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磨大厦》东茶炖薯

1、入厦 入厦无悔，

　　入厦无悔，梦终。

　　“抬脚！”身后有人推搡了一下，宋元向前趔趄，黑色的头套蒙在脸上，瞧不清道路，脚心踩实才将将稳住身体。

　　“叮——”

　　老旧电动门闭合，一切沉寂。

　　宋元被人按到了硬椅上，自然垂下的胳膊被强力扯回，反绑于椅背。反折的肩关节摩擦间发出脆响，宋元咬牙蹙了眉，不自觉挣扎两下，但绳子捆得结实，只能僵在椅子上。

　　“唰”的一声，蒙在脸上的黑色头套被人一把揭开，刺眼的光线落下，宋元倏地侧头闭上了眼，好一会后，才能将将眯着眼睛睁开。

　　目之所及都是白色。

　　屋子里空旷的可怕，除了面前的石桌和坐下的硬椅外，再无多余东西，顶上耀眼的亮光也不知从何而来，就连墙上也瞧不见任何一个开门的把手。

　　桌边坐了八人，其中六人同自己一般，双手反绑，紧靠座椅，身着蓝白的囚服，顶上剃了寸头，面上恹恹的——

　　手上沾血的人，入厦是最后但并非最好的选择，毕竟迄今为止，也从未见过哪个犯人能活着从刑磨大厦出去。

　　宋元余光落在身旁，左手边这人未着囚服，一身白衣整齐服帖，高挺的鼻梁上架着眼镜，颇有几分学者的意味，他双手交握撑在面中，目光越过圆桌落在远处，不置一词。

　　“宋元。”毫无起伏的声音响起，明明所有人都近在身边，但这简单的两个字却仿佛从高空落下，无端引得他心头一紧。

　　“你为什么而来？”宋元侧过头去，正撞上那人投来的视线。脑中走马灯似的回闪过星星点点的画面，难以拼凑出一段完整的记忆——宋元确定此前从未见过此人，但不知为何此刻心头却生出些焦躁之感。

　　反绑的动作更是不适，粗糙的绳面已将手腕磨出了红痕。毫无松快之法，宋元只能用还能动弹的两根手指来回搓了搓，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厨房的油污，粗粝的涩感让他嫌弃的皱了眉，“为了活命。”

　　声音不大，周遭却没由来的静了下去，都是为了活命罢了。

　　似是对宋元的回答并不满意，那人久久没有回应，目光却并未移开。

　　两人的处境并不对等，宋元只能硬熬，肩上有些难耐的动了动，但依然松动不了半分。

　　那人随即收回目光，回靠至椅背，陈述般说道，“你们快死了，进来至多苟活几日。”

　　话音刚落，对面传来一声爆喝：“放你妈的狗屁，老子进来就是减刑来的，跟老子说这些废话，老子不屑于陪你玩这些！”

　　宋元闻声抬眼望去，破口大骂之人名叫李威弥，粗健的小臂正扭动挣扎，他抬腿踹向桌面，企图掀翻圆桌以此制造威慑与混乱，同之前在监狱时所为如出一辙。

　　身旁之人从椅子上起身，单手搭在胯边，踱步朝李威弥走去。

　　脚步声落到身后，明明无人动手，宋元后颈处却传来一闪而过的滑腻感。他偏开脑袋躲避，但受限于捆绑的姿势，最终也没法回头一探究竟。

　　大概是动作幅度有些明显，宋元右手边的王硕侧过脸来，不过他也只是看了一眼宋元，便再次低下头去，没多说话。

　　那人此刻已经走到了李威弥身后，微垂着头看向对方，坐着的时候还不明显，起身后才发现他生得异常高大。

　　“我叫腾赐，大厦里——我讲的事都作数。”

　　腾这个姓氏很是少见，自己曾经有个同学也是姓腾，只不过和腾赐仅是同姓不同名，长相谈吐也差了腾赐好远。

　　腾赐左手抓住李威弥的下颌，修长的手指与对方壮硕的肩膀对比强烈。

　　腾赐腕上用力，不知哪里来的巧劲，李威弥的嘴巴倏地被严丝合缝的闭上了，脏话还没出口就被断在舌尖，下颌处如同嵌了钉子般紧闭。

　　“我说话，还轮不上你插嘴。”

　　下一秒，咔哒一声脆响，李威弥的下巴被卸了下来。

　　“啊！”钱也离李威弥最近，此刻吓得猛一哆嗦，关节脱出声音抓得他头皮发麻，白皙的小脸溢满恐慌，他朝旁边扭过头去，不敢再多看一眼。

　　李威弥动了动嘴唇，但颌面关节已然卡紧，张闭不能，口水从半开的嘴中淅淅沥沥的流出，喉间只剩下无力的嘶嘶声。他涨红了脸，颈部青筋暴起，睚眦欲裂，手脚并用的疯狂挣扎，但身体却被绳子牢牢锁死。

　　全场鸦雀无声。

　　腾赐倏地松开手来，漫不经心的从兜里掏出张帕巾，细细擦拭起方才卸人下巴的左手。

　　半晌，腾赐朝旁边弯下身去，脏了的帕巾飘落至周明腿上，他低声说道：“帕子给你了，两天内洗干净。”

　　“好......好....”周明瑟缩着抬头，凹陷的脸上只剩一张皮，目光小心翼翼地在腾赐脸上打转，不敢深究，随后便立即垂下头去。

　　腾赐转身往回走，宋元一路仔细着他的动作，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两人的视线便再次于半空相撞，宋元漠然侧过脸去。

　　腾赐没说什么，回到座位坐直身子，他用手指在桌面上轻扣两下，“提几点规矩，你们听好。”

　　“第一，大厦各处全天亮灯，没有暗角，做坏会被盯上。不过人心难测，只看直接因果。”斜对角赵奔目光越过桌面，毫不掩饰得打量着对面的钱也，姿态略显猥琐。

　　“第二，大厦食物热水定时供应，人人平等，到点用餐，不得缺席，不得浪费。”桌边的胖子触电似的抬头，他舔了舔嘴角，小心翼翼地看着腾赐。

　　“第三，大厦不允许互殴，你们也找不到武器。”李威弥眉头紧皱，还在和自己的下巴较劲，于事无补，结果只能气急败坏地看着更多的口水淅淅沥沥的淌下。

　　“第四，大厦东西都有其主，不得偷抢，不得抛弃，找回倒还能原谅。”周明低头发愣，恍惚间看到了腿上的帕巾，上面有些发黄的痕迹，像是血迹遗留后难以洗净的结果。

　　“第五，大厦每天都有新规，到时可听清楚了，话只说一遍，逾期不候。”

　　莫名的要求，条条框框间好像讲透了令行禁止，宋元细细琢磨着。

　　无人回应。

　　腾赐又点敲了敲桌面，“听到了吗？”

　　周遭依旧鸦雀无声。

　　“呵......”腾赐轻笑一声，依旧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

　　下一秒，在座七人后脖颈处突然同时凭空伸出双手，骨节分明，手指纤长，上面几乎连一点血色都看不到，白得不像真人。

　　“啊......”有人惨叫出声，在座几人明显脸色差了不少，血色渐无，脖颈崩得紧紧的，一动也不敢动，生怕生出的双手下一秒就把自己脖子拧断。

　　两只手沿着众人下颌线摸索向前，最后一只把着下颌猛的下拽，另一只则顺着开口的嘴巴握住舌根，两手协作间，一声声含糊不清的“听到了……”便从各个座位响起。

　　身后陡然出现的双手也让宋元缩紧了肩膀，呼吸停了半拍，说不害怕是假的。

　　只不过，宋元身上的双手却不似旁人那般粗暴，反倒安抚似的在脸颊处抚摸两下，指腹轻擦过颧骨，只觉脸上发痒。

　　宋元皱了眉头，转头避了一下，两只手锲而不舍地追了上来，流连忘返的在他脸上磨蹭着，冰凉的触感像是吐着信子的毒蛇，但动作轻柔不像惩罚，倒像是在描绘他的眼眉。

　　“我问的话都得答，这话我不会再说第二次。”话音刚落，所有凭空生出的双手瞬间消失。

　　众人后颈依旧紧缩着，半倚靠在椅背上喘息，汗水已然布满额间，胆子小点的已然双眼圆瞪，目光呆滞，应是被吓呆了。

　　“听到了吗？”鬼魅般的低语在众人耳边落下。

　　“听......听到了......”参差不齐的回应陆续响起。

　　“没听清。”

　　“听到了！”整齐如同口号版的回答落地。

　　训狗般的行为让宋元心有不适，他拧着眉头张了嘴，愣是没能发出声，抬眼间发现腾赐正看向自己——

　　他看见了。

　　后背瞬间凉了下来，宋元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唇，但目光却固执的不愿收回，强装镇定。

　　“好，那做好闭眼准备。”不知为何，腾赐并未发作，反倒对当下的情景很是满意。

　　这次几乎是话音刚落，众人便慌不忙的将双眼闭上，生怕再从何处生出些东西来撕扯自己的双眼。

　　再次陷入黑暗，宋元还未适应，唇上陡然传来冰凉的触感，仿佛被人用手指抚过，他猛的睁眼，众人皆已闭眼，只剩身旁的腾赐笑意盈盈的看着自己，深邃的双眼满是专注，看似温情但却让人胆颤。

　　宋元侧过头去，双眼死死的盯着腾赐，仿佛要从对方脸上看出些什么。

　　腾赐举起左手，弓住手背，上下捏合着比了个眨眼般的动作，嘴巴开合着道了句——

　　“晚安。”

　　宋元听得清楚，但更瞧得真切，他的口型分明说的是宋元。

　　这人不对劲。

　　来不及思考太多，双眼不受控制的缓缓合上。

　　宋元的大脑突然间陷入一种松弛的混沌，浑身的紧绷和不安全数卸下，整个身体好似陷入柔软的云间，干燥温润的触感裹满全身，舒服得让人不愿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