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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这钱得现结 ...

  •   第二天天没亮透,雨小了,毛毛雨黏在脸上,像谁啐了口唾沫。
      林景福顶着俩黑眼圈,拿个小铜镜照,拿镊子拔下巴上几根不听话的胡茬。昨晚没睡踏实,梦里全是针线和赵秉钧那张黑脸。袖口里六块大洋焐得发热。
      外头吉普车声比昨天还急。
      “砰砰砰!”
      这次是砸,力道大得门板都在颤。
      “林景福!开门!”
      林景福慢悠悠把铜镜收进抽屉,慢悠悠走到门口,门栓拔开一条缝。赵秉钧带着一身潮气挤进来,身后没跟卫兵,那张脸比昨天还黑。
      “咋子嘛,赵团长。”林景福靠在门框上,眼皮都没抬,“大清早的,催命嗦?昨儿的六块大洋还没捂热乎,你又来。”
      赵秉钧没接茬,从湿透的军装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柜台上,劲儿大得把那块干硬的桂花糕震得挪了个位。
      “城西,三个。”赵秉钧吐字跟扔石头似的,“昨晚上运回来的,都在车上。跟昨儿那个差不多。”
      林景福瞥了眼那张纸,没接。上面潦草画了三个圈,旁边标着数字。昨儿赵秉钧临走那句“城西那边……可能还有几个”,原来不是随口一说。
      他抬起眼皮:“赵团长,交情是交情,生意是生意。一个变三个,工程量翻了三倍。况且——”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看看,熬了一宿,针脚要是歪了,砸了我招牌事小,让你那几个弟兄走得不安生,事大。”
      “钱不是问题。”赵秉钧声音压得低,“今天必须处理完。”
      “体面是要花钱的噻。”林景福嗤笑一声,从柜台后头拿出那套工具,在手里掂了掂,“昨儿那个窟窿大,我用了半罐子蜡。今儿三个,你看着办。”
      赵秉钧没废话,从兜里摸出一沓钞票,还有几块碎银,一起拍在柜台上。这回没数,但看着比昨儿那六块大洋厚实不少,甚至压住了那块桂花糕。
      林景福瞥了眼大洋,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他收起银针,拿起白布围裙系上。
      “行吧。但这钱得现结,莫要赊账。我这小本生意,经不起你们当兵的拖账。”
      他把工具箱往腋下一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着赵秉钧:“愣着搞啥子?带路。车在哪儿?莫跟我说还要老子自己走过去。”
      赵秉钧黑着脸,转身走在前面。
      外头停着一辆军用卡车,后车厢盖着帆布,雨水顺着帆布往下淌。几个兵站在车边,看着林景福的眼神有点复杂。
      林景福没理会,走到车尾,回头看了赵秉钧一眼:“搭把手。莫光站着,这又不是抬洋娃娃。”
      赵秉钧上前一步,单手撑住车厢板,另一只手伸向林景福。林景福把手搭上去,借力一跃,跳上了车厢。
      车厢里并排躺着三具躯体,都用白布盖着。雨水把白布打湿了,贴在身上。血腥味很重。
      林景福没掀开看,只是蹲下身,隔着湿透的白布,挨个按了按。
      “啧,”他摇了摇头,“这一个个的,咋个都这么不爱惜身子嘛。赵团长,你们这是去跟哪个干仗哦?昨儿才缝了一个,今儿又来三个,你这单子接得比裁缝铺还勤。”
      赵秉钧站在车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少废话。能收拾么?”
      “能。”林景福回答得干脆,“只要还有个人形,老子就能给你缝出个人样来。不过丑话说前头,这针脚肯定没昨儿那个细发,赶时间嘛,凑合看。”
      他掀开第一具躯体上的白布一角。那是个年轻小伙子,脸上全是血污,半边身子都没了。林景福只看了一眼,就重新盖好,转向下一个。第二个情况也差不多。第三个稍微好点,至少四肢齐全,但胸口的血窟窿看着比昨儿那个还吓人。
      林景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赵团长,这活儿干完,我这半个月的蜡和线都得报废。你得再多加两块大洋,买材料的钱。”
      赵秉钧看着他,没说话,直接从兜里又摸出两块大洋,递了上去。动作干脆,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一手。
      林景福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塞进围裙口袋,转身重新蹲下,掀开白布,开始干活。
      他没让赵秉钧帮忙,也没让那些兵上车。就一个人,在那辆满是血腥味的卡车里,对着三具年轻的躯体,拿出了他的针线盒。动作利索,但比昨晚快了不少。修剪,缝合,上蜡,上粉……每一针都精准,但少了昨晚那种近乎虔诚的细致,多了几分任务式的干脆。
      赵秉钧就站在车下,一动不动地看着。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看着林景福那双白得晃眼的手在血污中穿梭,看着那三具残破的躯体一点点恢复人形。他没说话,林景福也没说话。只有雨声,还有针线穿过皮肉的细微声响。
      过了约莫两个时辰,林景福终于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他从头到脚都沾了点血星子,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搞定了。”他跳下车,拍了拍围裙上的灰,“都收拾得巴巴适适的,莫给弟兄们丢脸。针脚是赶了点,但体面是给够了的。”
      赵秉钧看着车厢里那三张被擦拭干净、合上双眼的脸,喉结滚了滚,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林景福沾着血渍的围裙上,声音低哑:“……辛苦。”
      “辛苦啥子,拿钱办事。”林景福扯了扯嘴角,“赵团长,你这生意做得有点大,三天两头的,我这殡仪馆都要成你们后勤处了。不过嘛,钱给够,啥都好说。”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赵秉钧:“这世道,死人比活人金贵。你们活着的,好歹凑合着把这天撑起来,莫让底下这些弟兄们寒了心。昨儿那个是为了信,今儿这几个,又是为了啥子?”
      赵秉钧没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转身爬上驾驶室,发动了引擎。卡车轰鸣着,准备把这三位“体面”了的弟兄运去该去的地方。
      林景福拎着他的黑漆木盒子,站在雨里,看着卡车尾灯的红光一点点消失在慈悲巷的尽头。他摸了摸围裙口袋里的大洋,冰凉,沉甸甸的。他转身走回“福寿全”,把门栓插上,回到柜台后头,拿起那块干硬的桂花糕,咬了一小口。
      甜是没了,只剩一点渣子味儿。
      他重新趴回柜台,拿起银针,对着窗外那没完没了的毛毛雨,发了一会儿呆。昨儿刚缝完一个,今儿又来了三个。这日子,看来是没法清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这钱得现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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