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返良辰，与君白头》砚边剩残墨

12、第12章 山陵崩摧，鼎祚新移 雍正帝驾崩

　　秋光几度，转眼便入雍正十三年的八月。
　　京师暑气尚未完全褪去，圆明园之内草木葱茏，只是朝堂之上，气氛一日比一日凝重。雍正帝身体日渐亏耗，处理政务时常倦怠，一道道旨意自园中传出，牵动整个大清朝局。
　　宝亲王弘历往来于圆明园与长春仙馆之间，昼夜奔忙。一边要侍奉皇父汤药，处理堆积如山的部务，一边还要抽身返回王府，稍作喘息。
　　王府之内，富察氏将府中大小事务打理得滴水不漏。每每弘历深夜归来，暖阁之中永远留着一盏灯火，温好的茶汤静静摆在案上。
　　六岁的永琏依旧日日读书习字，稚弱的肩头，依旧承载着旁人看不见的期许。孩童尚不懂皇权倾轧，只知见到父亲归来，便会捧着课业上前，仰起小脸讨几句夸赞。
　　这一夜，弘历自圆明园归来，神色沉沉，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忧虑。
　　屏退所有下人，殿内只剩夫妻二人。
　　富察氏为他卸下亲王朝冠，指尖轻轻拂过他鬓边沾染的风尘。
　　“看陛下园中传出来的消息，皇父龙体，怕是不容乐观。”她语声压得极低，眼底藏着隐忧。
　　弘历长叹了一口气，在榻边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
　　“太医轮番诊治，时好时坏。正大光明匾后的密诏，朝野人人心照不宣，可一日没有诏书颁下，一日便风波难定。”
　　他亲历过九子夺嫡的腥风血雨，深知帝王离世的关口，便是最凶险的时刻。诸宗室、诸王大臣各怀心思，暗流涌动，稍有差池，便是翻天覆地。
　　“我不怕自身艰险，只是放不下你，放不下永琏。”他抬眼望向富察氏，语气里褪去朝堂上的冷静，只剩夫君的牵挂，“若时局生变，王府便是风暴中心。”
　　富察氏在他身侧坐下，伸手覆住他的手背，神色沉静而笃定：
　　“王爷不必忧心内宅。王府上下我早已安排妥当，府中亲眷下人严加约束，谨言慎行，不与外臣私相往来。无论外面如何动荡，我定会护好永琏，守好这座府邸。”
　　寥寥数语，安稳了弘历心中大半惶惑。乱世风波之中，难得有一人与自己同心同德。
　　弘历轻轻将妻子揽入怀中，在额头间留下深情一吻。
　　几日之后，噩耗骤然传来。
　　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三日，雍正帝于圆明园龙驭宾天。
　　一瞬间，山陵崩摧，朝野震荡。
　　京师九门紧闭，禁军严布街巷。诸王、大学士、军机大臣连夜齐聚圆明园，取出乾清宫正大光明匾后封存多年的密匣。匣中御笔赫然在目——传位于宝亲王弘历。
　　尘埃落定。
　　秘旨当众宣读，宝亲王弘历承继大统，是为乾隆皇帝。
　　一夜之间，身份天翻地覆。昔日宝亲王，已成万乘之君；宝亲王府的嫡福晋，亦将要入主中宫，成为大清皇后。
　　宫中举国服丧，素缟覆满宫阙，哀乐响彻重重殿宇。
　　弘历一身素白丧服，连日守灵，不眠不休。一边为先皇料理丧仪，一边接手整个庞大帝国的万千政务，千头万绪压在肩头，几乎没有片刻喘息。
　　待到丧礼间隙，他才得以重返旧府长春仙馆。
　　府中已经褪去往日喜庆，处处挂起白绫。
　　富察氏一身素色孝衣，带着永琏立于廊下等候。小小孩童尚不明白何为帝王崩逝，只看见府中处处素白，看见父亲神色憔悴，便安安静静依偎在母亲身侧，一双清澈眼眸望着归来的弘历。
　　见到丈夫走来，富察氏依国丧礼制，正要屈膝行大礼。
　　四下尚有侍从在侧，弘历微微摇头，目光示意她不必多礼。待到步入内室，闲杂人等尽数退远，偌大屋子只剩一家三口。
　　连日紧绷的心神终于有一处可以安放。弘历上前，将妻儿一并揽入怀中，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沙哑。
　　“皇父已去，江山落于我肩。往后，再无宝亲王，只有乾隆帝。”
　　富察氏靠在他肩头，轻声道：“陛下既承社稷，便当以天下为重。只是帝王之路，孤寒万分，臣妾会入中宫，执掌六宫，替陛下安定内廷，不让后宫纷扰牵绊陛下。”
　　她顿了顿，低头看向身侧懵懂的永琏。孩子仰起小脸，茫然听着大人的对话。
　　“只是永琏尚幼，骤然成为帝子，往后深宫之中，目光万千，祸福难料。”
　　弘历垂眸看着自己六岁的嫡子，小小的人儿眉眼清隽，尚不知未来会有怎样沉重的命运等候着他。
　　他想起雍正当年给自己取名“琏”字暗藏的期许，心中五味翻涌。
　　“朕知道。”他指尖轻轻抚过永琏的发顶，“朕是从夺储漩涡走出来的人，最懂皇家骨肉的难处。朕会护他，可天命世事，终究非人力全然掌控。”
　　窗外秋风飒飒，吹落满院秋叶。
　　旧的王府岁月即将落幕，紫禁城的红墙朱门，已经在前方静静敞开。
　　帝王权柄到手，盛世的序章缓缓开启。可属于帝后与嫡子的那些伤痛伏笔，依旧埋在锦绣繁华之下。
　　往后，乾清宫正大光明匾，将由他亲手，写下属于下一代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