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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兵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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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泣血,泼洒在的琉璃飞檐之上,将昔日煊赫的公主府染得一片猩红。
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清一色玄甲赤缨的镇北军蜂拥而至,将偌大的华阳公主府围得水泄不通。
巷口尽头,一道身形挺拔如松的男人,在万千甲士的簇拥下勒马驻足。
男人生得一副极为俊朗的骨相,可经年浴血沙场,让他眉眼间无半分风月温柔,只剩浸骨的阴寒冷冽。
身侧亲兵沉声禀报:“禀侯爷,镇北军已合围华阳公主府,方圆三里尽数封锁,无人可出。”
闻言,萧征墨眸沉沉,冷冷扫过紧闭的朱漆门,声线冷冽如冰:
“奉旨查抄叛党余孽,府中之人,敢私逃者,杀无赦!”
话音落地,数名甲士同时抬脚,厚重的朱漆大门轰然倒塌,木屑纷飞。
变故猝不及防,公主府内仆婢无不四散逃窜,却转瞬被镇北军制伏。
秋风穿堂,卷起满地落叶。
萧征指尖轻叩马鞍,狭长的眼瞳沉沉扫过院中一众男女,一字一顿开口:
“华阳公主何在?”
地上一些受过公主恩惠的下人们闻言,皆愤然抬首,怒目瞪向他:
“萧侯爷,公主待你不薄,你怎能背主?你会遭报应的!”
萧征嗤笑一声,一味把弄手中的缰绳,似乎未将这番诅咒放在心上。
那些下人说得倒是不错。
他的韬略武艺,确实全部出自华阳公主之手。
是她于难民堆里救下奄奄一息的乞丐,呕心栽培,令他能一跃成为威震朝野的定远侯爷。
也就是他这位乞丐,在夺嫡之战中,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誓死效忠公主的情况下,骤然转投德王麾下,亲手将她囚禁于此。
如今满城唾骂,皆道他冷血无情。
可只有萧征自己明白,比起公主掩藏在恩义之下的模样……
他这点绝情,实在算不上什么。
“搜!”
暮色沉落,晚风凄清。
公主府深处的揽月阁,隔绝了前院的喧嚣,静得近乎死寂。
雕花窗棂半开,晚风穿窗而入,烛火摇摇欲坠。
昏黄光线落在女子纤细单薄的身影上,映得她面色苍白近乎透明。
萧卿晚静静立在窗前,一身素白软缎常服,裙摆素雅无华。
她本就生得极美,如今大病一场,反而衬得眉眼温婉清丽,自带一番柔弱惹人怜惜的气韵。
身侧贴身侍女晚翠听着外面的动静,浑身绷得笔直,声音都止不住地颤抖:
“公主,是镇北军,是萧侯爷……他来了。”
闻言,萧卿晚手指微颤,一双眸子涣散地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声音轻得像一缕风:“本宫知道。”
自从兵败那一天,她就知道,萧征一定会来。
原本以为,她养育提携萧征,是她慧眼识珠,可如今她才明白,这分明是她此生最大的劫数……
她亲手雕琢的绝世利刃,终究挣脱了她的掌控,成了斩向她脖颈最锋利的东西。
数年悉心庇护、倾囊相授的恩情,朝夕相伴的情谊,在皇权利弊面前,终究变得一文不值,轻薄如纸。
“公主,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晚翠看着面前几近失明的公主,泪水在眼底打转,急得声音发哽:
“奴婢知道一个地方可以离开,他们一时半会应该找不到,我们快走!再晚就彻底来不及了!”
萧卿晚垂眸,目光似是隔着一层薄雾,落在自己纤细白皙的指尖。
往日握卷宗、拿刀的手,此刻微微发寒。
她从来都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与其任人拿捏性命,不如拼死一搏,为自己谋一线生机。
“走。”她敛去眼底所有情绪,在晚翠的帮助下,将少许碎银与防身匕首塞进袖中。
主仆二人屏住呼吸,轻手轻脚避开府中的镇北军视线,借着微弱月光,一路快步奔向后院西墙。
后院无人值守,高墙巍峨耸立,青砖砌就的墙面冰冷粗糙,足足两丈有余。
晚翠率先踩着墙根凸起的石砖,咬牙攀爬而上:“公主快上来,奴婢帮您!”
萧卿晚深吸一口气,凭着触感攀住冰冷的墙面。酸楚的四肢发力,一寸一寸向上攀爬。
她本是通晓武艺之人,许是兵败后身心重创,近来身躯愈发破败了。
不过片刻,疲惫便已席卷全身。可四面传来的铁甲铿锵之声,催得她不敢有半分停歇。
“公主,跳!快跳下来!”晚翠率先落地,旋即张开双臂。
萧卿晚纵身跃下,霎时间身子仿若抽去了所有重量,失重感从脚底蔓至天灵。
到底是院墙太高,晚翠没能承受住巨大的冲力,二人重重摔在青石板上。
沉闷的落地声在寂静的巷子格外清晰。
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萧卿晚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疼得她险些闷哼出声。
晚翠顾不上自己,便慌忙去扶自家公主:“公主,您怎么样?还能走吗?”
话音未落,一股强劲力道骤然袭来,晚翠被人狠狠拽住胳膊,往后推了数步。
紧接着,数名甲士一拥而上,死死将她按在地面,动弹不得。
巷子的晚风骤凉。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默然立在巷口阴影之中。
清冷月色勾勒出他冷硬的下颌轮廓,也照亮了他那双深邃无底的黑眸。
在他的示意下,身后一众亲兵的甲胄摩擦声便齐刷刷止住,继而退回巷口的暗影里。
萧征俯下身,攥住地上那人的细手臂用力一带,将对方从泥泞中拽起。
萧卿晚强撑着身体,抬眸静静望向他。
眼前雾蒙蒙的,那人的轮廓时聚时散。
可无需看清,她也能猜出几分——
当年那个满身狼狈的少年,此刻怕是早已金冠玉带,立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罢……
“公主,别来无恙。”
萧征上前几步,玄色锦靴碾过满地清冷月光,将面前的人往角落里带。
萧卿晚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喉间涩得发苦:“拜你所赐!”
角落里静了一息。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起衣料细微的窸窣声。她听见自己的呼吸由轻变重,像一根弦被缓缓绷到了极限——
咔!
不知是靴底碾碎了哪截枯枝。
旋即,萧卿晚的手腕骤然抬起,宽大衣袖寒光乍现,携着决绝凌厉的劲风,直直刺向他心口要害。
动作干脆狠戾,没有半分迟疑。
“侯爷!”
巷口亲兵大惊,寒刃尽数出鞘。
萧征反应更快,几乎是一瞬间便精准扣住她纤细的手腕,微微收力。
“当啷”一声清脆响动,短刃瞬间脱手。
他顺势攥住那柄短刃,指尖轻轻抚过刃身细密的纹路,深邃的黑眸骤然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惟晏……
刃身刻着的,那是他的表字。
彼时他尚且年幼,腕力未足,连一柄最轻的铁剑都握不牢。
是她寻了块好钢,对着炉火一刀一刀凿磨了半月,才做了这柄小巧的匕首,作为他平生第一件兵刃。
他还记得那日——
满脸稚气的少女将匕首往他手里一塞,他倒好,嘴一撇,闹着不肯接:
“都说了我不要女子才用的小匕首!”
少女没恼,蹲下身来,笑着把那柄凉丝丝的匕首塞进他掌心:
“拿着吧,你还小,跑得还没我快。遇到事情就躲本公主后面,用这把匕首足够了!”
话说得轻巧,却字字像小石子,噼里啪啦砸在他那点少年意气上。
自那之后,凌晨的院子里多了一道矮小的影子,他一遍遍挥剑,跌倒又爬起,掌心结了茧又磨破,再结茧。
他想着快些长大,长得比她高、比她快、比她强。
强到可以转身挡在她前面,把那句“躲我后面”原封不动还给她。
可如今倒好……
旧刃仍在,故人却早已离心。
萧征抬眸望向气息微乱的女子,嗓音低沉沙哑,裹挟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要杀我?”
心口隐隐发涩,少年时的记忆与此刻激烈冲撞,搅得他心绪纷乱。
不等萧卿晚开口应答,他长臂一伸,强势将她单薄的身子拽入怀中,旋即纵身掠入一旁幽深静谧的竹林。
沉沉夜色瞬间倾覆而来,吞没了二人的身影。
身后亲兵正要追入林中,却被一道冷厉低沉的怒喝吓住:“都退下!”
众人皆知道这位爷的脾气,当即不敢造次。
今夜月色稀薄,檐角风过时带起细碎凉意,一层一层浸透衣衫。
萧卿晚被他牢牢禁锢在怀中,动弹不得,急促的喘息不断溢出唇角。
萧征垂眸凝望着她,眸光深沉,语声带着一丝探究:“你的武功,不该如此。”
她天资卓绝,文武双全,一身武艺冠绝京华,他毕生所学、所悟、所练,尽数源自她的教导。
以她的功底身手,绝不会如此轻易被他制住。
这些天,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晚风穿过枝叶,吹散了林间细碎光影。
萧卿晚费力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唇角扯出一抹冰冷僵硬的弧度,字句无半分示弱: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本宫无话可说。”
萧征静静凝望着她,良久,缓缓松开了禁锢她的力道,低声追问:“败了,便该死吗?”
萧卿晚低低嗤笑一声,笑意讽刺:“你早已择主而事,效忠新帝,又何必在我面前惺惺作态?”
前朝倾覆,德王登临大位。
她这位曾经发动宫变夺位的华阳公主,必然成了新朝必须拔除的眼中钉、肉中刺。
而萧征如今,是新帝最倚重的肱骨重臣,是肃清旧部、稳固朝局最锋利的屠刀。
可以说,从萧征带兵倒戈,她宫变失败的那一刻开始,她的人生便成了一盘早已落定的残局。
在公主府苟延残喘了这么多时日,也该做个了结了……
思绪纷乱间,她再次抬眼,发现萧征不知何时已然转身,弯腰拾起林石旁备好的两坛桂花佳酿,利落扯开泥封。
清冽醇厚的桂香混着晚风四散漫开,冲淡了林间的肃杀戾气。
他抬手递给她一坛,自己亦执一坛。
风从他身后吹来,他望着她,眼尾那点笑纹还未褪尽,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我记得你爱喝桂花酿,今夜不谈朝堂,不论输赢。陪我饮一场,可好?”
萧卿晚眸光微沉,心底骤然发沉。
视线昏蒙,她辨不清他脸上神色,也无暇深究这里为何备好两坛酒。
但此刻此情此景,他奉旨围府,想必递来的,只会是赐死的毒酒。
真是难为他愿意将必死的结局,裹在一层她最爱的甜香里,递到她嘴边。
萧卿晚望向那道模糊的人影,唇角轻轻一扯,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难为你还记得本宫爱喝桂花酿。”
说着,她伸出手,凭着仅剩的视力去接那坛酒,指尖虽微微发抖,但接得很稳。
左右现在镇北军已经包围了公主府,她再如何也逃不出这座牢笼,与其垂死挣扎,不如顺应天命……
“谢谢徒儿的酒。”
萧卿晚飞快地抹了一把眼角沁出一点湿意,看不清他的脸,便索性不再去看,仰头将坛中酒液尽数饮尽。
清冽酒液滑过喉管,桂花的甜香裹着酒精慢慢爬上颅顶。
她忽然想起来,当年她第一次酿桂花酿,也是他第一个捧场,喝得满脸通红还硬说“好喝”。
真好喝啊……
她看了一眼面前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徒儿,才用力将把最后一口咽了下去。
空坛搁在膝边,萧卿晚轻轻笑了一下。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风雪漫天的冬日,她掀开马车帘,看见那个濒死的少年。
想起无数个深夜烛火下,她手把手教他写字布阵研习兵法。
想起不久前他初上沙场立功归来,满身血污,立誓此生护她一世无忧。
昔日字字赤诚的誓言,犹在耳畔,如今却尽数成了天大的笑话。
人心易变,终究是她识人不清,错付一生。
萧征看着她一饮而尽的模样,也跟着举起酒坛,仰头闷饮数口。
烈酒入腹,染得他素来清冷苍白的耳尖、面颊泛起淡淡的绯红。
他定定望着眼前眼底强忍泪光的女子,喉结反复滚动,良久,才哑着嗓子,吐出一声久违的称呼:
“师父。”
没有辩解,没有剖白,只剩这一声久违又沉重的称呼,裹挟着无尽的情绪。
萧卿晚再度望向身前的男人,听出他拖长的尾音,忍不住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他还是和从前一样,半点不胜酒力,不过几口烈酒,此刻怕是已经染上醉意。
“萧征。”
她一字一顿,字音干涩僵硬,声线冷得穿透林间晚风,不带半分余温。
“今日我落得这般下场,皆是拜你所赐。”
“此生识人不清,养出你这匹白眼豺狼,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
她望着他的眉眼,胸腔翻涌着滔天恨意与不甘,字字泣血:“我真的……真的很想杀了你。”
醉意彻底席卷神志,萧征不顾她奋力挣扎,伸手将她狠狠扣入怀中。
力道偏执紧绷,仿佛要将她揉入骨血之中。
可他依旧一言不发,只死死抱着她。
萧卿晚想要驳斥,可下一瞬,胸腹深处骤然炸开一股撕裂般的剧痛。
几乎来不及反应,滚烫的腥甜猛地冲破喉咙。
刺眼的血色尽数溅落在他素色锦袍衣襟之上,晕开大片狰狞刺眼的血色,触目惊心。
浑身力气瞬间被尽数抽空,她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软倒,下一瞬,一双滚烫有力的手臂接住了她。
那人骤然起身,抱着她疾冲出林间。
意识模糊间,耳边炸开男人剧烈发颤的嘶吼:“你竟然敢服毒?”
萧卿晚心底只剩无尽冷笑。
这坛毒酒是他亲手所递,如今故作惊慌、假意失态,这番惺惺作态的戏码,当真是虚伪至极。
然而下一秒,身前的男人骤然停住脚步,不顾她残存的抗拒,蛮横又慌乱地强行掰开她紧咬的牙关。
“呕——”
剧烈的催吐感席卷全身,萧卿晚浑身痉挛,痛得几近窒息,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濒死之际,他连她最后一丝体面,都不肯成全吗?
“吐出来……晚晚,快吐出来!”
沙哑哽咽的哀求声一遍遍砸在耳畔,萧卿晚再也支撑不住,彻底失去意识。
“我不逼你了,我错了……你活下来,求你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