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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六章|千山传急,一念两难 最好的知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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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千山传急,一念两难
夜色浸满清禾小筑。
残梦散去之后,林清禾坐于榻上,许久没有动。
方才梦境里那一场繁花遍地的幻境,依旧在神魂之中留着浅浅余温。心魔最可怖之处,从不是狰狞可怖的妖魔幻象,而是把人心底最渴求的圆满,包装成触手可及的现实。
她抬手,指尖抚过自己脖颈。皮肤之下,那一道劫种留下的灰黑色纹路,已经重新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只有她自己清楚,那股阴冷躁动的力量,只是被心灯压制蛰伏,从未真正消亡。
血痕道誓烙印在神魂深处,每一次心神动荡,那道无形契约便会轻轻震颤,时刻提醒她许下的诺言。一旦道心失守,等待她的唯有自我陨灭。
窗外庭院,秋虫低鸣,孤灯烛火被穿窗而过的夜风吹得摇曳不定。
她没有选择继续打坐闭关,起身走到窗前。抬眼望向夜幕尽头,那是黑瘴谷的方向。
千里相隔,天罚重创之后,沈寂已经无法再开展完整的心神传音。二人之间那一缕微弱的神魂羁绊,还若有若无相连,只能感知到模糊的情绪——疲惫、沉疴,还有一份不动声色的隐忍。
感受不到具体话语,只能隐隐窥见那片天地之间,沉重如山的压迫。
“你还在硬撑。”林清禾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夜风之中。
她心中生出一股冲动,收拾行装,立刻动身奔赴黑瘴谷。去看一看他的伤势,与他并肩稳住虚空裂隙。
念头才刚刚升起,识海之内,劫种便轻轻躁动了一瞬。
心底的惦念是真,知己相惜是真。可这份惦念,也极易化作心魔的缺口。
若是仅凭一腔牵挂抛下宗门,抛下南疆尚未平息的赵家残余,抛下千千万万仰仗青云宗庇护的凡人修士,那便不是奔赴,是被私情裹挟,背弃自己立下的道誓,也背弃自己一路修行而来的四重心道。
心若寒潭,便不能被一念牵挂冲乱方寸。
林清禾闭上双眼,深深吸气,将那股汹涌的冲动强行按捺下去。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
“叩叩。”敲门声响起。
“清禾师妹,宗主传唤,速去宗主大殿,黑瘴谷传来急讯。”是裴砚的声音,语气压不住的凝重。
林清禾敛去眼底万千心绪,抬手拢了拢身上素白道袍。
“我知晓了,即刻便到。”
片刻之后,宗主大殿。
殿内灯火通明,却没有往日议事的喧嚣。宗主端坐高位,面色沉郁,玄清长老立于一侧,眉头紧锁,数位核心长老尽数在此,人人神色肃穆。
案几之上,平放着一枚通体布满细碎裂纹的传讯玉符,玉符微光微弱,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碎裂。
裴砚站在殿中,见林清禾踏入,侧身让出位置。
“师妹来了。黑瘴谷留守的外门弟子,拼尽修为送来这枚应急传讯玉符。”
林清禾上前一步,神识轻轻探入玉符之中。
沈寂那一道清冷疲惫的声音,断断续续,从玉符之内流淌而出,带着神魂受损之后特有的沙哑。
“天罚重创,道基受损三成。镇封裂隙的万古道纹,持续衰减。裂隙内部虚空戾气外溢,谷周边百里,生灵开始异化。
我尚能维持封印,可最多支撑三月。
勿来。
林清禾,莫要为我,打乱你自己的道。你肩上有青云,有南疆苍生,不可因一人之故,置万千性命于险境。
赵家余党尚有潜伏,宗门内部亦有暗流。守好你该守的,便是对我最大相助。
此命,我自担之。”
话音到此,玉符“咔”的一声,又裂开一道缝隙,后续的讯息,彻底断绝。
整座大殿,一片死寂。
紫宸长老率先开口,语气沉沉:“情况已经十分明朗。三月,仅仅只有三月的时间。裂隙一旦彻底崩开,虚空戾气席卷天下,整个修真界,都会遭受灭顶之灾。”
一名白发长老捋着胡须,目光落向林清禾:“清禾,你与沈至人有知己羁绊,你若动身前往黑瘴谷,以你的心灯道力,或许可以助他稳固道纹。可路途千里,路上危机重重。更何况,你体内劫种潜伏,情念在心。一旦靠近沈至人,心魔必然大肆滋长,轻则道心受损,重则直接被劫种吞噬,到时候,便是双重灾难。”
另一位长老立刻反驳:“可坐视不管?三月之后封印破碎,谁又能够承担这个后果!”
两派观点再度交锋,声音在大殿之内来回碰撞。
“让清禾去,是拿她的道心冒险!”
“不去,便是坐视苍生堕入浩劫!”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全部压在林清禾身上。
去,还是不去。
这便是摆在她面前最残酷的抉择。
若是奔赴黑瘴谷:或许可以助沈寂稳住裂隙,可朝夕相对,心底的惦念会无限放大,梦境之中那一场圆满幻境,极有可能变成现实的诱惑。劫种与情念内外夹击,道誓悬于头顶,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若是留下:遵从沈寂的劝诫,镇守青云,肃清赵家潜伏余孽,安定南疆人心。可远方千山之外,那个与她共承天罚苦难的知己,要独自扛下崩塌的裂隙,以重伤之躯硬撑到油尽灯枯。她明明知情,却袖手旁观,往后漫漫长夜,这份愧疚,一样会化作心魔啃噬神魂。
无论选哪一条路,皆有遗憾,皆有牺牲,世间从没有两全的答案。
这便是第四重心道:勇于抉择,明辨取舍。取舍,从来不是选一条全然光明没有代价的道路,而是看清两条路所有苦难之后,主动承担自己选择带来的所有遗憾。
宗主望着沉默的林清禾,缓缓开口,声音厚重:
“清禾,没有人可以替你做决定。宗门不会强行派遣你前往黑瘴谷,也不会禁止你离去。你的道,你的劫,你的取舍,由你自己决断。只是你要记住你立下的血痕道誓,切莫因私情,祸乱世间。”
林清禾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脑海之中,交替闪过无数画面。
青溪古渡,三道天罚轰然落下,千里之外,同源共振的剧痛;梦境之中,繁花幽谷,那一只向她伸出的手;传讯玉符里面,沈寂那句冷静克制的“勿来”;还有南疆无数普通百姓,依旧尚未平息的流言,潜藏暗处伺机而动的赵家残余。
她抬起头,目光澄澈,不再有方才的纷乱动摇。
“沈至人说得没错,我不能不顾一切奔赴黑瘴谷。”
殿内一部分长老稍稍松了一口气,另一部分人眉头皱得更紧。
“但我也不能坐视黑瘴谷就此覆灭。”林清禾继续说道,声音清晰坚定,“我不会放下青云宗门,不会抛下南疆万千生灵孤身远行。可我会另做部署。”
她转向裴砚:“裴砚,劳你挑选宗门之内精通空间阵法、镇封禁制的修士二十人。备好镇界灵石、克制虚空戾气的法器物资。由你带队,即刻启程奔赴黑瘴谷。这批人,带去宗门全部能抽调的外力支援,辅助沈至人维系道纹。”
裴砚一怔,随即郑重拱手:“弟子领命。”
“同时。”林清禾目光扫过众长老,“我留在青云宗。第一,肃清暗中蛰伏的赵家残余势力,防止他们趁黑瘴谷大乱之时,在后方作乱祸乱根基。第二,在青云主峰,搭建遥相呼应的远距护持法阵。以我心灯道力为引,跨越千山,远远给黑瘴谷的封印提供微弱的道力加持。”
“隔着千山万水,我不会踏入黑瘴谷一步。不去和他朝夕相见,不给心魔肆意滋生的温床。可我也不会完全袖手旁观。我以远距法阵相助,尽我所能,分担他一部分重压。”
“我接纳这份知己情谊,可我不会为这份情谊,放弃自己全部责任。”
紫宸长老闻言,神色复杂:“远距法阵消耗极大,你体内劫种未除,长期源源不断输出心灯道力,会持续损耗你的神魂,加重你的暗伤。”
“我知晓代价。”林清禾淡淡回应,“修行本就是不避苦。想要有所守护,便要有所付出。世上没有不用流血受苦的大道。”
玄清长老眼中露出一丝赞许:“这便是取舍。不斩心中情,却不被情驱使;不回避苦难,却不做冲动的牺牲。”
高位宗主缓缓点头:“就依你的谋划行事。裴砚,三日之内,带队整装出发。”
“是!”裴砚领命。
议事散去,诸位长老陆续退离大殿。
夜色更深,殿中只剩下林清禾一人。
她独自立在空旷大殿中央,神识再一次尝试触碰那一缕微弱的、和沈寂相连的神魂羁绊。
千里之外的黑瘴谷山巅。
漫天翻涌的漆黑戾气笼罩四野,巨大的空间裂隙横亘天幕。
沈寂一身染血道袍,半跪于镇封法阵的阵眼之上。道道金色道纹从他体内流淌而出,一层一层,勉强裹住躁动的裂隙。嘴角不断有金色的神血缓缓溢出,滴落在冰冷山石之上。
神魂重创,道基损伤,每一刻维持封印,都在不断透支他的本源。
他感知到远方,青云宗的方向,一缕温润柔和的心灯光芒,跨越万水千山,遥遥流淌过来,轻轻汇入黑瘴谷摇摇欲坠的镇封道纹之中。
没有相见,没有并肩而立。
千山相隔,一灯遥寄。
沈寂微微抬眼,望向青云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随即又被深重的沉静覆盖。
他收到了她的相助,却也读懂了她的抉择。
她没有不顾一切奔赴而来,没有沉溺于知己相守的幻境。她守住了她的道,守住了青云,同时,也没有对他的危难视而不见。
不斩情,所以遥遥相送微光;
不避苦,所以二人各自承受属于自己的煎熬;
不求圆满,所以明明互为知己,危难当头,依旧只能隔山相望。
沈寂抬手,指尖一道极淡的道韵,顺着那一缕心灯的联系,往青云方向回传过去。没有话语,只有一句无声的感念。
最好的知己从不是抛下一切奔赴彼此,而是各自守好自己的人间,于遥遥万里之外,彼此托底。
青云宗主殿内。
林清禾感知到那一缕回传而来的道韵,没有只言片语。
心口那一处地方,有暖意,亦有挥之不去的酸涩。
识海深处,劫种因为这份情绪,又开始隐隐躁动。情念的心魔,并没有就此消失,只是被她以道心强行压下。它潜伏在神魂深处,等待下一次绝境、下一次脆弱,伺机再度卷土重来。
她很清楚。
这一次抉择,解决得了眼前危机,却消弭不掉埋在自己命数之中的情劫。
三个月的倒计时已经开启。
前方,黑瘴谷裂隙步步走向崩塌。后方,宗门内部派系暗流涌动,赵家潜伏余党虎视眈眈。而她自己体内,劫种与情念心魔,日夜伺机而动。
没有一劳永逸的胜利,没有皆大欢喜的结局。
前路漫漫,万般残缺,唯有凡心负重,步步取舍。
林清禾缓缓转身,走出大殿,溶入沉沉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