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城点灯人》世不白

8、第8章 无虞疆国万里安 “坊主，您

　　“坊主，您早就知道了吧。”回去的路上南辞默默打量着身旁的男子，依旧是和初见一样深不见底的眼神，他烟杆中的烟丝也还散发着熟悉的味道，南辞却越发觉得坊主似乎没有那么难以看懂了。
　　“知道什么？”我对着湘骨轻轻抿了一口。
　　“那魅若是有附身的本事，何必这么多年来从来不去见她？是坊主您让他附在别人身上告别的。”南辞不是在反问，而是在肯定一个事实。
　　“我只是取了我想要的东西。”我不置可否，只此一行便可得到两份执念，何乐而不为呢？
　　“坊主，我越发觉得，您是个好人了。”南辞盯着坊主的双眼认真道。
　　“难道我以前很十恶不赦吗？”我抬了抬眼，从烟霭中看着南辞，不过，我并未看向他那无比真诚的眼睛。
　　“至少以前让人感觉很唯利是图。”南辞快速说完便跑到极远处，喊道：“坊主，您年纪大了还是走得慢些吧，我就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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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又是一个秋初，南辞也在无音坊待了即将三年，我神魂中的南央木依旧没有被唤醒，请魂灯也仍然没有亮起，日子还在继续。
　　今天，无音坊中来了一位旅人。
　　“您不该出现在这里。”我抿了一口茶，看着立在庭中的男子，男子的身形竟如薄雾般透着几分虚浮，我算了算日子他也该上船了。
　　日光穿过他的肩头，在青石板上投下不甚清晰的影，淡得像随时会被风拂散。
　　“先生，好久不见，您还是一如既往。”男子随意道：“今日前来，是希望先生能让我永留于人世间。”
　　“不去投胎转世，想孤身在世间徘徊。”我沉默良久，对着湘骨轻轻吸了一口，“你可知道，错过了投胎可有什么后果？”
　　“无事，人间那般疾苦，再经历一遭有什么好？”
　　“您本可以位列仙班。”我笑了笑，看着他的眼睛：“是放心不下吧。”
　　男子微微错开了我的视线，不过只是片刻，待他抬起头，双眸中的坚定让我明白他已经决定好了。
　　“当下，我不过是一俗人，也想行于天地，享盛世之无虞，往日种种都已过去。”男子释然地看着坊主微笑道：“神仙不也有难以排解的苦恼？”
　　“……说的有道理，但您能给我什么？若是以前，您一句话就可以给我无上的权利、金钱，可是现在，您不过只是一只四处游荡的孤魂野鬼。”我戏谑道，什么享盛世无虞，明明是想看着这家国岁岁平安。
　　男子沉默了，自嘲：“如今我不比曾经，不能再以殊礼相待，先生从我身上有什么想要得到的吗？”
　　“不随阴司，不向幽冥，不赴黄泉，不逐轮回……那便——与日月同辉，山川同寿，江河共振，护此土生生不息，万家灯火长明。”
　　我俯身缓缓将湘骨举过他的头顶，最后再看了他一眼，指尖运力，幽蓝色火焰瞬间腾起，包围了男子。
　　火焰中，我听到一声轻微地叹息：“先生果真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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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我与他的交集不多，总共也只见了四面，没什么太深的印象。
　　第一面时，他半个身子悬在崖外，风卷着碎石从他耳侧呼啸而下，他的左手死死抠住崖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缝里渗出血丝，眼神中充满了不甘。
　　第二面时，他跪在朝堂上，少年的声音铿锵有力，儿臣请战，此生与关隘同生，与疆土共存。那天的金殿上，再没有一丝质疑的声音。
　　第三面时，他独坐在高位，他真的做到了他所说的盛世无虞，他向我伸出手，先生若肯留驻，吾以殊礼相待，厚赠不吝。
　　第四面时，他靠在我的肩上说他累了，如果可以他以后想成为一位旅者，自由自在地行走在世间，什么国恨家仇再与他无关，走遍南北看家国岁岁平安……
　　他就那么的合上了眼，那时的他不过三十六岁，微凉的身子靠在我的身上，我竟也感受到了些许凉意。
　　銮驾过处，长街静默如渊。
　　那天百姓们候在道旁，布衣素服，连檐下的灯笼都换了素白。他们捧着亲手缝制的孝布，跪在原地，望着灵柩远去的方向，只有稚童懵懂地看着那具覆着暗金龙纹缎子的棺木。直到转过街角，飘荡的经幡消失在晨雾深处，长街上的哭声才渐渐漫开。
　　后来，我再没有见过他，不过这盛世一直如他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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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坊主，您又干违逆天道的事了？”声音从远处传来，我不由得抬眼望去。
　　庭院中，南辞正站在青玉铃下，他的长发随性地披在身后。
　　看着南辞的眉眼，恍惚间我不由得又想起了那个崖边脸上带着血迹的少年。
　　“没有，只是送走了一位……友人。”人类的生命如此脆弱，指尖微蜷，待我察觉时，手已在南辞颊边，终究是顿了顿，缓缓落回身侧，转过了身。
　　见他竟没有反驳自己，南辞望着坊主独自立在那里，眼底是化不开的沉郁，心口忽然就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细细密密地发紧。
　　“坊主……您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很久，是不是……很孤独？明明遇见过很多人，却不得已要和每一个人分别。”南辞垂着头，压下心中的异样。
　　“凡人于我，转瞬即逝，我不会为任何人所停留。”眼帘微阖，我将那点起伏的情绪稳稳锁在眼底。
　　幽蓝色火苗舔上湘骨内的烟丝，轻吸一口，白雾缓缓漫出，衬得神色愈发平静，湘骨抵在唇边，每一次吞吐都如常，仿佛方才心头那点波澜，早已随这烟缕散入空气里，不着痕迹。
　　“坊主，我会陪着你的。”南辞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成了拳，认真道。
　　“若如你所言，陪着我一个糟老头又有什么盼头。”我并没有抬眼望向他，只是垂眸捻着湘骨，“你还年轻，还有很多机会去追逐你想要的东西。”
　　“南辞，不要可怜我，若是想走了随时可以离开。”
　　南辞闻言脸色煞白，猛地抬头，身子微微前倾，急切地想要开口，当目光对上坊主漠然的眼神时，到了嘴边的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呆愣在原地看着那抹黑色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