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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活儿得加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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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六年的北平,秋雨下得没完没了,跟天漏了似的。
慈悲巷深处,“福寿全”的招牌被风吹得吱呀乱响,红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烂木头。
林景福趴在柜台上,捏着根细银针剔牙。他生得白净,眉眼精致,可那双半睁半闭的丹凤眼,总透着一股子厌烦——嫌这满世界的活人太吵。他是个四川人,张嘴就是股麻辣味,硬生生把这屋子里的阴气冲散了几分。
“这鬼天气,潮得老子后颈发毛。”他嘟囔着,把银针在袖口上蹭了蹭。眼角瞥见柜台角落那半块干硬的桂花糕。隔壁王婶昨儿送的。王婶见天在背后嘀咕他干的是“阴间活路”,可这点人情味,总比屋里那股福尔马林好闻。
外头传来急刹车声,接着是军靴踩进水坑的闷响。
“哐当!”
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冷风夹着雨腥气猛灌进来,烛火晃了几晃。
赵秉钧一身泥水地站在门口,跟刚从护城河里爬出来似的。这位北平城防副司令,平时脸黑得小鬼见了都发抖,这会儿却狼狈得很。美式吉普车的帆布篷子滴着水,湿透的军装贴在精壮的身板上,帽檐往下淌水,在地上砸出一滩水印。他身后俩卫兵抬着副担架,上头盖着军绿色雨布,血水混着雨水往下滴答。
“林景福。”赵秉钧开口,嗓子哑得像拉风箱,“起来干活。”
林景福慢悠悠抬起头,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他瞅了眼那担架,又瞅了眼赵秉钧脚上那双沾满黄泥的马靴,慢吞吞开了口,一口川普软塌塌的:“赵团长,门口有蹭鞋垫,五块大洋蹭一回。我这是黄花梨木,刚被你那一脚带的泥,值半个大洋。你凶得跟要吃人一样,吓老子一跳。”
赵秉钧额角青筋跳了跳,硬生生把火压了下去。在这“福寿全”,他从来不敢拿团长的派头。林景福这人,看着单薄,那股子劲儿比他这浑身硝烟味的军官还硬。上回他嗓门大了点,林景福直接拿剪刀把他缝尸体的线给剪了,还甩了句:“吵得慌,出去吵,死人都要给你吵活了。”
赵秉钧黑着脸,在那块破烂的蹭鞋垫上狠狠蹭了几下,挥手让卫兵把担架抬进来。
“城西,老槐树底下捡的。”赵秉钧从牙缝里挤字儿,“不是咱的人。但这人……是个爷们儿。”
林景福终于从柜台后头绕出来。他瘦,宽大的马褂挂在身上直晃荡,站在魁梧的赵秉钧面前,像是能被风吹折了似的。他走到担架旁,没急着掀布,先伸出两根冰凉的手指,隔着雨布在那躯体上按了按,眉头皱了一下。
“啧。”他收回手,在衣角上蹭了蹭,川音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味儿,“这身板,肩膀是肩膀,腰是腰的,咋个就把自己折腾没气了嘛?赵团长,你们当兵的,是不是都不爱惜身子骨?传出去说你赵团长手下的人,死得这么不体面,你这张黑脸往哪儿搁?”
“少废话。”赵秉钧声音低哑,“体面点。”
林景福没理他,慢条斯理地掀开雨布的一角。
担架上那哥们儿死得不怎么讲究。胸口有个碗口大的窟窿,皮肉外翻,血呼啦擦的。雨水把他脸上的血污冲得一道一道,那双眼睛还死死瞪着天花板。
林景福盯着那窟窿看了三秒,转过头看向赵秉钧,脸上露出一副“你这是在为难我”的表情:“赵团长,咱俩这交情,也就是你。换个人,这活儿老子不接。你瞅瞅这工程量,得用多少针线?我这针是苏州来的,一根顶普通的三根,托人从南边带过来的,贵得很。还有这蜡,洋货。这哥们儿一下子,把我半罐子蜡都用没咯。这活得加钱。”
赵秉钧从湿透的口袋里摸出两块大洋,“啪”一声拍在柜台上,劲儿大得把角落那块桂花糕都震得跳了一下。
“够不?”
林景福瞥了眼大洋,没动,拿银针把大洋拨拉到一边,语气嫌弃:“不够。这得修补,得上色,还得把眼睛合上。这哥们儿死不瞑目,大半夜的,看着瘆得慌。再说——”他顿了顿,丹凤眼抬起来瞧着赵秉钧,“你大半夜把老子从热被窝里薅起来,就为给这哥们儿缝缝补补。被窝里还焙着半块热糕,虽说凉了,那也是热乎过的!你赔我?”
赵秉钧看着他那死要钱还要讨说法的样子,心里的火气莫名其妙消了一半。这世道,活人都不容易。像林景福这样守着一屋子死人,还要操心半块桂花糕的人,活得小心翼翼,却又通透得让人心里发酸。
他又拍了两块大洋上去。
林景福还是没动,只是看着那几块大洋,声音低了点,软糯里透着股硬气:“六块。赵团长,你这事儿办得有点不地道。不过嘛,看在这六块大洋的份上,也看在这哥们儿死得……死得还挺硬气的份上。这世道,凑合活着不容易。他这是凑合着把命交待了,为了点比命还金贵的东西。”
他没说“爱国”,也没说“壮烈”,那些词太大,太虚。他只是拿那双看透生死的眼睛看着赵秉钧,轻声补了句:“这日子凑合得过,但这片土,这口气,可不能凑合。”
赵秉钧的心猛地一颤。他看着林景福转身去开那黑漆木盒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各种型号的针、线、蜡、粉,比外科医生的工具还讲究。林景福拿出一把小剃刀,在烛火上烤了溜,转头看向赵秉钧:“你站边上,莫挡着光。死人身上的针脚要齐,乱了就不好看了。”
赵秉钧没动,就杵在那儿看着。这世道,活人靠不住,死人更靠不住。只有看着林景福那双稳当的手在这残破的躯体上穿针引线,他心里那块石头才能落地。这哥们儿虽说不知名姓,但也是条硬汉,不能让他暴尸荒野,更不能让他死得没个体面。
林景福手下没停。他先拿湿布把那哥们儿脸上的血污擦干净,动作很轻。然后拿起那小剃刀,把伤口周围翻卷的皮肉修剪整齐。这活儿讲究稳、准、狠,他的手稳得吓人,刀锋过处,多余的皮肉应声而落,露出底下还算干净的创面。
“你说你跑那么快搞啥子嘛,”林景福一边修剪一边碎碎念,“慢点走,没准儿还能蹭口热汤喝。哎,这皮肉翻的……赵团长,你们上头的人是不是觉得这身子骨是铁打的?这炮仗不长眼,可人是肉长的噻……”
赵秉钧听着他那不咸不淡的调侃,心里的焦躁反倒稳了点。
“他跑不慢。”赵秉钧低声说,眼睛没离开林景福的手,“为了给后头的人报信,硬是跑了二里地,直到胸口开了花。”
林景福穿针引线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鼻子里哼出一声“嗯”。他捏起那根穿好特制蜡线的钢针,手腕一翻,针尖直直扎进翻卷的皮肉里。没用什么巧劲,就是硬生生把两边的肉拽到一起。针脚咬合得很紧,像乡下婆娘纳千层底。一针,一扯,一拉。血水顺着线往外渗,他就拿脏兮兮的袖口随手一抹,手稳得吓人。
“是个爷们儿。”林景福终于开了口,没了调侃,声音里多了点沉甸甸的东西,“放心,交给我,保准给他收拾得巴巴适适。让他走得体面面,下辈子投胎……希望莫投到这年头了,太造孽。”
赵秉钧盯着林景福那双白生生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在红白相间的烂肉里翻飞,竟然一点也不打颤。外头雨声砸在瓦片上,屋里就剩下皮肉拉扯的“嘶嘶”声。赵秉钧突然觉得,外头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先生们,真不如眼前这个满身福尔马林味儿的入殓匠实在。
屋子里很安静。烛火跳跃,把林景福那张漂亮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赵秉钧就这么看着,看着那具残破的躯体在林景福的手下一点点恢复人形,看着那张痛苦扭曲的脸慢慢舒展。
“眼睛合上了,心就安了。”林景福低声说,像是在对死者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下辈子,莫当兵了,太苦。”
他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拿湿布把伤口周围擦干净,又从木盒里取出一盒香粉,细细地给那哥们儿上妆,掩盖伤口的痕迹。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赵秉钧。
“搞定了。”他语气平淡,像是刚做完一顿饭,而不是缝完一具尸体,“看着还顺眼不?”
赵秉钧看着担架上那张恢复了平静的脸,喉结滚了滚,低声道:“谢了。”
林景福嗤笑一声,拿银针挑起柜台上的六块大洋,在手里掂了掂:“谢啥子谢,六块大洋谢礼,够实在了。赵团长,你这人就是死板。谢来谢去的多生分。这世道,大家凑合着互相帮衬,不就是为了那点子……不能凑合的事儿嘛。”
他顿了顿,把大洋塞进袖口,目光落在窗外依旧没停的雨上,声音低了下去:“这天,啥时候才能晴哦。”
赵秉钧没接茬,把军帽往下压了压,转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冷风夹着雨星子扑了他一脸。他跨出门槛,又停住脚,回头扫了一眼。
林景福已经坐回了那把破藤椅上,正拿银针挑着灯芯,火苗“噼啪”爆了一下。他把那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块,刚才那副修罗场一样的画面,好像根本没在他心里留下一点痕迹。只有墙上那个被烛光拉长、晃动的影子,透出一股子说不出的疲惫。
“明天,”赵秉钧开口,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模糊,“城西那边……可能还有几个,得麻烦你走一趟。”
林景福嚼着桂花糕,含混不清地回了句:“钱带够,老子就去。”
赵秉钧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重新走进冰冷的雨幕里。
林景福听着那远去的车声,吹熄了大厅里的几根蜡烛,只留下灵位前的一盏长明灯。窗外的雨,还在下。慈悲巷深处,“福寿全”的招牌,依旧在风雨里吱呀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