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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五章|梦生心魔,道择残全 心魔从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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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梦生心魔,道择残全
一路归宗,山风卷着山间冷雾,漫过青云连绵的峰峦。
青溪古渡那场雷霆审判早已落幕,可战火留下的重量,并没有随着硝烟一同消散。
归山的队伍行进在云海栈道之上。担架躺着满身创伤的宗门弟子,铁链泠泠作响,锁着赵家残余俘虏。柳玄舟一身修为被天罚与血祭反噬殆尽,一身玄色衣袍破烂不堪,一路垂着头,再也不见往日运筹复仇的凌厉,只剩下耗尽一生之后的死寂。
林清禾安坐在行舆之内。
车帘半掀,远山层叠在眼底飞速向后退去。脖颈之上,那一道被劫种侵染出来的墨色纹路,已经淡成浅浅的灰痕,没有彻底消弭,如同一枚洗不掉的烙印,时时刻刻提醒她三道天罚加身的痛楚。
神魂深处,天罚留下的暗伤绵延不绝,血脉流转之间,总有一层细碎、绵长的钝痛往复盘旋。
比肉身伤痛更沉的,是心底安放的那一缕惦念。
那不是世俗男女痴缠的爱慕,是两个同样背负天命与苦难的灵魂,跨越凡圣隔阂生出的知己相惜。她清清楚楚记得,雷霆劈落千里两地,神魂共振之时,那一份共赴炼狱的羁绊。
可她不愿斩去。
不斩情,不是放任情意肆意疯长,不是执着于相守团圆,而是承认这份情愫真实存在,把它妥帖安放于心底,承受牵挂之苦,却绝不叫它成为主宰自己道心的枷锁。
行舆布帘被人轻轻掀开,裴砚弯腰走入。他身上战甲还残留厮杀的划痕,袖口干涸的褐色血迹尚未清理,手中托着一枚流转淡淡灵光的传讯玉简,神色沉凝。
“宗门已经吵翻了。”裴砚将玉简递至林清禾掌心,“青溪古渡全部场景借传影术传回宗门,殿内长老分裂成泾渭分明的两派。一部分人承认你拦下赵家祸乱,护住南疆万千生灵的功绩;另一派死死咬住两件事——你体内没有根除的劫种,还有你和沈至人之间这份知己羁绊。不少长老上书宗主,力主让你入绝情渊闭关,以渊底寂灭之力,强行封死七情六欲,彻底断绝心魔滋生的土壤。”
林清禾指尖抚过玉简冰凉的玉面,神识沉入其中。
一封封谏言跃入脑海,字字句句,出发点皆是苍生安稳,可每一字,都在劝她亲手剜掉自己的凡心。
“斩情,确实是一条最省事的路。”林清禾声音很轻,听不出半分愤懑。
“省事,却未必是正道。”裴砚眉头紧锁,“可你要懂得,绝大多数修仙者的认知里,牵挂与动情,本就是心魔的温床。他们无法理解,留情亦可以证道。”
“心魔从来不是‘情’本身。”林清禾抬眸,眼底澄澈通透,“滋生心魔的是执念。是强求必须相守,执念必得圆满。情是凡人与生俱来的心,执念,才是困住人的枷锁。”
行舆缓缓攀上九千级云阶,终于踏入青云宗山门。
琼楼玉宇,飞檐刺透缭绕云海,仙家殿宇看上去清净超然,大殿之内,早已暗流汹涌。
宗主大殿以白玉铺地,鼎炉之中焚香袅袅,青烟盘旋而上。诸位长老分列大殿两侧,数百道目光齐齐落在踏入殿门的林清禾身上。有赞许敬重,有惋惜不忍,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戒备与审视。
玄清长老立在众臣之列,白发垂落,神色沉静如水。
紫宸长老一身紫纹道袍,向前踏出一步,苍老厚重的声音,在空旷大殿之中层层回荡。
“林清禾。青溪一战,你力挡赵家祸乱,独承三道天罚,保全南疆生灵,这份功绩,宗门不会抹杀。然则功过不可相抵。你体内劫种蛰伏未除,神魂又生儿女情念,此乃修行之大忌。老身恳请宗主下谕,令你入绝情渊闭关,借渊底寂灭玄力,斩除七情,碾碎心底妄念。唯有如此,方能继续修行,不叫天下苍生蒙受祸端。”
话音落下,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
“紫宸长老所言句句在理!劫种潜伏,再加情念滋生,一旦往后道心失守,祸乱将席卷整个修真界!”
“修行本就要勘破俗世悲欢,凡情皆是拖累,斩去情欲,前路方可坦荡无碍。”
也有少数长老站出来为她辩驳。
“清禾以凡躯硬扛天刑,她的道心我们全部看在眼里,何必要以绝情强求于人。”
两方论调来回交锋,大殿气氛愈发紧绷,一触即发。
高位玉座之上,宗主目光沉沉向下,望向殿中身形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的白衣少女。
“林清禾,众长老所言,你尽数听在耳中。你,作何抉择。”
一瞬间,整座大殿归于安静。
所有人的视线,牢牢锁在她身上。
只要她点头应允,踏入绝情渊。寂灭之力便会洗荡神魂,世间所有猜忌顷刻消解。劫种躁动会被强力压制,心底那一缕对沈寂的惦念,也会就此烟消云散。往后修行,再无牵挂之苦,再无情爱煎熬,这是万千修士眼中,最稳妥、最没有风险的选择。
林清禾没有半分迟疑,向前半步,不卑不亢,清亮的声音传遍整座大殿。
“宗主,诸位长老。我全然知晓,情念留存,劫种潜伏,往后漫漫长路,我必将承受数不尽的煎熬磨难。但我,不愿斩情。”
殿内骤然掀起一阵哗然。
紫宸长老眉头狠狠拧起,语气带着厉声警示:“你可明白!留这份凡情在身,等同于给自己埋下必死的心魔!待到情劫轰然降临之日,你极有可能被劫种彻底吞噬,酿成无可挽回的大祸!”
“风险,我清清楚楚。”林清禾从容应答,“可倘若为求大道,就要把一颗凡心挖得空无一物,那我穷尽千辛万苦,修成的,究竟是什么?”
“何为大道?大道从不是教人没有悲欢,不知牵挂。依靠全盘舍弃真情换来的刀枪不入,那是逃避苦难,不是勘破苦难。我自凡尘俗世起步,凡心,便是我一切道的根基。”
“该受的苦,我甘愿承受;该渡的劫,我一往无前。我不奢求这一生无灾无难,更不奢求万事皆得圆满。”
她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每一张面孔。
“赵家世代血海,纵然元凶伏法,逝去之人无法复生,代代积攒的伤痕不会凭空消散。黑瘴谷虚空裂隙依旧高悬世间,沈至人身遭天罚重创,困守千里之外千山之中。我与他互为知己,未必就有相逢相守的缘分。这世间,本就处处皆是残缺。”
“我接纳世间万般残缺,于残缺之中守住本心,于两难之间做出取舍。这,便是我林清禾的道。”
“不斩情,不避苦,不求圆满。以凡心负重,以取舍证万古大道。”
掷地有声一句话落,大殿彻底沉寂。
紫宸长老还要再据理力争,玄清长老缓步上前,对着高位宗主深深拱手。
“宗主,清禾一路淬炼出四重心道:第一重,心若寒潭,面如止水;第二重,默然自守,无须辩白;第三重,超脱情感,淡然处世;第四重,勇于抉择,明辨取舍。她整套道基,全部建立在凡心之上。若是强行逼迫她斩情灭念,便是打碎她全部修行根基。强行压下的情念不会消亡,只会往神魂深处蛰伏,来日爆发,心魔只会更加恐怖。”
高位的宗主静坐良久,长长一声叹息,叹息之中藏着几分无奈,也藏着几分欣赏。
“好。既你道心已定,宗门不会强逼你踏入绝情渊。但是,你需要立下血痕道誓。”
他目光肃穆,一字一顿。
“今日起,你体内劫种、心底情念皆由你自行担待。倘若来日,情劫爆发,劫种失控,一旦祸及宗门、祸及天下苍生,你需自行了断己身,不得牵累世间任何一人。此誓,天地为证,宗门众长老为证。”
林清禾没有半分犹豫,指尖灵力一划,指尖渗出一缕鲜红血珠,悬于半空。
“我林清禾,在此立道誓。
此生不斩凡情,不避万苦,不求世俗圆满。劫种之祸,情劫之磨,皆由我一人承当。
若他日道心崩毁,劫力外泄,祸扰生灵,我必自行陨灭,不祸及宗门,不殃及四海众生。天地共鉴,此誓不悔。”
鲜红血誓在空中缓缓燃烧,化作点点猩红微光消散,一道无形的契约烙印,悄然刻进她的神魂。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
紫宸长老闭了闭眼,不再出言阻拦,只是眼底的担忧依旧没有散去。
“道誓已成,你且退下。往后闭关自省,日夜警醒己身,切莫忘记今日之言。”宗主挥了挥手。
“弟子谨记。”
林清禾躬身行礼,转身缓步走出宗主大殿。
走出殿门,山间晚风迎面吹来,吹散殿内压抑凝重的气息。可肩头的重量,没有半分减轻。
立下道誓,不是苦难的结束,只是磨难正式开启。
裴砚跟在她身侧,低声开口:“立下这般重誓,往后每一次心神衰弱,每一次入梦,心魔都会伺机而来。”
“我知道。”林清禾望向远方,视线穿透重重云海,望向黑瘴谷所在的遥远方向,“越是清醒看见危险,才越要守住本心。”
回到属于自己的清禾小筑,院落安静,草木寂寂。
白日大殿对峙,立下血痕道誓,精神消耗巨大。待到夜色沉沉降临,她盘膝于榻上闭目调息。本想稳固神魂,压制劫种,意识却缓缓坠入梦境。
梦里,是黑瘴谷的山巅。
漫天黑雾翻涌,巨大的虚空裂隙撕裂天幕。沈寂一身染血白衣,独自立在裂隙之前,背对着她。
梦里的幻境极尽温柔。
裂隙消散,天罚伤痛全部消失,世间祸乱尽数平息。没有苍生重担,没有宗门压力,没有劫种枷锁。他们不必身负责任,可以远离纷争,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山谷,朝看云起,暮观落霞,朝夕相伴,岁岁相守。
心底那一份潜藏的渴望,被梦境无限放大。
那是她心底隐秘的向往——不必负重,不必抉择,只求一份安稳相守的圆满。
幻境之中,沈寂缓缓转过身,向她伸出手。
只要伸手握住,就可以抛下所有责任苦难,得偿世俗意义上的圆满。
神魂深处,蛰伏的劫种黑雾顺着这份向往,汹涌翻涌上来,脖颈那道淡去的灰痕,在梦境里重新变得漆黑刺目。
心魔从不会以恶鬼的模样袭来,它披着你内心最渴望的温柔假象。
只要伸手,便是沉沦。
梦里的林清禾,站在繁花遍野的幻境之中。
她望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心底有一瞬间的动摇。向往是真的,知己相惜是真的,可身后苍生重担、世间因果,同样真实。
四重心道,于梦境之中,一层一层在心灯之上轮转亮起。
心若寒潭,压下幻境带来的悸动;
默然自守,不贪恋这份虚幻的温柔;
超脱情感,看清这是心魔编织的圆满假象;
勇于抉择,明辨取舍。
她往后退了一步,没有握住那只手。
“这不是我该走的路。”
话音落下,繁花、幽谷、安稳相守的幻象,瞬间如同琉璃碎裂,片片崩塌消散。
梦境轰然破碎。
林清禾猛地睁开双眼,一身冷汗浸透里衣,心口剧烈起伏。窗外还是沉沉深夜,孤灯摇曳。
识海之中,心灯明明灭灭,劫种被再度压回深处,可依旧没有根除。
而千里之外,遥远的黑瘴谷。
镇压裂隙的金色道纹,正在一点一点,无声无息,暗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