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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禅房 “佛子,你 ...

  •   灵山炸了锅。

      消息传得比山火还快。湛清佛子从祭坛上带回来一个野姑娘,安置在了他自己的禅房里。那禅房在灵山后峰最深处,三十年没人踏足过,连洒扫的沙弥都只在每月初一十五远远地对着门口磕个头。如今里头住了个活人,还是个女施主,还是个浑身是血的妖女。

      长老们连夜议事,吵到天明也没个结果。有人拍案说这是大逆不道,该立刻把那妖女送下山;有人犹豫说佛子行事向来有深意,贸然干涉怕是不妥;还有人干脆闭嘴不说话,只念经,念了一整夜,念得嘴唇都白了。

      湛清没理会。他带着阿拾穿过灵山主殿、穿过讲经台、穿过那片种满了莲花的放生池,一路往后峰走。阿拾跟在他身后,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脚底的伤口被冻得发麻,却一声不吭。她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眼睛不够用似的——她从没见过这么多房子、这么多僧人、这么多亮堂堂的灯。

      她这辈子见过的最气派的建筑,是村里那座土地庙。跟眼前这些比起来,土地庙就是块石头。

      到了后峰禅房,湛清推开门,侧身让了让。阿拾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愣住了。

      禅房不大,一桌一椅一榻,桌上摆着一盏铜灯、一摞经卷、一个粗陶茶壶。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空”字,笔锋瘦硬,像刀刻上去的。角落里一个蒲团,磨得边缘都起了毛。整间屋子干净得过分,没有一丝人味儿,冷得像一口井。

      阿拾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脚底的伤不疼了。她偏头看湛清:“你这屋子,比我们村的坟还冷清。”

      湛清没答话,转身去了隔壁。片刻后端来一盆温水、一块干净的棉布,放在她脚边。他蹲下身,将棉布浸湿,递给她。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可他手指触到她脚踝时,微微顿了一下。

      阿拾低头看着他的发顶。一个佛子,蹲在地上给一个满身泥垢的野姑娘递布擦脚。她接过棉布,胡乱擦了两下,血和泥混在一起,水瞬间浊了。湛清没有起身,又换了一盆,示意她继续。

      “你为什么不问我叫什么?”阿拾突然开口。

      “阿拾。”他说,“村民喊过。”

      阿拾怔了一下。她没想到他记住了。那帮人从没叫过她的名字,他们只叫她“妖孽”、“贱命”、“活祭”。只有他,听进了那两个字。

      “那是捡来的意思。”她低声说,“没有姓。”

      湛清站起身,把浊水端出去倒掉,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热粥。他把碗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阿拾盯着那碗粥,没动。粥是白米粥,熬得浓稠,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她已经三年没喝过纯白米熬的粥了。村里人连糙米都不肯给她。

      “你不怕我下毒?”她问。

      湛清抬眼看她。那双眼睛里依旧没有波澜,但他开口了,说了今天的第一句完整的话:“佛门不杀生。”

      阿拾笑了。她端起碗,一口喝了大半,烫得直吸气,眼泪都快出来了。湛清看着她喝粥的样子,垂下眼睫,把剩下的经卷从桌上收走,放到角落的箱子里。他的动作很轻,但阿拾注意到了——他收走经卷时,袖口蹭到桌面,留下一小片水渍。

      那是他刚刚洗手时沾的水。他方才碰过她的脚踝。

      阿拾捧着碗,忽然觉得那碗粥更烫了。

      接下来的日子,全灵山都在盯着后峰那间禅房。

      早晨,湛清去主殿讲经,阿拾就一个人在禅房里待着。但她哪里待得住?她爬上了禅房的屋顶,坐在瓦片上晒太阳。灵山海拔高,日头毒,风也大,她坐在屋顶上,两条腿荡在檐外,眯着眼看云,像一只被关久了终于放出来撒欢的野猫。

      路过的僧人抬头看见她,吓得手里的念珠都掉了。消息又传到长老耳朵里,长老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成何体统!佛子禅房屋顶上坐了个女施主!”

      湛清讲经回来,看见屋顶上那个小小的身影,没说话,只是把门口那双她穿不惯的草鞋往墙根踢了踢,让她下来的时候踩着方便些。

      阿拾不仅爬屋顶,还偷供果。

      灵山主殿供着三尊金佛,佛前日日摆着新鲜供果。苹果、橘子、蜜桃,个个圆润饱满,是山下虔诚的香客挑了最好的送来的。阿拾第一次溜进主殿的时候,管事的执事僧正背对着她扫地。她踮着脚走过去,顺手从供盘里摸了一颗橘子,揣进怀里就走。动作快得像偷食的雀儿,连灰尘都没惊起来。

      执事僧回头时只看见一个背影闪过殿门。他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

      后来阿拾又去。这次她贪心,摸了两个,揣不下,塞了一个在袖子里,鼓鼓囊囊的。出门时被执事僧撞了个正着。执事僧盯着她袖子看了三息,阿拾也看着他,面不改色心不跳,甚至还冲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执事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低头继续扫地。

      阿拾回了禅房,把偷来的橘子放在桌上。湛清正在抄经,头也没抬。她把橘子掰开,递了一半到他面前:“你吃吗?”

      湛清摇头。

      阿拾把橘子塞进自己嘴里,嚼得汁水四溅,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你们灵山的供果比我们村的野果子甜多了。改天我多偷几个。”

      湛清笔尖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着她油亮亮的嘴角,又看看桌上另一个还带着她体温的橘子。他没说她偷供果是犯戒的事,只是把笔搁下,走到桌边,从袖中摸出一块油纸包着的东西,放在她面前。

      阿拾打开,是糖。饴糖,琥珀色的,切成了整齐的小块,甜香扑鼻。

      她愣住了。她抬头看湛清。湛清已经回到桌前继续抄经了,脊背挺直,眼睫低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哪里来的?”阿拾问。

      “山下。”

      “你专门下山买的?”

      湛清没答。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画,稳得像刻碑。

      阿拾捏起一块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的一瞬间,她眼眶忽然热了。她赶紧低下头,用力嚼了两下,把那股酸意压下去。然后她捏起另一块糖,走到湛清身边,直接把糖塞进了他手里。

      “佛子,你吃过甜吗?”

      湛清的手停住了。那颗糖硌在他掌心,温热的,带着阿拾指尖的体温。他低头看着掌中的琥珀色糖块,沉默了很久。

      阿拾不依不饶,凑近了些:“你尝一口。”

      “贫僧不吃甜。”

      “你没吃过怎么知道不吃?”

      他垂着眼,把糖放回油纸里,推到她面前。阿拾不接,就那么看着他。两人僵持着。最后湛清把糖收进了袖中。没吃,但也没还回去。

      阿拾笑了。她转身回到桌边,把剩下的粥喝完,把碗筷收拾好。动作笨拙,碗差点摔了,她手忙脚乱地接住,回头冲湛清吐了吐舌头。湛清没看她。但阿拾分明看见,他握笔的手指,微微松了松。

      那天夜里,阿拾睡在禅房角落的榻上,盖着一床薄被,被面是粗麻的,浆洗得发硬,但有太阳的味道。湛清坐在桌前,那盏铜灯亮着,灯芯挑得很长,光晕把整间屋子映成暖黄色。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半梦半醒间看见他的背影。白衣,端坐,执笔,一笔一画。

      她不知道他在写什么。她识字不多,认不全那些密密麻麻的经文。她只知道,他写字的声音很好听。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像雨落在瓦上,又轻又密,让人安心。她在那声音里沉下去,睡着了。

      湛清搁下笔,回头看了一眼。

      阿拾睡熟了。她睡着的时候不像醒着时那么张牙舞爪,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梦里也在跟人较劲。额角的伤已经结了痂,手腕上的勒痕也淡了些。她蜷成一团,呼吸很轻。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面前的纸上。

      纸上写满了字。整整齐齐,密密匝匝。是《渡厄经》。灵山弟子入门必抄的第一部经,他抄过几百遍,闭着眼都能写。可今夜他抄的这一卷,每一个字旁边,都多了一个小小的、不那么工整的字——拾。

      渡厄经第一句:如是我闻。他写成:如是拾闻。

      第二句:一时佛在。他写成:一时拾在。

      第三句:渡一切苦厄。他写成:渡一拾苦厄。

      每一行,每一句,每一个字缝里,都嵌着那个他捡回来的名字。他写得很慢。慢到每写一次“拾”字,笔尖都要停一停。像在确认这个字是真的,像在确认这个人还在身后的榻上睡着,没有突然消失,没有变回祭坛上那摊血。

      他终于写完最后一笔。窗外灵山的夜钟响了,沉沉地荡开,一声接一声,敲在寂静的夜空里。他把经卷合上,用镇纸压好,然后走到窗前。月光落在禅房外那片空地上,清清冷冷,像一层薄霜。他站了很久。

      身后传来阿拾翻身的声音,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他回头。她把自己裹成了个茧,只露出半个脑袋,头发散了一枕。梦里不知说了什么,嘴角微微翘着。

      湛清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走回桌前,重新打开经卷,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最小的字写了一行批注。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伸手把经卷合上,吹灭了灯。禅房陷入黑暗。只有月光透过窗纸,在地面上铺开一片苍白的影。

      那行批注静静地躺在经卷末页,墨迹未干,在黑暗里散发着极淡的松烟味。如果天亮后有人翻开,会看见上面写着——

      “渡厄经一卷。为一人。焚亦不悔。”

      而榻上的阿拾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梦里有一块琥珀色的糖,正化在舌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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