎看着温顺安静,实则心里什么账都算得明白,半分不含糊。
朱俞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宫中明令禁止夫郎私藏毒药,这可是铁打的规矩,半分不容轻忽。单就这一条罪名,这样的处置,倒也算得上妥当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半分起伏,既无幸灾乐祸,也无悲悯同情,仿佛只是在评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端的是明哲保身、置身事外的作派。
汤圆踌躇片刻,到底还是忍不住追问道:“那小郎,您觉着,那派刺客的人,究竟是郑绿夫,还是国蓝夫?”
朱俞没有立刻回答。
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的噼啪轻响,灯花落下一小簇,在他素白的衣摆上映出一点晃动的光斑。窗外更深露重,庭前的风声都仿佛轻了,连空气里都凝着一层说不出的静。他垂下眼,沉默了好一会儿,心里却已经有了一个再清楚不过的答案 —— 他觉得,是郑邺。
他自入宫起便谨小慎微、明哲保身,从不与人结怨,从不争抢出头,素来安分守己得近乎无声无息。郑邺与国允霜联手欺压他、轻贱他,他一一忍下,从不出声,从不反抗,只盼着能在这深宫里安安稳稳地活下去。这样一个毫无存在感的他,究竟是与谁结了仇,才会让对方不惜花费这样大的力气,请动如此之多的刺客,到头来却只为悄无声息地掳走他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想来想去,只有郑邺了。
只有他,恨他恨得这样深,又这般胆大妄为。他虽没有证据,可心里那杆秤,早已沉沉地偏向了一边。只是,推测终究只是推测,他寻不到半点实证,也再无办法去印证什么。这口气,他只能自个儿咽下,自个儿记着,往后的日子,越发要加倍小心,半分松懈不得。
天渐渐黑了下来,檐角的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透过窗纸,在地面投下柔和晃动的影子。庭前的晚风穿过廊下,送来几缕凉意,吹得灯影摇摇晃晃。朱俞望着那一点跳动的烛火,忽然想起来 —— 今夜,是皇上召幸徐林思的日子。
他眼底的光,无声地黯了黯。
他早早便宽衣躺下了,可躺在榻上,却迟迟未能入睡。白日里那些话,还翻来覆去地在心头转着,可更多的,是那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深想的、淡淡的失落。他阖着眼,听着殿外更漏一声一声,滴答作响,直到夜真的深了,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往后的一个月,光阴荏苒,转眼便到了年下。
这一个月里,宫中的动静,朱俞多少也听在耳中。皇上召幸了徐林思五次,危月两次,陈长安一次。至于他自己,细细算来,竟已有一个多月,不曾见过皇上了。
说不失落是假的,说不伤心,也是假的。
他原以为,皇上对他,总该是有那么几分偏爱的。可如今看来,这份偏爱,似乎也不过是他的痴心妄想罢了。他望着镜中自己日渐清减的面容,望着那窗外的花木一日日凋零,心头泛起一层淡淡的涩意,却也不曾表露半分,依旧照常起居、绣花、习字,端的是安然自处、不动声色。
只是,有一桩事,他心里一直觉得蹊跷。徐林思这般盛宠,五次召幸,阖宫上下无人能及,可皇上却始终不曾晋过他的位份,一丝一毫的动静也无。这又是为什么呢?
他不懂。
而更让他想不明白的是另一桩 —— 皇上当年晋他的位份、给他封号时,是何等轻易果决,几乎没有半分犹豫,仿佛天经地义一般。
说起封号,他忽然记起,刚入宫那会儿,满宫上下,共有三个人是带着封号的。一个是如今已被贬为绿夫的慎黄夫郑邺;一个是独自住在长冬殿的纯紫夫舒情;还有一个,是住在星衡宫的星蓝夫宋天星。
这三个人,竟都至今未曾被皇上召幸过。
他们既能在选秀时脱颖而出、得了封号,想来当初,定是在皇上面前留下过深刻印象的。可不知怎的,这份印象,似乎很快便被皇上抛诸脑后,仿佛从未来过这深宫一般。盛极一时,转瞬却冷冷清清,无人问津,倒不知是这深宫太薄情,还是圣心本就难以长久。
朱俞坐在窗前,望着庭院里渐渐萧瑟起来的花木,望着那一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落,望着廊下经久不散的凉意,心底泛起一层淡淡的、自己也理不清的凉意。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至手边的落叶,看着那叶脉间干涸的纹路,久久不语。
深宫里的恩宠,来得快,去得也快,今日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明日便可能是冷宫孤灯、无人问津。他忽然觉着,自己仿佛也成了这深宫里的一片落叶,不知何时起,便已无人问津了。
夜风穿过窗棂,携来一丝彻骨的寒意。他拢了拢衣襟,将那一片枯叶轻轻搁在窗台上,轻轻叹了口气,那一声叹息极轻极浅,散在无边的夜色里,转瞬便没了踪影。
窗外的月亮隐入云层,宫灯的光明明灭灭,偌大的永宁宫沉寂如渊。朱俞望着那一片被他搁下的枯叶,望着那一地碎落的清辉,忽然有些失神。他不知道,自己在这深宫里的这一片安身立命的角落,究竟还能安稳多久;也不知道,帝王,是否还记得这偌大的宫苑之中,还有他这样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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