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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祭坛 “你眼睛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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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旱三年,灵山脚下的土裂得像是龟背。
祭坛设在半山腰一块突兀的青石上,四周跪满了山下大旱村的村民。他们个个蓬头垢面,嘴唇干裂得渗血,身上的粗麻衣服混着汗臭和泥腥味,在滚烫的风里发馊。村长老泪纵横,双手举着一卷粗糙的祭文,声音嘶哑地念着听不懂的咒文,向天求雨。
求了三年了。年年求,年年旱。
求到今年,村里死了七头牛,十几个老人,二十多个孩子。终于有个游方道士路过,说你们村这是有妖孽作祟,断了龙脉的雨气。要除妖,得请灵山上的佛子出山。
于是,村民把阿拾绑了,押上了山。
阿拾被捆在祭坛中央那根石柱上。手腕和脚踝上勒着拇指粗的麻绳,磨得皮肉翻卷,血痂凝成了暗褐色的硬块。她赤着脚,脚底满是划伤和泥垢。额角不知被谁用石头砸了一道口子,血顺着鬓角淌下来,滴在石台上,洇成一朵一朵小小的暗红。
但她没哭。
她只是抬着头,眯着眼睛看天上的太阳。阳光毒得像烙铁,她晒得嘴唇发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荒地里饿极了的野狗,不惧任何人。
“佛子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紧接着乌压压跪倒了一片。哭声、求饶声、念经声混成一团,像潮水一样涌过去。
阿拾偏过头去看。
山路尽头,一个穿白袍的人正缓步走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不沾半点尘埃。宽大的僧袍白得刺眼,在黄沙漫天的旱地里像一道劈开尘世的雪。他长得极好看,长眉入鬓,眼睫低垂,肤色白得像灵山后峰常年不化的积雪。可他脸上没有表情。不悲,不喜,不怒,不忧。
他看跪了满地的村民,眼神像在看地上的蚂蚁;看天,像在看远处的山。连他头顶的天光,都仿佛因为他的到来而清冷了几分。
这便是灵山三百年不世出的佛子,湛清。
阿拾见过灵山上的和尚。每年开春,他们下山化缘,总是慈眉善目地念一声“阿弥陀佛”,然后把化来的米粮分给村里的孩子。但阿拾从没见过湛清。她只听村里人说过,灵山上有个活佛,生下来满室莲香,十岁讲经就能让三千人跪拜。谁要是能被他看一眼,那就是三生修来的福分。
阿拾一直以为,这样的人,眼睛应该是亮堂堂的,像庙里的长明灯。
可她现在看见了。
他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一双眸子垂下来,落在她脸上。阿拾迎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觉得那双眼睛生得真好看——瞳仁极黑,又深又静,像一口千年古井。可是井底没有光。
没有活人该有的贪嗔痴,也没有对蝼蚁的悲悯,只有死水一般的平寂。仿佛这世间万物,在他眼里都只是经书上的一粒灰,风一吹就散了。
阿拾咧开嘴笑了。她额角的血流进嘴里,带着铁锈味,她舔了舔,然后仰起脸,直勾勾地看着那双眼睛。
“你眼睛真好看。”她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子不知死活的野气,“可惜不像活人的眼睛。”
满山死寂。风都停了。
村民们吓得魂飞魄散,有人当场磕头如捣蒜:“佛子恕罪!这妖女死到临头还嘴贱,她冲撞了您,求您立刻除了她!”
“对!杀了她!杀了她才能下雨!”
“佛子,为了苍生,除了这妖孽吧!”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像恶鬼索命。阿拾听着这些喊声,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带着几分嘲弄。三年来,就是这些人,一口一个“妖孽”地叫她,打断过她的腿,抢走过她讨来的半块馍。现在,他们倒是把希望全寄托在神佛身上了。
湛清没有看那些跪着的人。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阿拾脸上。
他看着她额角的血,看着她手腕上深可见骨的勒痕,看着她赤脚踩在碎石上的模样,最后,目光重新落在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上。他袖口里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白皙如玉,缓缓探向她的脖颈。
阿拾没有躲。她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她看着他,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死在这个干干净净的和尚手里,总比被村里人折磨死强。
村民们的呐喊声到了顶点。他们等着看佛子一剑斩妖,等着看鲜血溅上白袍,等着妖气散去、大雨倾盆。
然后,那只手落在了她腕间的麻绳上。
轻轻一扯。拇指粗的麻绳,在他指间像棉线一样断开。麻绳落地的瞬间,阿拾手腕上的血痕彻底暴露在空气里,皮肉外翻,触目惊心。
湛清垂下眼睫,手指微动,解开了她脚踝上的绳子。一根,又一根。最后一根绳子落在地上,阿拾整个人失去支撑,往前踉跄了一步,却被他稳稳地扶住了。他托着她的手臂,掌心微凉,隔着单薄的粗布衣服,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掌纹的温度——那是一个活人的温度。
她赤脚站在碎石上的那一刻,灵山的风忽然静了。所有的声音都卡在村民的喉咙里。
湛清低下头,对她说了一句很轻很淡的话。他的声音没有一点起伏,像深冬结冰的湖面,可那四个字落入阿拾耳朵里时,她那双死鱼一样野的眼睛,第一次闪动了一下。
他说:“跟我走。”
阿拾愣愣地看着他。她嘴里的铁锈味还没散去,手腕上的血痕还在渗血,她却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奇怪。她不怕他,可他的眼睛里,好像头一次看见了她。不是看妖孽,不是看活祭,而是看见了“阿拾”这个人。
“跟你走?”她问了句废话,声音哑得厉害,“去灵山?”
他点了点头,转身,白袍在风里扬起来。他往山上的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侧过半张脸,等她。那件白袍在山风里猎猎作响,像是整个枯黄天地间唯一的一抹清白。
阿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血淋淋的手腕。她没犹豫太久,赤着脚,踩在滚烫的碎石上,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每走一步,脚底都像踩在刀刃上,但她咬紧了牙,没哼一声。
身后,是村民震天的哭嚎和错愕。
“佛子!您不能带走妖女啊!”
“天要亡我们村啊——!”
阿拾没回头。那些声音于她而言,跟三年来每个夜晚的噩梦没什么区别。
灵山之上,日头偏西,暮色里,那件白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阿拾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忽然问他:“佛子,你是要渡我,还是要杀我?”
湛清没有回头。他走了很久,久到阿拾以为他不会答了,才听见风里飘来几个字。
“贫僧不知道。”
阿拾愣住。她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和尚真的是个怪人。
灵山三百年最圣洁的佛子,此刻正带着一个浑身是血、赤脚、满身泥垢的活祭,一步步往最清净的佛门净地走。
他不知道自己是要渡她,还是要杀她。
他只知道,当他看见那双眼睛时,心里那尊供了三十年的佛,裂开了一道缝。
而风里,似乎有莲花的香气,又似乎有血腥气。
阿拾攥紧了自己流血的手腕。她不知道,这一走,便是把灵山的天,捅了个窟窿。她只知道,面前这个白衣僧人的背影,是她这辈子见过的、唯一不像活人、却又唯一让她觉得“活着”的人。
暮色渐深。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就这么一前一后,消失在了通往灵山深处的石阶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