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子不酸》农夫八毛

35、必胜客 周四早上八

　　周四早上八点半，全智妍推开单元门的时候，秦莫已经站在小区门口了。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短袖，外面套了件灰色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袋豆浆和两根油条。全智妍走过去，他把袋子递过来。

　　“你吃了吗？”

　　“没有。”

　　“那一起吃。”

　　两个人坐在小区门口的长椅上吃早饭。豆浆是甜的，油条是脆的。全智妍咬了一口油条，抬头看天。今天天很蓝，云很高，风里带着一点初秋的凉意。

　　“走吧。”她站起来。

　　两个人沿着老街往南走。清江穿城而过，从小区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他们小时候就经常走这条路。

　　走到江边步道入口的时候，全智妍远远看见两个人。一个站在自行车旁边，手叉着腰。另一个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两只脚悬空，不敢放下来。

　　范诗雅站在自行车旁边，表情很淡。向斯然坐在后座上，双手死死抓着车座边缘，整个人僵得像一根木头。

　　“你放松。”范诗雅说。

　　“我很放松。”向斯然的声音绷得很紧。

　　“你肩膀都耸到耳朵了。”

　　“我没有。”

　　“你有。”

　　全智妍站在十步外看了一会儿。秦莫站在她旁边，喝了一口豆浆。

　　“她们在干嘛？”他问。

　　“范诗雅在教向斯然骑自行车。”

　　“向斯然不会骑车？”

　　“看样子不会。”

　　向斯然终于把脚放下来了，踩在脚踏板上。范诗雅扶着后座，慢慢往前推。自行车晃了两下。向斯然立刻把脚缩回去，车把歪了一下。

　　“你脚放上去。”范诗雅说。

　　“我放了。”

　　“你放上去之后别缩回来。”

　　“它在晃。”

　　“自行车本来就会晃。”

　　“但我一放上去它就晃得更厉害。”

　　“因为你在缩。”

　　向斯然深吸一口气，把脚重新放上去。范诗雅推着车往前走。自行车歪歪扭扭地走了三米。向斯然的手在抖，车把跟着抖。范诗雅在后座扶着，步子很稳。

　　“往前看。”范诗雅说。

　　“我在看。”

　　“你看的是车把。往前看，看路。”

　　向斯然抬起头，看前方。车把还在晃，但比刚才小了一点。范诗雅继续推，推了五米。向斯然的身体慢慢直了一点。

　　“好。”范诗雅停下来，“再试一次。这次你自己蹬。”

　　向斯然点头。范诗雅松手。自行车往前滑了一米，然后歪了。向斯然立刻把脚放下来，车停了。

　　“你松手太快了。”向斯然说。

　　“我没松。我扶着后座。”

　　“但你松了力道。”

　　“我扶着的力道一直是稳定的。”

　　“但你——”

　　“向斯然。”范诗雅说，“你在找理由。”

　　向斯然沉默了。她把脚重新放上去，深吸一口气。

　　“再来。”

　　全智妍站在旁边，看得差不多了，走过去。

　　“你们几点来的？”

　　范诗雅回头。看见全智妍和秦莫，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眉毛动了一下。

　　“七点半。”

　　“练了多久了？”

　　“四十分钟。”

　　“她学会了吗？”

　　“还没有。”范诗雅说，“但她快了。”

　　向斯然坐在后座上，朝全智妍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

　　“全姐。秦莫。”

　　“早。”秦莫说。

　　“早。”

　　全智妍看了看那辆深蓝色的自行车。车后座上绑了一个软垫，车筐里放着一瓶水和一袋饼干。

　　“你骑车载她来的？”全智妍问范诗雅。

　　“嗯。”

　　“然后教她骑？”

　　“嗯。”

　　“你自己骑过来的，然后让她学？”

　　“嗯。”

　　“为什么？”

　　范诗雅看了向斯然一眼。

　　“她说她想学。”

　　向斯然点头：“我小时候没学过。我妈说骑车危险。我一直没学。”

　　“你现在想学了？”

　　“嗯。”向斯然说，“范诗雅说可以教我。”

　　全智妍看了范诗雅一眼。范诗雅偏过头，看江面去了。

　　秦莫在旁边喝完了最后一口豆浆。

　　“让她再试一次。”他说。

　　范诗雅扶着后座。向斯然把脚放上去，往前看。范诗雅推着车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向斯然这次没有缩脚，身体直了一些。车把还在晃，但幅度小了。范诗雅继续推，推了十米。

　　“停。”范诗雅说。

　　向斯然把脚放下来。车停了。她的脸有点红，但嘴角弯了。

　　“比刚才好。”她说。

　　“嗯。”范诗雅把车扶稳，“你刚才没缩脚。”

　　“因为全姐和秦莫在。”

　　“这跟他们在不在没关系。”

　　“有关系。”向斯然说，“有人在看的时候我会紧张。紧张的时候反而不会缩。”

　　范诗雅看了她两秒。

　　“那以后你骑车的时候，我叫人来看。”

　　“不用。”

　　“你自己说的。”

　　向斯然轻轻推了一下范诗雅的胳膊。范诗雅没躲。

　　全智妍站在旁边，看了看手机。

　　“十一点了。吃饭吗？”

　　范诗雅把自行车推到旁边的停车棚锁好。向斯然把车筐里的饼干袋拿出来，递给全智妍。

　　“给。”

　　“你留着自己吃。”

　　“我包里还有。”

　　全智妍接过来，打开，拿了一块。秦莫拿了一块。范诗雅拿了一块。

　　“想吃什么？”全智妍问。

　　“随便。”范诗雅说。

　　“向斯然呢？”

　　“都可以。”

　　“秦莫？”

　　“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全智妍看了一眼江边。步道旁边有几家小店，但都坐满了。她想了想。

　　“必胜客。桥那边新开了一家。”

　　四个人往桥边走。范诗雅走在全智妍左边，向斯然走在范诗雅旁边。秦莫走在全智妍右边。四个人并排走在银杏树下，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向斯然。”全智妍说。

　　“嗯。”

　　“你自行车学多久了？”

　　“今天第一次。”

　　“第一次就能骑三米？”

　　“范诗雅扶着的。”

　　“扶着的也算。”全智妍说，“我第一次学车，我爸扶着我，我骑了五米就摔了。”

　　“你摔了？”

　　“摔进花坛里。膝盖破了皮。我爸被我妈骂了一顿。”

　　范诗雅偏头看她。

　　“你也会摔？”

　　“谁都会摔。”

　　“我以为你不会。”范诗雅说，“你什么都会。”

　　“我不会跳高。”

　　“你运动会报了跳高？”

　　“没有。”

　　“那你为什么说不会跳高？”

　　“因为秦莫会。”全智妍说，“他跳高第一。”

　　范诗雅看了一眼秦莫。秦莫的耳朵尖红了，但表情很淡。

　　“跳高跟骑车没关系。”他说。

　　“但都跟身体有关。”范诗雅说，“你跳高好，骑车不一定好。”

　　“我骑车好。”秦莫说。

　　“你骑什么车？”

　　“山地车。”

　　“载过人吗？”

　　“载过。”秦莫说，“载过全智妍。”

　　范诗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全智妍一眼。

　　“什么时候？”

　　“初二。”全智妍说，“我的自行车坏了。他载我回家。”

　　“然后呢？”

　　“然后他把车停在我家楼下，自己走回去了。”

　　“他的车呢？”

　　“他骑的是我的车。他自己的车在家。”

　　范诗雅沉默了两秒。

　　“所以他是骑你的车把你载回家的。然后自己走回去。他的车根本没动。”

　　“对。”

　　范诗雅看了秦莫一眼。

　　“你为什么不骑自己的车？”

　　秦莫想了想。

　　“因为她的车比较轻。”

　　范诗雅偏过头，不问了。

　　必胜客里人不少，但还有空位。四个人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来。全智妍点了一个超级至尊比萨，一份烤翅，一份薯格。范诗雅点了一个夏威夷比萨，一份沙拉。向斯然点了一个芝士比萨。秦莫点了一个意式肉酱面，一份鸡翅。

　　“你一个人吃这么多？”范诗雅问。

　　“我帮她吃。”秦莫说。

　　“帮谁？”

　　“比萨。”秦莫说，“她可能吃不完。”

　　范诗雅看了他两秒，低头看菜单。

　　“再加一份薯条。”

　　“你吃吗？”全智妍问。

　　“给向斯然。”范诗雅说，“她骑车骑饿了。”

　　向斯然在旁边小声说：“我不饿。”

　　“你骑车的时候我听见你肚子叫了。”

　　“那是你的车在响。”

　　“我的车不响。”

　　“刚才拐弯的时候响了。”

　　“那是链条。不是你的肚子。”

　　向斯然不说话了。

　　比萨上来的时候，全智妍拿起一块，拉丝拉了很长。秦莫在旁边递过来一张纸巾。

　　“擦手。”

　　“我手不脏。”

　　“你手上有芝士。”

　　全智妍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确实沾了芝士。她接过纸巾擦了擦。

　　范诗雅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什么也没说。她拿起一块比萨，咬了一口。向斯然在旁边夹了一块薯格。

　　“范诗雅。”全智妍说。

　　“嗯。”

　　“你下次教向斯然骑车的时候，叫我。”

　　“为什么？”

　　“我帮你看后座。”

　　“不用。”

　　“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

　　“她骑三米就停。用不着两双眼睛。”

　　“那我在旁边喊加油。”

　　范诗雅嚼比萨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喊加油她更紧张。”

　　“那我就安静站着。”

　　“站着干嘛？”

　　“看着。”

　　范诗雅看了她两秒。

　　“行。”她说，“你站远点。”

　　“多远？”

　　“十米以外。”

　　“为什么？”

　　“你站太近她缩脚。”

　　全智妍笑了一声。她低头拿起第二块比萨。秦莫在旁边把她的盘子往自己那边拉了一下，把一块比萨边切掉，放回她盘子里。

　　“这块边有点焦。”他说。

　　范诗雅看着秦莫切比萨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的比萨边。她的边也是焦的。她看了一眼向斯然。向斯然正安安静静地吃薯格，没注意。

　　范诗雅自己把比萨边切了。

　　下午一点，四个人从必胜客出来。阳光很好，风很轻。范诗雅去停车棚取自行车，向斯然跟在后面。

　　“你还骑吗？”范诗雅问。

　　“骑。”

　　“那我载你回去。”

　　“我自己骑。”

　　“你刚学了四十分钟。”

　　“我骑慢点。”

　　范诗雅看了她两秒，把车把递过去。

　　“那你骑。我在后面跟着。”

　　向斯然跨上车。车把晃了一下。她深呼吸，蹬了一脚。车往前走了。范诗雅在后面小跑跟着，步子很稳。向斯然骑了十米，车把歪了一下，又正回来了。

　　全智妍和秦莫站在必胜客门口。全智妍看着向斯然骑车拐进巷子，范诗雅在后面跟着。

　　“范诗雅这个人。”全智妍说。

　　“怎么了？”

　　“嘴上硬。但跑得比谁都快。”

　　秦莫偏头看她。

　　“你也是。”

　　“我是什么？”

　　“你嘴上也硬。”秦莫说，“但你会帮别人搬书。”

　　“我没帮别人搬书。”

　　“你让我帮范诗雅搬了豆浆。”

　　“那是你带的。”

　　“你让我多带一袋。”

　　全智妍偏过头。

　　“走吧。回家。”

　　两个人往小区走。走到梧桐树下的时候，全智妍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橘子味的。她剥开塞进嘴里。

　　“秦莫。”

　　“嗯。”

　　“今天向斯然骑车的时候，范诗雅在后面跑了二十米。”

　　“嗯。”

　　“她没停。”

　　“嗯。”

　　“她一直跟着。”

　　秦莫低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子。

　　“像你写的那篇《第一个音符》。”他说，“第一个音符出来之后，后面就停不下来了。”

　　全智妍没接话。她走了两步，把糖纸折好，放进口袋。

　　“明天返校。成绩出来。”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秦莫说，“你也不紧张。”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吃糖。你紧张的时候不吃糖。你紧张的时候写东西。”

　　全智妍偏头看他。

　　“你观察得挺细。”

　　“我在看。”

　　两个人走过梧桐树，走到小区门口。全智妍住三单元，秦莫住五单元。全智妍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秦莫站在五单元门口，冲她挥了挥手。

　　全智妍也挥了挥手，然后上楼。

　　推开家门的时候，于黛萌正在客厅里打电话。

　　“莫妮卡！智妍今天又去江边了！跟秦莫！还有范诗雅和向斯然！……对，四个孩子一起。……在必胜客吃的午饭。……你家秦莫点了一份意面，还帮智妍切比萨边。……对，切了。……好，晚上来吃饭？……行，我炖汤。”

　　全智妍换鞋进门。于黛萌挂了电话，转头看她。

　　“必胜客好吃吗？”

　　“还行。”

　　“秦莫帮你切比萨边了？”

　　“你怎么知道？”

　　“莫妮卡说的。秦莫跟她讲了。”

　　全智妍走到餐桌前坐下。她翻开墨绿色的笔记本。上面有《第一个音符》的定稿，有编辑部的排期，有“考完去江边”那行字。她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三个字：周四。然后下面写：

　　江边。四个人。向斯然学车。范诗雅跑了二十米。必胜客。秦莫切了比萨边。

　　她把笔帽盖上。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对面五单元三楼的灯亮着。秦莫的房间。他大概在写日记。

　　她低头笑了一下。今天的江边，风很轻，水很清。向斯然骑了十米。范诗雅跟着跑了二十米。秦莫切了比萨边。她吃了一块超级至尊，一块夏威夷，一块芝士。

　　而明天，成绩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