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7、麦当劳 晚上七点, ...
-
晚上七点,袁盼儿推开家门。
她家在城北老小区,六楼。楼道灯坏了,她摸黑爬上去。推开门的时候,她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着家庭伦理剧,音量开得很大。她弟坐在茶几旁边玩手机。茶几上摆着一碗吃剩的泡面。
她妈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停在她右眼的眼罩上。
“你眼睛怎么了?”
“撞了一下。”
“撞了一下?怎么撞的?”
“同学抽我椅子。”
“抽你椅子?谁?”
“一个男生。”
“你惹他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被抽椅子?肯定是你先惹他了。”
袁盼儿站在门口,没换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白鞋。鞋面有点脏了,今天在操场走了太多路。
“老师已经处理了。”
“处理什么处理。你眼睛伤了。这要花钱的。”她妈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我们家可没钱给你看病。你爸这个月工资还没发。你弟补习班又要交钱了。”
袁盼儿没说话。
“去给你弟烧水。他要洗澡。”
袁盼儿换了鞋,往厨房走。厨房很小,灶台上堆着没洗的碗。她打开水壶,接水,放在灶台上。火打了两下才点着。蓝色的火苗跳了一下,稳住了。她站在灶台前面,看着水壶里的水。水面上冒了一层细小的气泡。
她想起今天下午。全智妍扶着她去医务室。黎老师给她包扎。全智妍说“每个人都是自己世界的主角”。她站在灶台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日语课本。她今天在日语班学了新的语法。比英语好记。汉字多。她记住了五个。五个也是进步。她在心里念了一遍。然后水开了。她把火关掉。
另一边。市中心麦当劳。
全智妍和范诗雅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两份套餐。全智妍点的是麦辣鸡腿堡套餐。范诗雅点的是板烧鸡腿堡套餐。薯条倒在托盘中间,两个人一起吃。
“你爸妈今天值班?”范诗雅拿了一根薯条。
“嗯。两个人都值班。我爸说‘你自己解决’。”
“你妈呢?”
“我妈说‘你跟范诗雅去吃麦当劳吧’。”
“你妈怎么知道我跟你有约?”
“你昨天发我的时候,她看见了。”
范诗雅嚼薯条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妈看你的手机?”
“嗯。”
“你让她看?”
“她趁我洗澡的时候看的。”
范诗雅把薯条咽下去。
“你妈挺有意思。”
“她一直这样。”
门开了。傅书氧走进来。他穿着那件卡其色卫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盒炸鸡。他扫了一眼店里,目光落在靠窗那一桌。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走过来。
“哇。你们怎么在这?不回家吗?”
全智妍抬头看他。
“我爸妈今天值班。晚上没饭,你呢?”
“我妈加班,我出来买炸鸡。”傅书氧举了举手里的塑料袋。
“你一个人吃一盒?”
“我吃两盒。但另一盒还没炸好,我在这等。”
范诗雅坐在对面,没抬头。她在吃薯条。
傅书氧看了一眼范诗雅。他认识她。布告栏上贴着她的照片。高二19班。形象大使候选人,打网球的。她坐在那里,头发扎得很利落,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吃薯条的动作很精致。
“你好。”范诗雅抬头。
“你好。”傅书氧说。
“范诗雅。”
“我知道。布告栏上有。”
范诗雅偏过头。
“你叫傅书氧。”
“嗯。”
“上海转来的。”
“嗯。”
“为什么转回来?”
“因为我想回来。”
范诗雅拿薯条的手停了一下。
“想回来?”
“嗯。在上海那个学校,说是精英教育。早上九点上课,下午四点放学。听起来挺轻松对吧?”
“然后呢?”
“然后所有人都去补习班。放学之后,从四点半补到晚上九点。周末补两天。一个月放一天假。”傅书氧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他坐在全智妍旁边,对面是范诗雅。“上课的时候没人听。因为大家都在补习班学过了。老师讲一遍,下面的人说‘这个我学过了’。老师就不讲了,然后考试。考完了排名,排完了继续补。”
“那你呢?”
“我也补。我前爸给我报了四个班。数学、物理、英语、化学。我每天放学就钻进补习班,晚上九点出来。回家写作业写到十一点,第二天早上六点起,再去学校,循环。”
范诗雅把薯条咽下去。
“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我坐在补习班里。老师在讲一道题,我听着听着,忽然觉得我不能再这样了。我跟前爸说‘我要回去’。他说‘你回去就废了’。我说‘废就废’。他说‘你别后悔’。我说‘不后悔’。”
范诗雅看着他。
“你现在后悔吗?”
傅书氧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
“我回来第一天就看见全智妍了。她跟小时候一样,爱管闲事,当天就管了袁盼儿的事。我在旁边看着,我觉得我回来对了。”
范诗雅偏过头。全智妍在旁边吃薯条。
“所以你妈就帮你转了?”
“嗯。我妈说‘你想好了就行’,她比前爸好说话。”
“你前爸呢?”
“他不管了,他现在有新的家了。”
范诗雅没接话。
“你住哪?”她问。
“樱花小区。”
“离他们挺近。”
“嗯。比秦莫还近。”
“秦莫住她隔壁。”
“我住她后面。”
范诗雅看了全智妍一眼。全智妍耸了耸肩。
炸鸡好了。傅书氧去拿,他端回来两盒。一盒放在自己面前,一盒推给全智妍。
“你吃。”
“我吃了汉堡了。”
“那你带回去,明天早上吃。”
“炸鸡不能过夜。”
“那你现在吃。”
全智妍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傅书氧也拿起一块。他咬了一口,然后偏头看范诗雅。
“你吃吗?”
“我饱了。”
“那算了。”
他继续吃。范诗雅低头看手机。全智妍吃炸鸡。三个人坐在麦当劳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马路,路灯亮着。
傅书氧吃到一半,忽然开口。
“范诗雅。”
“嗯。”
“你打网球?”
“嗯。”
“什么水平?”
“业余,但能打赢全智妍。”
全智妍在旁边踢了她一脚。
“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事实。”
“你上次输了。”
“你上次说的是‘改天再比’,然后下雨了。”
全智妍没接话。
傅书氧看着她们两个。
“你们打了几年?”
“从高一。”
“谁赢得多?”
“她。”全智妍说。
“我。”范诗雅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然后对视了一眼。
傅书氧笑了一声,虎牙露出来。
“那下次加我一个。”
范诗雅看了他一眼。
“你会打?”
“会。上海那个学校有网球场。我放学之后去打过。但只打了半年,后来补习班太多了。”
“什么水平?”
“比你差点,但能打。”
范诗雅偏过头。
“行,下次带上你。”
傅书氧点了点头。他低头继续吃炸鸡,嘴角弯着。全智妍看见了。她什么都没说,但她低头喝可乐的时候,嘴角也弯了一下。
晚上八点半,袁盼儿家。
水烧好了。她把热水倒进盆里,端到她弟面前,她弟头也没抬,说了句“放那”。她放下盆,走回自己房间。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布衣柜。桌上摊着日语课本和听力材料。她坐下来。打开台灯,戴上耳机,听力开始,机场。她低头做题。笔尖在纸页上走,右眼的眼罩压在脸上,有点痒。她没去碰,她继续做题,做完听力,她翻开日语课本,今天学了五个新词。她一个一个念,念到第三个的时候,她妈在外面喊:“灯关小点!电费不要钱啊!”她把台灯调暗了一点,继续念。
麦当劳里。全智妍吃完了最后一块炸鸡,范诗雅把可乐喝完,傅书氧把两盒炸鸡的残渣收进袋子里。三个人站起来。推门出去,外面很冷。范诗雅往西走。全智妍和傅书氧往东走。
“范诗雅。”傅书氧开口。
范诗雅停下来。
“嗯。”
“下次打网球,周六下午。”
“行。”
“你带全智妍。”
“嗯。”
范诗雅转身走了,傅书氧站在原地看了两秒。全智妍站在旁边。
“你看什么?”
“没看什么。”
“你看了。”
“我在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她往哪走。”
“她往西。”
“嗯。我往东,不顺路。”
全智妍没接话,两个人往东走。经过樱花小区门口的时候,傅书氧停下来。
“我到了。”
“嗯。”
“明天见。”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