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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二十一岁的空教室 苏晚离开后 ...

  •   苏晚离开后的第一个夏天,北京的风骤然变得滚烫。
      阳光毒辣地炙烤着整座城市,街边的梧桐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绿荫遮满整条街道,蝉鸣聒噪不休,从清晨嘶吼到深夜,喧嚣热烈,鲜活滚烫,是最盛大明媚的盛夏光景。可我的世界里,四季恒定荒芜,永远停留在了那个落尽余晖、花开永别得春日黄昏,再也没有春风,没有暖阳,没有花开,再也没有一丝一毫鲜活的暖意。
      这一年,我二十一岁。
      褪去了十九岁的热烈莽撞,褪去了二十岁的挣扎煎熬,我彻底沦为一具空有皮囊的躯壳,日复一日行走在人间,活着,却再也没有半点活着的温度。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奔赴崭新的学业、滚烫的青春、无限的未来,我的同学依旧嬉笑打闹,奔赴期末、奔赴暑假、奔赴属于他们的岁岁年年,只有我,永远停在了二十岁的墓园,停在了那盆盛放的向日葵前,停在了苏晚长眠的那个黄昏,止步不前,终生不归。
      葬礼结束后,我重新回到了校园。
      没有人敢在我面前提起苏晚的名字,身边的朋友、同班的同学,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避开关于她的一切话题,小心翼翼地安抚我、迁就我,试图拉我走出这片无边的阴霾。他们同情我的遭遇,惋惜那段从年少奔赴成年、却骤然陨落的爱恋,一遍遍劝我释怀,劝我向前看,劝我好好生活。
      可他们不懂,有些深爱,从生根发芽的那一刻起,就早已融进骨血、刻入灵魂。苏晚于我,从来不是一段可以翻篇的往事,不是一场可以释怀的青春,她是我的年少心动,是我的失而复得,是我的余生执念,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月光。
      失去月光的人,这辈子,再也无从寻得光明。
      我依旧按时上课,按时自习,按时完成所有的课业任务,依旧保持着从前极致自律的作息,早睡早起,泡图书馆,刷专业课,日复一日,从未懈怠。在外人眼里,我依旧是那个成绩拔尖、沉稳优秀、前途光明的温屿森,我没有颓废堕落,没有一蹶不振,依旧有条不紊地经营着自己的人生。
      只有我自己清楚,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所有看似正常的生活,从来都不是为了我自己。
      我只是在机械地活着,用极致的忙碌麻痹空洞的灵魂,用无休止的学习填满所有空余的时间,以此堵住翻涌不止的思念,以此压制快要将我吞噬的崩溃。
      我不敢闲下来。
      只要有一秒钟的空闲,脑海里就会铺天盖地塞满苏晚的模样,塞满我们所有的过往。十三岁槐树下的初遇,十六岁奔波的车票,十八岁盛大的重逢,十九岁风雪里的婚约,二十岁病房里的温柔与遗憾,一幕幕、一帧帧,清晰刻骨,层层叠叠,将我死死缠绕,溺于无尽的思念与悔恨之中,无法呼吸,无力挣脱。
      教学楼的教室,是我最不敢踏足,却又日日被迫奔赴的地方。
      这里留存着我们最多、最细碎、最温柔的回忆。
      从前我们总爱坐同一间自习教室,固定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视野开阔。每一天,我坐在左侧刷题,她坐在右侧画画,安安静静,岁岁安然。她总爱偷偷走神,侧着头静静看我学习,眼底盛满温柔的笑意,被我发现后又慌忙低头假装看书,耳尖红得发烫,青涩又可爱。
      课间的时候,我会替她接温水,给她剥橘子,听她碎碎念日常的小事,看她眉眼弯弯,笑意盈盈。放学之后,我们并肩走出教室,踩着夕阳余晖,聊着无关紧要的琐事,晚风温柔,岁岁无忧,那是我这辈子最安稳圆满的时光。
      可如今,这间熟悉的教室,依旧窗明几净、阳光和煦,桌椅整齐排列,同学坐满座位,喧闹依旧,热闹依旧,唯独少了那个坐在我身侧、温柔爱笑的小姑娘。
      我依旧坐在我们从前的老位置,左边是我,右边空空荡荡。
      那个属于苏晚的空位,日复一日,永远荒芜,永远冰凉。
      旁边再也没有偷偷看我的温柔目光,再也没有细碎软糯的呢喃,再也没有吃橘子时清甜的香气,再也没有那个一抬头,就能撞进眼底的、盛满星光的眉眼。
      偌大的教室,人声鼎沸,笑语喧哗,可我身边,是永恒的空寂。
      这是二十一岁的我,最无解的孤独。
      我常常在上课走神的瞬间,下意识侧头看向身侧,习惯性地想要和她分享窗外的流云,想要问问她有没有听懂老师讲的知识点,想要偷偷递一张写满碎碎念的小纸条。
      可转头望去,只剩冰冷空荡的座椅,只剩刺眼的空白。
      无数次下意识的动作,无数次猝不及防的落空,每一次落空,都是一次凌迟,反反复复,日夜不休,将我的心脏切割得千疮百孔,血肉模糊。
      教室窗外的梧桐树,是我们亲手看过无数次的风景。春天抽芽,夏天繁茂,秋天落叶,冬天枯枝,四季轮回,岁岁不变。从前我们并肩看着窗外四季更迭,畅想未来岁岁年年,如今四季依旧轮回,风景从未改变,只是我的身边,再也没有岁岁年年的她。
      我见过无数情侣并肩坐在这间教室,低头耳语,温柔相伴,复刻着曾经的我们。他们有着和我们一样的青春,一样的热烈,一样的双向奔赴,看着他们眉眼间的欢喜与憧憬,我总会恍惚失神。
      我无数次在心底发问,为什么世间万千平淡的爱意都能岁岁相守、安稳圆满,唯独我们,熬过了年少别离,熬过了异地相隔,熬过了人海错过,最终却熬不过天命无常,熬不过一场猝不及防的病痛,熬不过短暂的岁岁相伴。
      命运何其残忍,给了我最盛大的重逢,又给了我最彻底的别离。
      教室里的每一寸角落,都藏着独属于我们的细碎过往。
      讲台前,是我曾经替她答疑解惑、耐心讲题的模样;后排角落,是我们偶尔偷懒、悄悄说笑的地方;窗台边,是她常常趴着晒太阳、静静发呆的位置;课桌抽屉里,还残留着她曾经放过的糖果、画笔、笔记本的痕迹。
      所有痕迹都温柔鲜活,历历在目,唯独故人,再也不归。
      我依旧保持着从前的习惯,每天会在抽屉里放一颗她爱吃的水果糖,日日如此,从未间断。
      从前是为了哄她开心,如今,只是为了填补心底那片永恒的空缺。
      糖果日日换新,甜味依旧清甜,可再也没有人会偷偷拿起糖果,眉眼弯弯地和我说谢谢屿森。甜味漫在舌尖,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苦涩与空凉。
      晚自习的教室,是最让我崩溃的地方。
      夜色沉沉,晚风微凉,整栋教学楼灯火通明,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安静又治愈。从前无数个夜晚,我们并肩在这里自习,从黄昏到深夜,灯火映着两张年轻温柔的脸庞,沉默相伴,岁月静好。
      她胆子小,怕黑,每次晚自习结束,都会紧紧挨着我的胳膊,亦步亦趋跟在我身边。我总会放慢脚步,陪着她慢慢走,替她挡住黑夜的寒凉,替她隔绝所有的恐惧。
      如今依旧是深夜的自习课,依旧是明亮的灯火,依旧是满室安静的刷题声,我依旧坐在熟悉的位置,身边却只剩无边黑暗。
      没有人再怕黑,没有人再黏着我,没有人再在深夜的教室里,偷偷靠在我的肩头小憩。
      我常常一个人坐在空荡的座位上,看着窗外沉沉夜色,静坐一整个晚自习。周遭越是安静,心底的思念就越是汹涌,翻江倒海,几乎将我整个人吞噬。
      偶尔有晚风穿窗而过,轻轻拂过我的眉眼,温柔微凉,像极了从前她轻轻靠在我肩头的温度。每一次晚风掠过,我都会失神良久,贪恋这片刻相似的温柔,自欺欺人地以为,是我的小姑娘,回来看我了。
      学校的生活平淡往复,日复一日,没有波澜,没有惊喜,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思念与孤寂。
      食堂依旧是熟悉的味道,我依旧会下意识点两份糖醋排骨,一份是我,一份是她,端上桌的瞬间,才猛然惊醒,再也没有人坐在对面,小口啃着排骨,笑得眉眼弯弯。
      操场依旧晚风温柔,我依旧会习惯性牵着身边的空气,走我们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跑道,一圈又一圈,漫无目的地游荡。从前是双人并肩,笑语嫣然,如今是孤身一人,形单影只。
      图书馆依旧坐满了自习的学生,我依旧坐在我们常坐的靠窗位置,手边摆着两杯水,阳光依旧温暖,书页依旧翻动,只是再也没有人悄悄看着我发呆,再也没有人温柔地陪我度过漫长午后。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有我,守着满校的回忆,困在原地,岁岁沉溺。
      二十一岁这年,我彻底戒掉了所有的温柔与笑意。
      从前的我,因为苏晚,眼底有光,心底有暖,待人温和,温柔坦荡。我会笑,会闹,会满心欢喜规划未来,会对世间所有美好满怀期许。
      可失去她之后,我彻底变成了旁人眼中冷漠孤僻、寡言少语的人。我不再与人深交,不再参与社团活动,不再合群热闹,我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隔绝所有人的靠近,隔绝所有世间的温柔。
      我的世界,不需要新的人,不需要新的热闹,不需要新的期许。
      我只要我的苏晚,可我这辈子,再也得不到了。
      身边的朋友看着我日渐沉默孤僻的模样,屡屡劝我放下。他们说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年少的遗憾终会翻篇,未来还有无数可能,我不该一辈子困在一段逝去的感情里,耽误自己的人生。
      可他们永远不懂,放下二字,于我而言,是这辈子最奢侈、最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我弄丢过她一次,失而复得之后,我拼尽余生所有运气,想要护她岁岁平安,可最后,我还是留不住她。
      我欠她两年的缺席,欠她无数温柔的弥补,欠她一场婚礼,欠她一世相守,欠她一个圆满的未来。
      这份亏欠,这份遗憾,这份爱意,足以困住我的一生,岁岁年年,至死不休。
      闲暇之余,我最常做的事情,就是一个人待在空教室,翻遍我们所有的旧物。
      我翻出苏晚留给我的所有小东西,她歪歪扭扭织给我的围巾,她精心整理的笔记,她画满向日葵的草稿纸,她偷偷写给我的小纸条,每一件旧物,都承载着她最纯粹、最赤诚、最热烈的爱意。
      我一遍遍摩挲着那些带着她温度的旧物,指尖拂过她写下的字迹,温柔清秀,字字句句,皆是深情。
      我常常看着这些旧物,静坐一整个下午,不言不语,任由思念泛滥成灾,任由眼泪无声坠落。
      原来她的爱意从来都比我更热烈,比我更执着。从十三岁一见倾心,到二十岁遗憾落幕,七年青春,她的满心满眼,从来都只有我一个人。
      她用整个青春奔赴我,用全部温柔爱着我,最后带着满心眷恋离开,留我一人,守着她的爱意,孤独余生。
      我无数次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对着空荡的座位轻声呢喃,和她讲我今天的课业,讲学校的琐事,讲窗外的风景,讲我日复一日的思念。
      明明无人回应,我却偏执地以为,她就在我身边,静静听我诉说,从未离开。
      这间空教室,装下了我二十一岁所有的孤独、所有的思念、所有无处安放的深情。
      期末备考的那段日子,整间教室日日座无虚席,所有人都在为期末努力,为未来奔赴,朝气蓬勃,热烈滚烫。只有我,身处喧嚣人海,心处荒芜孤岛,与这个鲜活的世界格格不入。
      我依旧保持着最好的成绩,依旧是老师口中最优秀的学生,依旧前途坦荡、未来可期。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未来,早在二十岁那个春天,随着那盆向日葵的盛放与凋零,彻底熄灭,彻底荒芜了。
      我所有的前途坦荡,所有的岁岁可期,所有的来日方长,没有了苏晚,都变得毫无意义。
      考试结束的那天,全校解放,所有人欢呼雀跃,收拾书本,奔赴热烈的暑假。教室里面人声鼎沸,满是欢声笑语,充斥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与热烈。
      我一个人静静坐在原位,没有收拾书本,没有半分欢喜,只是静静看着窗外的蓝天,看着自由翱翔的飞鸟,看着热闹喧嚣的人群。
      所有人都奔赴新的假期,新的生活,新的远方。
      只有我,守着这间空荡荡的教室,守着满室回忆,守着无人知晓的深情与遗憾,寸步不离。
      人群渐渐散去,喧闹渐渐落幕,偌大的教室,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
      晚风穿窗而过,吹动桌上的书页,沙沙作响,像是故人低语,温柔缱绻。
      我侧头看向身边空了一整年的座位,眼底酸涩泛红,轻声开口,一字一句,温柔又沙哑。
      晚晚,又一年盛夏了。
      教室空了,人都走了,热闹散场了。
      可我还在等你。
      等那个十三岁蹲在槐树下的小姑娘,等那个十六岁奔赴我的小尾巴,等那个十八岁跨越人海寻我的小姑娘,等那个曾坐在我身边,陪我岁岁年年的我的月光。
      我知道你不会回来了。
      我比谁都清楚,这场等待,从一开始就没有结局,没有归期,没有来日方长。
      可我还是愿意等。
      余生岁岁,年年岁岁,我愿意守着这间空教室,守着我们所有的过往,守着我对你永不落幕的爱意,孤身一人,岁岁等候。
      二十一岁的教室,人来人往,岁岁喧嚣。
      唯独我的岁岁年年,永远空席,永远孤独,永远盛满了对你的、无人知晓的绵长思念。
      后来的无数个日夜,我无数次重回这间教室,看过晨光破晓,看过落日余晖,看过四季更迭,看过人来人往。
      桌椅依旧,灯火依旧,风景依旧,唯独那个我挚爱一生的小姑娘,再也不会坐在我身旁,陪我看遍人间四季,陪我走完岁岁余生。
      这间空荡荡的教室,成了我青春最痛的收尾,成了我余生最沉的执念,成了我永远无法释怀的遗憾。
      我在这里拥有过最圆满的温柔,也在这里,承受过最彻底的别离。
      从此,山河岁岁,教室空寂,人间烟火万般热闹,再无我的岁岁年年,再无我的苏晚,再无我的月光滚烫。
      我的二十一岁,只剩一间空教室,一腔无人知晓的深情,和一场,穷尽余生也无法落幕的思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二十一岁的空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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