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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祭天大典(二) “靖王殿下 ...

  •   青梧山本就在燕京郊外,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就到了燕京。

      云层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连绵起伏的屋脊。燕京的建造极有讲究,一条中轴线笔直地劈开南北,街道横平竖直,四四方方,外面围着一圈护城河,从舟舷望下去,像是一条银色的缎带缠住了整座城池。

      宋璟乡下人头一次进城,嘴巴都合不拢了:“我的天,这就是燕京城吗?这城墙得有多高啊……林兄,你家就住这里啊?”

      那道笔直的中轴线尽头,有一片朱红的宫墙,顶上压着数不清的琉璃瓦,正是大燕的皇城所在,正中央是天子栖息的紫宸宫,即使隔了几百丈的云,也依然夺目。

      仙舟没往皇城方向去,而是缓缓落向城东的一处别苑。那是明伦堂在燕京的落脚地,崔家名下的产业,占了小半条街。

      崔叙舟合起扇子,笑吟吟地招呼众人下船:“诸位一路辛苦,先找个地缝歇歇脚。今晚戌时宫里设宴,王爷要见诸位——都收拾收拾,别失了学宫的体面。”

      这话一出,甲板上炸开一片压抑的骚动。

      “今晚就见?”

      “真进宫啊……我这身衣裳行不行?”

      戌时之前,客舍里乱成了一团。崔家送来的衣服按院系分了色,一人一套,都是早就裁好的。容琏换衣裳的时候又跟那两根系带较劲,最后还是苏清让路过看不下去,伸手替他利落地打了个结。

      “你到底怎么活到今天的?”苏清让收回手。

      “有人帮我。”容琏理直气壮。

      队伍出别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崔叙舟走在最前头,回头点了点人数,目光落在了最后那个人身上。

      “裴兄,”崔叙舟扬声招呼,“走了!”

      裴照抬脚跟上,路过容琏时,依然目不斜视。

      容琏也没看他,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七八个人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的意思。

      设宴的地方在紫宸宫旁边的琼华殿——天子不在,即使是摄政的靖王,也没有资格使用紫宸宫。

      殿门大开,里头灯火通明,一进门暖香就扑面而来。学宫各院的弟子按序入了座,最中央的主位上铺着明黄的坐褥,谁都知道是这个位置是留给谁的,但它今晚注定要空着了。

      主位左下首设了一张紫檀椅,也空着,这才是靖王的位置。

      容琏被安排在剑院那一列的末席,全程低着头,尽量让自己没什么存在感。

      “靖王殿下到——”

      满殿的人齐刷刷起身,容琏也跟着站了起来。学宫地位特殊,面见皇室成员可不必跪拜,但基本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一个玄衣男人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靖王是皇室远支宗室,单名一个澈字,今年约莫四十岁,论辈分是当今天子的皇叔。他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着白玉带,眉眼生得温和,嘴角天生带着一点笑意,还没开口,就先让人觉得如沐春风——那是独属于上位者的温和。

      “诸位免礼,今日不是朝堂,是家宴。”靖王在紫檀椅前站定,抬了抬手,温和道,“学宫是国之栋梁所出,诸位都是本王的后辈,不必拘礼。”

      众人这才纷纷落座。

      明伦堂堂主温秉钧已经先行去了圜丘,筹备明日的大典相关事宜。这里代表学宫的就是崔叙舟了,他率先起身敬酒,说了一大通场面话,靖王含笑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姜晋之也凑了个趣,说了几个有意思的八卦,逗得靖王轻笑出声。

      “王爷跟传闻里说的一样,”宋璟偷偷跟容琏咬耳朵,“人很好啊。”

      容琏随口嗯了一声。

      殿里的暖香味道有些重,他认得,是特供给皇室的沉水香。以前两个皇兄还在的时候,每逢家宴他就缩在末席,与最上首隔着满桌的宗亲命妇,谁也想不起来底下还有个宫婢生的三皇子。如今他又缩在末席,只不过换了个叫林砚的名字。

      “——诸位,”靖王聊了一会儿,忽然放下酒盏,声音抬高了些,“酒也吃了,菜也用了。本王素来听闻,学宫少年英才辈出,今日难得聚在一处,不如都上前来,与本王说说话?”

      这就是帖子里说的拜谒了,殿里立刻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

      崔叙舟含笑起身,替靖王张罗次序:“那便按院来罢,明伦堂先请——”

      容琏松了口气,心想按这个排法,剑院在后头,等轮到他这末席不知道要什么时候,说不定靖王早乏了,草草收场。

      紧接着崔叙舟话锋一转。

      “……不过难得见殿下一面,想来殿下光听明伦堂的书生念文章,也怪闷的。”崔叙舟笑得眼睛弯弯,“不如各院都出一两个,凑个热闹?剑院这回可是裴首席亲自来了。”

      众人目光唰地转向剑院那一列。

      裴照坐在列首,闻言也没什么表情,起身往殿中走去。他的听雪不知收到了哪里,人却还是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

      “凌云峰剑院,裴照,见过殿下。”

      “久闻大名。”靖王抬手虚虚扶了他一把,“真是英雄出少年啊,先帝在时便夸过你,说你可堪大用。本王记得……你当剑院首席的时候,才十九岁吧?”

      裴照道:“殿下谬赞。”

      “不是谬赞。”靖王笑意温和,“霜火之问的名号,都传到燕京来了。谢朝雨的性子本王是知道的,你能赢过她,也算是给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君侯上了一课……下次若是本王得空,也想去看看了。”

      几句话说得滴水不漏,裴照应对得也简短。一来一往,很快就到了头。

      容琏本以为这就完了,谁知靖王的视线越过裴照,慢慢往剑院这一列扫过来。

      容琏低着头,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心里祈祷别看我,别看我,我一个最后面的病秧子有什么好看的……

      “最后面那位,是剑院今年的新生?”天不遂人愿,靖王开口了,“且上前来,让本王好好看看。”

      容琏只好硬着头皮过去,然后就那么站着,没有动。崔叙舟拼命给他打眼色,示意他行个礼,容琏全当没看见。

      崔叙舟有些急了,低声道:“你……”

      “不必。”反而是靖王先开了口,他摆了摆手,示意崔叙舟退下,“本王方才就说了,今日是家宴,不是朝会。他身子看着就弱,站着说话已是勉强,行礼就免了。”

      崔叙舟愣了片刻,随即颔首退开:“殿下/体恤,我替林师弟谢过了。”

      容琏暗中松了口气,要是他反过来给靖王行礼,那像什么话。靖王替他挡得太顺了,像是早就料到他不会行这个礼。

      “抬起头来,”靖王温和道,“让本王看看。”

      叔侄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轻轻撞上,靖王嘴角噙着笑意,目光暖融融的,就那样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半晌。

      “好一张清贵的脸。”靖王忽然笑了起来,回头对崔叙舟道,“叙舟啊,你有没有觉得,他与本王有几分像么?”

      这话一出,殿里那点压着的窃窃私语再也压不住了。

      “你别说,还真是……眉眼那块,有点意思。”

      “这个新生不是姓林么,燕京来的……难不成是王爷什么远房子侄?”

      “嘘,慎言,这是我们能瞎猜的?”

      裴照的注意力也转了过来。两人上次不欢而散后,他一直气恼于容琏对人命的态度,又等不到人来道歉,只能自己生闷气,许久都没正眼瞧过容琏了,这会儿却看得格外仔细。

      听涛赌坊那夜,周老爷子一直把话往靖王身上引,他当时只当那老东西攀附富贵的胡话。直到后来沈知行指出,林砚和靖王有几分相像。

      ——沈知行隶属于奉宸府,奉宸府背后的掌权者名义上是天子,实际上是靖王。也就是说,靖王肯定收到了沈知行的报告,知道了周老爷子曾经动过歪心思,想把林砚送给他。

      现在靖王亲口承认了,就是长得像。

      满堂窃窃私语中,靖王笑出了声。

      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松快,像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趣事:“瞧诸位这神情,本王不过随口一句,倒让你们当真了……叙舟,燕京城里跟本王有几分像的后生,你说,能凑出多少个?”

      崔叙舟何等机灵,立刻接话:“那可多了去了,殿下天潢贵胄,龙章凤姿,但凡天底下俊秀之士,多少都能沾上一点殿下的风韵。”

      “可不是,一张脸罢了,本王看着投缘就多看两眼,值得你们这么大惊小怪?”靖王失笑,摆了摆手,“你们想哪去了?连本王的远亲都能说出口……前些日子也有人想打类似的注意,已经被奉宸府处理了。”

      所有声音都静了下来,到了这一步,大家都听出来了——靖王是在警告,谁都不许拿此事做文章。

      “林砚,”靖王忽然又唤他,“本王看你身子不太好,剑院不好待,你若实在熬不住,换个清净些的地方也无妨。”

      这跟裴照当初劝他转院的话,几乎一模一样。

      容琏垂下眼:“多谢殿下,我……想把父亲的剑学完。”

      靖王怔了一瞬,随即笑意更深了些:“好,好,有志气……下去歇着吧,站久了脸都白了。”

      容琏如蒙大赦,规规矩矩退回了剑院末席。

      这一整套下来行云流水,旁人看着,只当是王爷心善,怜惜一个孤苦的病弱新生。只有容琏自己,后背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后面天机院出了洛白蘅,神符阁推了姜晋之,一个清冷惜字如金,一个话密得靖王都插不上嘴。殿里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笑声一阵接一阵。一直到亥时将尽,靖王明日还要主持祭天大典,不好熬得太晚,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起身离席了。

      学宫众人也陆续散了。容琏和剑院几人挤在一辆马车里,晃晃悠悠驶过燕京的夜晚,宋璟的兴奋劲还没过,拉着陆呈复盘今晚的每一个细节,裴照则坐在最里侧,闭目养神,和其他人保持着一定距离。

      容琏偷偷觑了他一眼。

      一个月多了,这人是真能沉得住气,居然愣是没主动来找他说话,现在同乘一辆马车,也当他是空气。

      他心里那点别扭又冒了上来,他堂堂天子,何曾这样被人晾过?换个人来,早就赐死了。

      他磨蹭了半天,终于凑过去,磨磨唧唧道:“……裴师兄,明天大典你去吗?”

      “去,”裴照虽然不主动理他,但问话还是会回,“各院都去。”

      容琏顿了顿:“我能不去吗?”

      这话总算让裴照睁开了眼:“怎么,怕见着靖王?”

      “不是。”容琏摇了摇头,又觉得自己否认太快,像是心虚,慢吞吞补了一句,“……我身体不好,圜丘那么大,要站一上午,我怕我撑不住。”

      裴照没拆穿他:“你自己跟崔叙舟说一声便是,窝在客舍里也没人管你。”

      容琏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裴照重新闭上眼,“我又不是你爹娘,管得着你去哪。”

      ……这话真难听。

      还是不要理他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祭天大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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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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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