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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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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酒穿肠的灼痛犹在骨血里灼烧,丝丝缕缕,挥之不去。
萧卿晚骤然惊醒,五指死死扣住咽喉,那入骨的辛辣剧痛真实得骇人。
帐外,巡夜甲士的靴子碾过青石地面,穿透厚重的帐帘,断断续续闯入帐内,彻底打散了梦魇余韵。
她缓了许久,才勉强压下心口翻涌的惊悸,撑着冰凉的榻沿缓缓坐起身。
视线还未聚焦,不远处一抹立于暗处的肃然轮廓骤然撞入眼底,让她浑身瞬间僵冷。
临死的恐惧本能翻涌而上,萧卿晚下意识身子后缩。待到眸光缓缓对焦,她才看清,那不过是一具架在木托上的空甲胄。
寒铁森森,肩头兽首吞口隐在烛影暗处,远远望去,宛若人形,森然慑人。
她眼睛……又能看见了。
虚惊一场,萧卿晚心头紧绷的弦这才稍稍松弛,看清了周遭陈设。
军帐内烛火昏暗,陈设唯有一榻一案。
案边搁着微微冒着热气的茶水,一旁摊着行军舆图,墨痕浓淡交叠,分明是近日刚被勘阅复盘过。
只这一眼,萧卿晚瞳孔骤然一缩。
是豫州。
数年之前,豫州大水溃堤,所辖数县尽遭淹没,数万百姓流离失所。
朝廷紧急拨银、调粮赈灾,下旨命她与四皇子萧景琰亲率三千兵马,奔赴豫州安抚流民、治理灾情。
这卷舆图,正是当年做指引之用。
可这明明是数年前尘埃落定的旧事。
萧卿晚心神剧颤,视线不由自主落向案边那盏青瓷茶盏。
澄澈静水如镜,清晰映出榻上人影——
眉眼青涩稚嫩,颊边还带着未脱的少女圆润,全然不见半分深宫磋磨的沧桑。
她指尖微颤,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触感鲜活真切。
仿佛那场惨烈兵败,中毒身亡只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噩梦。
她竟回了数年前!
此刻山河未乱,朝局未崩,所有伤痛与覆灭的结局,都还未曾落笔。
未等她细细平复心绪,厚重的帐帘忽然被人从外轻轻掀开。
夜风裹挟着山野尘土的微凉气息灌入帐中,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一道挺拔身影垂首入帐,手中端着一碗温热汤药,步履轻缓,落地近乎无痕。
萧卿晚心跳如惊雷骤起,砰砰砸在胸腔里。
她认得这个脚步。
昔年她嫌他步履浮躁,亲自逼着他反复练习,才得以磨出的这般敛尽锋芒的步法。
世间旁人或许认不出,可她却刻骨铭心。
淡淡的药香漫入鼻腔,萧卿晚心底的寒意层层堆叠,愈发凛冽。
她抬臂想要下床,却发现自己左手腕被绷带包裹得动弹不得。
细碎痛感顺着经脉蔓延开来,瞬间唤醒了尘封的记忆。
上一世,灾情危急,刻不容缓。
她先行带队押运粮草辎重奔赴豫州驰援。
四皇子萧景琰长于深宫、不谙武艺,她便将主力兵马交由萧征,命他跟着四皇子。
谁料她行军第三日,途经险峻山口,突遭大批山匪伏击。
对方尽数蒙面,占据地利,攻势凶猛。
那场战役惨烈至极,不仅押运粮草尽数被劫,她也不慎被流矢射中手腕,只得带着残余士兵藏进密林,直至援军赶至。
旧景历历在目,压得萧卿晚胸腔发闷,呼吸发紧。
昏沉摇曳的烛影深处,萧征静静立在原地,身姿挺拔如松,此时正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
目光浓稠,盛满化不开的担忧与自责。
见她看过来,萧征紧绷整夜的眉眼骤然松弛,语气轻柔:
“公主醒了?身子可还有不适?属下扶你起身。”
萧卿晚抬眸扫向他。
他站得很近,近到她能清晰看清他眼下那一抹浅浅青黑,但眉眼却干净澄澈,未经半点浸染。
见少女愣在原地,萧征只当她默认,当即俯身搀扶她起身。
可就是这一个近身触碰的动作,瞬间刺破了萧卿晚强压的心防。
梦魇里他身披玄甲、冷眼递上毒酒的画面在萧卿晚脑子里横冲直撞,撞得她眼底瞬间覆满猩红寒戾。
极致的应激之下,萧卿晚眸色骤冷,手腕骤然发力,瞬间抽离他腰间悬着的佩刀。
铮然轻响划破沉寂,凛冽的刀锋精准无误地抵住他温热的喉间。
萧征睫毛剧烈一颤,漆黑眼底瞬间涌上茫然无措。
“公主。”
他俯首垂眸,嗓音干涩粗粝:
“是我疏忽失职,护主不力,致使公主身陷险境,我知罪,任凭公主责罚,绝无半句怨言。”
萧卿晚握刀的指尖骤然一紧,力道下意识顿住,脑子也跟着清醒了几分。
此刻的萧征赤诚纯粹,并未临阵倒戈,前世所有的凉薄狠戾、绝情背叛,都尚未在他身上发生。
方才她只顾前世仇恨,一时失了分寸,将数年之后的罪孽,强行扣在了此刻的少年身上,委实武断偏执。
萧卿晚眼底寒意稍敛。
可下一秒,公主府的惨烈画面再度席卷脑海,死死攥住她的心神。
她不敢赌,更赌不起。
人心易变,权势噬性。
与其待他羽翼丰满,不如从源头斩断祸根,永绝后患。
一念既定,萧卿晚眼底最后一丝松动尽数褪去,握刀手腕微微下沉,凛冽刀锋压入皮肉。
颈间骤然加重的压迫感让萧征身形微颤,皮肉紧绷。
他缓缓阖上双眼,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全然一副引颈受戮、甘愿赴死的顺从模样。
这般坦然沉静的模样,反倒让萧卿晚微微一怔。
世人皆道,生死最见本心。
她原以为刀锋相向,换来的必会是他的慌乱辩解、苦苦求饶,却万万未曾料到,年少的他,竟愚忠至此。
这一世干净纯粹的赤诚,愈发衬得前世他的绝情反噬刺骨冰凉、残忍可笑。
恰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道清亮稚嫩的少年音,穿透沉沉夜色,破开满帐肃杀:
“皇姐?”
这一声呼唤如利刃劈开混沌迷雾,瞬间拉回萧卿晚的思绪。
帐帘被轻轻掀开,四皇子萧景琰缓步而入。
他身着一身素雅月白锦袍,衣料温润洁净、不染尘嚣,衬得少年身姿清挺俊秀、眉目清朗。
身为与萧卿晚一母同源的龙凤胎胞弟,他自幼长于深宫,养得性情温良单纯。与常年随军历练的萧卿晚,截然不同。
萧景琰抬眸入帐,第一眼便望见跪地俯首的萧征,再对上萧卿晚手中那把抵在人喉的寒锋利刃。
一时间,他的眼底盛满错愕。
“皇姐,你们这是……”温润少年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无措。
萧卿晚心神彻底回笼,手腕一松,紧握的长剑应声坠落。
哐当一声脆响,寒铁落地,震碎满帐凝滞的肃杀。
萧卿晚无意解释半分,抬眸看向茫然无措的弟弟,语气听不出喜怒:“何事?”
萧景琰见她心绪沉郁,只当她是前日粮草被劫之事烦闷,便不再追问。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封着皇家蜡印的信函,递至萧卿晚面前:“皇姐,此前你让我草拟的奏信写好了,不知何时遣人送回京城?”
话音落下的刹那,萧卿晚眼底掠过一抹幽深冰冷的寒芒。
当年粮草半路遭劫、军心动荡。
她当机立断,即刻命萧景琰草拟奏疏,加急传信京城,恳请朝廷速拨粮草、增派援军,稳住豫州灾情。
可她与全军将士苦等数月,始终没能等来京城半分回音。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放下身段、拉拢乡绅富户、就地筹措粮草,硬生生稳住了豫州局势。
可灾情尘埃落定后,她回京复命等来的不是半分嘉奖体恤,反而是帝王龙颜大怒的当庭问责。
一趟九死一生、安民济世的赈灾之行,最终只落得功过相抵的潦草定论。
所有随军浴血的将士,尽数无辜牵连、获罪受罚,半生功名付诸流水。
前世的她懵懂愚钝、从未深究缘由,只当是自己护粮不力、行事有失。
可历经一世权谋生死、看透皇权凉薄虚伪,她终于勘破这其中的诡谲。
前线奔波拼命的是她,收拾残局、背负骂名的依旧是她。
而高居深宫的帝王,不问疾苦最后却坐收安民之功。
萧卿晚想到这,彻骨寒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冻得人心头发寒。
是啊,父皇子嗣繁盛,六子六女。
偌大皇室,他自始至终属意的储君,从来都是熹宠妃所出的三皇子。
其余所有子女,于他而言,从来不是骨肉至亲,只是稳固皇权、制衡朝堂、供他驱策的棋子罢了。
若无这份极致的偏心凉薄,前世的她何至于铤而走险发动宫变,最终落得满盘皆输、身败名裂的结局?
萧卿晚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散尽,只剩冰冷决绝。
这一世,这封俯首求援的奏信,不送也罢。
她抬手接过信函,指尖轻轻摩挲过光洁冷硬的皇家蜡印,下一秒,毫不犹豫动手。
嗤啦!
信纸连带着信封一并撕裂,转瞬碎作漫天纸屑,从指缝簌簌滑落。
萧景琰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皇姐!”
“全军原地休整。”
萧卿晚抬眸,神色冷然,语气铿锵决绝,“明日午时,准时启程,奔赴豫州。”
萧景琰慌乱不已,急声劝阻:“可皇姐!奏信未送、隐匿灾情,若是陛下从别处得知粮草被劫、军队遇伏之事,便是欺君大罪!后果不堪设想啊!”
萧卿晚怎么会不知隐匿不报的罪责。
可前世她早早递上奏信,依旧落得个问责的结局,既然结局早已注定,何必再卑躬屈膝、徒劳一场?
“若是陛下追责。”萧卿晚抬手打断他的惶急劝阻,一字一句,清冷坚定,“所有罪责,尽数归我一人承担,与你无关,与全军将士无干。”
萧景琰张了张嘴,喉结反复滚动数次,满心焦灼却无从辩驳,最终只能悻悻闭口。
他转头,望向依旧跪地垂首的萧征,眼底带着几分求助之意。
可萧征自始至终默然垂眸,视线静静落在满地散落的纸屑之上,指尖微微蜷紧,半句言语也无。
萧卿晚垂眸淡淡扫过他。少年察觉到也跟着抬头看她。
一双乌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喉间被刀锋压出的浅浅血痕十分醒目。
这副温顺赤诚,与前世那个冷血狠戾、亲手葬送她一切的定远侯重叠交错,无端让萧卿晚泛起浓重的烦躁。
“天晚了,都回去休息吧。”她收回目光,语气淡漠疏离,不带半分温度。
闻言,萧征这才敢撑着膝盖缓缓起身,动作极轻。
就在二人即将掀帘踏出军帐的刹那,萧卿晚骤然出声叫住了他们。
萧卿晚语气不容置喙:
“往后军中大小事务,无需萧征经手,悉数交由景琰打理决断。”
话音落地,帐内空气骤然凝滞。
萧景琰猛地转头,满脸震惊地看向萧征。
满营将士皆知,萧征是皇姐亲手提拔、日夜悉心栽培的心腹亲信。
随军以来,军中大小要务、机密事宜,皇姐向来全权交由萧征协助打理。
可以说是信任、倚重至极。
像如今这般釜底抽薪、彻底夺权的安排,前所未有。
身侧的萧征脊背骤然一僵,身形微微滞住,周身仅存的暖意瞬间散尽,只剩一片寒凉。
片刻沉寂后,他缓缓转身,垂眸躬身,规规矩矩抱拳行礼,嗓音如一潭死水,听不出半分情绪:
“遵命。”
简短两个字,利落应声。
他转身离开,玄色袍角轻轻扫过帐沿,无声掠过。
厚重的帐帘缓缓落下,隔绝了帐外苍茫夜色,也彻底遮住了少年眼底一闪而逝的落寞。
萧景琰立在原地,望着皇姐冷冽寡淡的侧脸,又望向萧征彻底消失的方向,眼底盛满深深的困惑。
迟疑片刻,他终究压不住心底的疑虑,轻声开口问道:
“皇姐……是不是他欺负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