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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危 ...

  •   危月受封橙平夫,风光落定后的第五日,永宁宫紧闭多日的正殿与偏殿门扉,终于次第敞开,郑邺与国允霜,在同一天回来了。

      朱俞一早便得知了消息,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早早立在廊下等候。日头一点点攀上宫墙,将庭前青砖晒得温吞,他远远望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入宫门,脚步却不像从前那般轻快从容,反倒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迟滞与沉坠。

      待走得近了,朱俞心头微微一颤。

      郑邺本是个极清瘦的人,瘦得干净利落,是那种愈瘦愈显风骨的好看。可此刻站在他眼前的郑邺,却瘦得过了头,瘦得憔悴枯槁,颧骨微微突起,下颌的线条收得锐利,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唇色惨淡,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只剩一副空荡荡的骨架撑着一袭宽大的衣袍。他面色灰败,眼底浑浊,那双素来温和的眼此刻躲躲闪闪,不敢与人对视,只虚虚垂着目光,脚步虚浮地往正殿走。

      朱俞见他这副模样,依规矩朝他行了个礼。

      郑邺却像没听见一般,连眼风都不曾递过来一个,只木然地从朱俞身侧直直走了过去,步履踉跄,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正殿,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他与整个永宁宫隔绝开来。

      朱俞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顿了一瞬,才慢慢收回。

      他转头看向随后而来的国允霜,又是感到惊讶。国允霜从前是何等光鲜亮丽的人物,衣饰华美,发间簪钗流转,走到哪里都是盈盈一段春色。可今日的国允霜,只穿着一身素净到近乎寡淡的旧衣,颜色发沉,毫无光泽,发间空空荡荡,连一支最素净的银钗都不曾戴,整个人的气色也黯淡下来,像一朵被风雨打蔫了的花。

      两人之间没有一句交谈,甚至没有一次目光交汇,只是各自沉默着,错开身子,一前一后,各回各的偏殿。沉重的关门声此起彼伏,整座永宁宫便彻底安静下来,静得只听得见廊下风穿过花枝的细响,静得近乎压抑。

      朱俞独自立在庭院中央,被这股浓得化不开的沉寂包裹着,胸口一阵发闷,怎么也待不住,犹豫片刻,终究转身出了永宁宫,往临水宫去了。

      临水宫里,徐林思正静坐在窗边,素白的手指搭在窗棂上,整个人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的一方天光,神色间笼着浓重的愁绪。往日里他最是手不释卷、笔耕不辍的人,此刻书册摊开在案上,笔墨搁置一旁,却是一页都未曾翻动,一个字都未曾落下。

      朱俞见他这副模样,勉强扯出一抹笑,走到他身边坐下,半真半假地打趣道:“知道的呢,是听说陛下今晚要来;不知道的,还当你这是被打入了冷宫,愁眉苦脸的,活像天都要塌下来了。”

      徐林思闻声,缓缓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苦涩,没有说话。

      朱俞自己反倒先苦笑着叹了口气,目光低垂下去,声音也放轻了些:“你呀,且珍惜着些罢。陛下已经有十数日,都不曾踏进我宫里一步了。”

      徐林思听他这样说,微微顿了顿,语气淡淡的,带着一丝不以为意的倦怠:“那就让给你便罢。”

      朱俞闻言,忍不住低低笑了两声,又摇了摇头:“说什么傻话呢。陛下不是那等苛待人的性子,为人并不坏。她接连这般想着来看你,想必…… 是真心喜欢你的。” 说到末了,他的声音里自己也带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徐林思垂着眼,沉默了许久,才极轻地应了一声:“是么。”

      只这两个字,没有欣喜,没有反驳,没有更多的话,语气里淡淡的,掺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理得清的惆怅与茫然。

      两人便各自静坐下来,一室的沉默在窗外细碎的光影里缓缓流淌。过了好一会儿,朱俞才像是想起什么,随口问道:“今日怎么不见苏绿夫?”

      徐林思摇了摇头,神情有些空落,声音也懒懒的:“我不知道。”

      一旁侍奉的宫人闻言,斟酌着接过话头,轻声禀道:“小郎有所不知,苏绿夫小郎这几日瞧着像是有了什么事,人也不大出来走动,已经有好些时候,没往咱们这里来了。”

      朱俞 “哦” 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口道:“原来是这样。”

      又像是为了缓和气氛,多提了一句,“倒也是,我宫里那位慎黄夫,也是今日才刚回来呢。”

      那宫人却露出一点迟疑的神色,想了想,终究还是低声道:“小郎莫怪奴婢多嘴,如今宫里…… 已经没有慎黄夫了。宜蓝夫慎言,前些日子已被褫夺了封号,又降了一级,如今…… 已经只是绿夫了。”

      朱俞微微一怔,指尖蜷了蜷,轻声问道:“这是为何?”

      宫人摇了摇头:“这个,奴婢便打听不到了。只听说陛下降旨,褫夺了慎黄夫的封号,连带着,将国允霜青夫,也降为了蓝夫。如今国允霜见了小郎这般有封号的蓝夫,也是要依着礼数行礼的。”

      朱俞犹豫片刻,半晌才低低道了一句:“原是如此。”

      可他心里却泛起另一层说不出的滋味 —— 他分明记得,方才自己迎出院门时,还依着旧日的规矩,向国允霜见了礼。国允霜虽是一副勉强的模样,到底还是勉强抬起眼,朝他看了一眼,才默默转身进了屋。

      徐林思对这些来来去去的位份起落,始终提不起半分兴趣,依旧木然坐在窗边,目光越过庭院,投向远处渺茫的天际,仿佛那些宫闱里的升迁贬谪,都与他隔着千重万重的距离。

      朱俞见他不愿多谈,便也不再开口,自顾自取了针线,安安静静地绣起花来,一针一线,耐心而沉静。徐林思便仍旧坐在那里,望着窗外,发着呆。

      而另一头,危月的日子,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他受封橙平夫的那一日,姬长歌确实是按着规矩召幸了他。

      翌日清晨他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只在枕边留下淡淡的、清冽冷冽的气息。

      其后,赏赐流水似的送进了他的宫里,珠玉绸缎、珍玩器皿,摆得满目琳琅,丰厚至极。可自那之后的五天,姬长歌便再没有来过。

      危月望着那些堆叠的赏赐,心里空落落的,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只觉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闷闷地堵在胸口。

      而除了这份惆怅之外,还有另一桩让他格外不自在的事 —— 他现在,是这宫里仅次于皇后、位份最高的夫郎。

      从前那些功课自然还是要上的,可如今又添了一样新的:管理后宫账目。

      宫里的道理是这样的,中宫皇后江晚舟素来不喜这些庶务琐事,这是阖宫上下无人不知的。在危月入宫之前,这些差事也不过是交由几个得力的内侍代为打理,倒也相安无事。可到底名不正言不顺,这些协理后宫的活计,终究还是要落到正经夫郎头上,才合乎规矩体面。如今危月位份最高,这担子,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他的肩上。

      危月心里其实一万个不愿意。他从前在朔衍,万事都有父皇替他操心,又有太子哥哥在前头顶着,他只需吃好喝好、鲜衣怒马地过他的逍遥日子便罢,何曾为这些账目簿册、开销用度费过半分心神。如今却要他日日对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目字,核算宫用开支,分派各宫份例,桩桩件件,繁琐得让他头疼。

      可这是他的位份该担的,推脱不得,他也只能咬着牙,一点点学起来,学着做一个称职的、位压六宫的橙平夫。

      而那永宁宫的正殿里,郑邺却远没有危月那般认命般的平静。

      他自回宫之后,便把自己关在殿内,整整一日不曾出门。贴身的内侍端着膳食叩门,他连头也不抬,只摆手叫人退下。

      他心里的那一口怨气,实在憋得发疼。

      他原本指望着,凭借这几个月的辛苦经营,一步一步往上升迁,早日熬到协理后宫的位份上去,好在这深宫里多挣几分立足的体面。可如今倒好,凭空插进来一个异国皇子,一朝受封,便高高居上,直登橙平夫之位,把那协理后宫的大权轻而易举地攥在了手里。而他郑邺呢?非但没能更上一层,反倒一夜之间被褫夺了封号,从慎黄夫生生贬成了绿夫,生生被人踩了下去。

      这口气,他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

      夜渐深了,殿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烛火,郑邺坐在昏暗里,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不甘与愤懑,攥着茶盏的指节微微泛白,几欲将杯壁捏碎。他望着烛火跳动的影子,喉间滚了滚,终究没能把那句怨愤的话压回肚里,只低低地、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几不可闻的话来。

      “凭什么。”

      他周围的侍从也没有从前多了,此刻剩下的几个,也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生怕惹到了这位郑绿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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