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权》素雪云飞

14、殷勤 寒夜里的温

　　辛氏目光锋锐，“呵，这世道是属于我们后人的。那些老古板的理论，早晚要跟着他们，被带进棺材里去。瞧他们在朝上一副刚直的模样，大多不也是为着自己的私心站在那里？”
　　“他们拥护的思想，拥护的过去，早就被岁月更迭卷进了史书去。他们却想用前朝的法，缚我大周当代女子。可笑，可怒！”
　　章益心中微动，但喉间的话打了个转又被她按下不表，只道，“今日多谢辛家姐姐了。”
　　辛氏轻笑，“九妹妹别跟我客气。都是你自己聪明，我不过是适时搭了几句话。”
　　“今日之恩，我记下了。”

　　辛氏闻言有些怔忡，释然一笑，“同样的话。七年前，我也说过一样的。”
　　章益抬眼看她。
　　辛氏望向头上的穹顶，缓缓道来，”我当年能嫁进池家，少不了章候，也就是令尊从中相助。”
　　辛氏的母亲是鲁公独女。
　　早年命运多舛，夫婿懦弱无用，亲戚欺辱。鲁公那时还未发迹，仍义无反顾解除了婚约，把女儿和外孙女接回了家中。
　　辛氏到议亲年龄时，鲁公一门心思想让外孙女以后得个好归宿。

　　大周历来看重门第，最好的婚事，无外乎嫁入门阀世家做宗妇。
　　但也正是这门第出身，纵使鲁公身为两朝老臣，又位居尚书右仆射兼太子少师，深得皇上信任、倚重。辛氏也攀不上世家门阀的主支嫡脉。
　　鲁公碰了一鼻子灰不说，外孙女辛氏也被那些门阀氏族暗地里瞧不上。诗会雅集的帖子，永远递不到鲁家。
　　不久，章呈与皇上闲谈时得知此事，便将此事告诉了岳父，称颂辛氏可为佳妇。
　　如今的礼部侍郎，时任太常寺少卿的池家家主，明白鲁公的为难，也同情辛氏的遭遇。听了章呈的夸赞，下定决心来，特请媒人上门，为长孙池策求娶辛氏，定下二人婚约。
　　池家同样靠科举起家，熬了多年才到太常寺少卿，正四品上的官位；早年又将女儿嫁给了章家的长子，彼时章家正因贤妃得势，皇上也不免对池家有所偏爱。
　　池策是长房长孙，以后要肩负家族重任。辛氏嫁给他，日后就是池家主母，真真正正的当家人。
　　鲁公最终答应了这门婚事。

　　辛氏看着她，“恩是恩，仇是仇。我一向分的清楚。你父亲于我有恩，我报答给你，算是全一全我心中感激。你又要还我的恩情，更是还不清了。”
　　“再说，我如今又是你的表嫂，这点忙，我还能坐视不理？”
　　章益平静的重复一遍，“恩情不还，我心中也觉得亏欠。以后我会找机会，偿还今日之恩。”

　　二人在府门外分开，章益做足了礼数告别，径自往马车去。
　　走前，又特意请辛氏先行。
　　辛氏坐在马车里，眉头紧皱。
　　持约妹妹的确聪慧。但她的性子，实在太冷了。
　　这样的人固然冷静周全，不易被规矩世俗所困，也不易被暗箭阴谋所伤。
　　但，这真的是件好事吗？

　　马车的车辙印延伸出很远，在已近戌时的街巷里格外清晰。
　　愈儿替她掀开帘子。夜里的秋风比之白日更添几分萧瑟，章益把外衣又往身上揽了揽。
　　她下了马车，从侧门进了府邸，直往后院去。
　　侧门有一条不经过前院，直通后院的独道。它将前院的小厮，宾客这些外男阻隔在外，也将前院为数不多的亮光阻隔在外。
　　独道幽深，左右两侧又有高墙，宛如小巷。
　　墙上灯笼里的烛火已是强弩之末，秋风摇着灯笼，烛火无力的煽动两下，而后彻底沉寂。
　　愈儿本规矩的走在章益右后方两步的位置，见此不由挨紧了些章益。
　　独道仿佛没有尽头。
　　愈儿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手麻腿僵。
　　但她看着眼前的身影，憋住眼泪，还是咬咬牙勉强跟上。
　　娘子讨厌眼泪。
　　讨厌哭泣。

　　章益沉寂的眸子隐在暗处，手交叠在腹前。
　　穿堂秋风过，愈儿裹紧了身上的衣裳。章益像感受不到寒冷般，身形不偏不倚，一步步向前。
　　她走在前，为愈儿挡去大部分迎面吹来的风。像个了无生机的濒死之人，没有喜怒的提线木偶。

　　好在，一盏带着暖意的光闯进了她们的视线，也闯进了这方世界。
　　章益微不可察的皱眉，“二嫂嫂？”
　　林氏提着一盏灯，身着暖色衣裳，只用简素的一支钗固定住绾起的头发。
　　“九妹妹，我来接你。”
　　那双温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章益僵了一瞬，本能想抽回手，却被她握住。
　　“冷了吧？京城的秋天，白日和夜里气温各异，可不要受了寒。”
　　林氏朝身边的侍女抬抬下颌，对愈儿道，“我让人给你也准备了斗篷，快披着。”
　　章益已经听不进任何话了。
　　从林氏握住她的手时，她的视线和脑子就滞住了。
　　好温暖。
　　好像……曾经也有这么一个人握着自己的手……

　　等章益回过神，林氏已经拉着她到了后堂。
　　后堂是后院女眷聚集的正厅，章益的母亲池娉婷掌家时，此处从不轻易擅开，更别说是晚上。
　　二伯母袁氏忙迎上来，“九娘，公主没为难你吧？”
　　“二伯母放心，我无事。”
　　章益环顾周围，才发觉大伙都在。
　　二房是袁氏和章媛，四房有四伯母和几位幼妹，就连三房也有章妙在等她。
　　章妙耸耸肩，意有所指，“她们不见你，疑心是我从中作梗。实话实说也没人信。所以……就是九妹妹你看到这样了。”
　　她露出个了然的笑，“她们也是好心。扰了你清净，九妹妹你别生气。”
　　“没有。”
　　听到章益的否认，章媛这才三两步凑上前，“京城不比钦州，规矩要严得多。你要是找我，好歹还有人陪你受过。下次我陪你去。”
　　“让各位担心了。”
　　章益说，“公主并未责罚我。”

　　章妙笑意盈盈的挽住她另一只胳膊，“九妹妹初来乍到，就能在花宴上扬名，得公主格外关怀，真是给我们侯府长脸。不像有的人，得不了公主的青睐，还避之不及。此等畏缩行径，说起来没得埋没了我义安侯府的门楣。”
　　章媛默默松开了手。
　　章妙继续说，“公主待你亲厚，纵是窦家再高门显贵，那位郎君也会高看妹妹一眼的。”
　　“我那里有不少公主赐的礼物，九妹妹回来时，我还没给九妹妹送个什么见面礼。正巧这回，随我一同去看看。”
　　这么晚了请章益去，送礼物是假，让章益在她那里留宿才是真。
　　四房的女儿尚幼，四伯母也无心插入她们之间的暗流涌动，一言不发。
　　而袁氏急得去拉已经退后几步的章媛，眼神往章益身上斜，示意她说话。
　　章媛低着头，闭紧了嘴。
　　章妙勾了勾嘴角，满脸不屑，看向章益时又换上笑，“九妹妹，我们走吧？”

　　林氏轻轻按上章益受伤的小臂，温声细语，“九妹妹，你的院子还有些细处的布置，我想和你聊聊。你跟七娘挤一个院子快两个月了。让你们一直住一起，委屈的是你们两个人。院落已经清扫好了，只是还不清楚你想要什么布置。”
　　“对对对，还有伺候的下人，明个就唤她们来，让你好好挑。”袁氏忙不迭应道。

　　章益点了头。林氏向二位长辈略施一礼，领着她先行一步。
　　刚踏出房门，料峭的秋风迎面撞了上来。
　　章益额前和耳边碎发舞蹈凌乱，交缠着扰乱她的眼睛。
　　这阵熟悉的带着冷意的风里，章益抚上其中一只白玉珠的耳坠。
　　从前有个人教她，永远别往回看，永远别回头。
　　可今天，她鬼使神差的回了头。
　　后堂的堂屋很亮，她那双从来淡漠的浅眸也为之染上光彩。
　　诸事均安，亲人无恙。被称为家的地方，永远，永远会有人等她。
　　同安公主和窦荣所谋，是想退婚。她却没有能抗拒婚事、不管不顾的底气。
　　章家若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林氏亲自点了灯盏。回头见章益像个木头般正正站在门口，风最盛的地方。
　　忙唤了愈儿来伺候她沐浴。
　　等到章益梳洗好，才披着羔裘进了林氏的屋子，“二嫂嫂特意要我来你房里，是要问明白今日公主宴上何事？”
　　林氏抬手把她额前的发拨到耳后，“就不能是我这个嫂嫂心疼你？”
　　章益解开羔裘，却被林氏按住手，“现在还没到寒衣节，二嫂嫂就把房里的裘衣拾掇出来了？”
　　“你刚吹了风，晚间凉，披着。否则，一不小心要受寒的。”
　　“再说，八娘现在对你殷勤着。我要让你在我屋里有个差池，她更有理由诘问我了。”
　　章益心里门清，“她对我殷勤，不想也是有所求。二嫂嫂欲求皆无，何必把我带到你屋里来呢？”
　　“无欲无求的是圣人。这世上多的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我不做小人也不愿扮君子。只是个一无所知的凡者，想听听今日宴上的事。”
　　章益说，“若为二嫂嫂传递消息的是章妙，嫂嫂不问也该知，不必开口；若是章媛，就更不该来问这个问题，只会暴露了她。所以，嫂嫂问我，是想要提示我什么吗？”
　　“真真是个难糊弄的。手伸出来，我看看。”
　　章益乖乖撩起袖子。
　　“这样长的伤口……所以公主留你，是要给你一个交代了？”
　　公主遭斥，侍卫尽换，算是给她交代了。
　　只不过是皇上而已。
　　章益点头。
　　“两手空空回的府。公主向来出手阔绰，明日怕是会有礼物送来？”林氏拉好衣袖，问道。
　　“二嫂嫂不是早就猜到了？所以才会以与我商谈院中陈设为由请了我来，不也是在暗示二伯母，让她尽快让我辟院。”
　　章益站起身，“二嫂嫂快安歇吧。明日，还有旨意要来。”

　　章益没猜错。
　　第二日，来的人依旧是魏公公。
　　只不过魏公公身侧跟着个不想瞧见章益，而章益也不想见的人。
　　窦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