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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六岁的火车票 日子是从蝉 ...

  •   日子是从蝉鸣渐弱的秋日开始,悄悄拉开距离的。
      我顺利考上了外地的重点高中,是从小努力、顺理成章的结果。只是真正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看着巷尾那扇熟悉的家门,心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欣喜,是牵挂。
      我舍不得这里的风,舍不得年年盛开的槐花,更舍不得那个总跟在我身后、眼睛亮亮的小姑娘。
      苏晚十六岁,初三。
      我要离开老巷,去往几百公里外的城市。
      走的那天清晨天很凉,薄雾笼罩整条巷子,老槐树的叶子被风轻轻吹落,安静得不像话。我背着厚重的行李箱,站在院门口,下意识往巷尾望了一眼。
      没有意外,她早早等在那里。
      十六岁的苏晚,穿着干净的校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看着我。她没跑过来,也没说话,就那样站着,像舍不得目送一场短暂又盛大的夏天。
      我走过去,轻声开口:“我走了。”
      她点点头,睫毛轻轻颤着,声音软软的:“我知道,你要好好读书。”
      我抬手,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是我多年习惯的动作。
      “好好上课,好好考试。”我看着她,一字一句,“我寒暑假会回来。”
      她抬头看我,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期盼:“你一定会回来的对不对?”
      我答得笃定:“一定。”
      那时的我以为,几百公里的距离、两个小时的车程、短短几个月的分别,根本抵不过我们多年的朝夕。我以为来日方长,以为我们还有无数个夏天可以一起度过,以为只要我回来,她就永远站在巷口,等我回头。
      可年少的我们,都太不懂命运的吝啬。
      我走后,老巷突然变得很安静。
      没有小姑娘每天故意制造的偶遇,没有门槛上温热的桂花糕,没有雨天里慌慌张张跑向我的身影。我的高中很大,教学楼林立,操场宽阔,同学很多,生活紧凑又充实,所有人都在为高考奋力奔跑。
      我过得规律、努力、有条不紊,却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我开始想念巷口的槐花香,想念夏日聒噪的蝉鸣,想念那个会脸红、会害羞、会偷偷欢喜我的小姑娘。
      我没想到,她会跑来。
      第一次在高中校门口看见苏晚的时候,我愣了很久。
      初冬的风很冷,她裹着薄薄的外套,站在高大宏伟的校门对面,小小的一只。她背着书包,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踮着脚往校园里望,眼睛亮亮的,哪怕隔着人来人往,我也能一眼认出她。
      我快步走出去,心跳比任何时候都急。
      “你怎么来了?”
      她看见我的瞬间,瞬间笑起来,眉眼弯弯,所有冷风与奔波都好像不值一提。
      “我来看你啊。”
      她把沉甸甸的保温桶递到我怀里,指尖冻得发红,却笑得很甜:“我妈炖了排骨汤,我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买票过来的,趁热喝。”
      我捧着温热的保温桶,心口骤然滚烫。
      我知道从老巷到我的高中,需要整整两个小时的火车。
      十六岁的她,瞒着家人,独自坐火车,穿越半座城市,只为给我送一锅热汤,只为见我一面。
      那时候的她,胆子不大,容易害羞,会被高年级的学生欺负,会因为考不好偷偷难过。可她为了见我,鼓起了最大的勇气,一次次奔赴陌生的城市,奔赴遥遥相望的我。
      我喉间微涩,抬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
      “傻不傻。”
      她摇头,笑得一脸满足:“不傻,能见到你就不傻。
      那天我没回教室,带着她去学校附近最常去的小饭馆。
      店里暖气很足,隔绝了窗外的寒风。我记得她最爱吃糖醋排骨,点了满满一盘,看着她小口小口吃饭的样子,看着她眉眼弯弯、满眼都是我的模样,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
      我一边给她夹菜,一边听她絮絮叨叨讲巷子里的小事。
      她说老槐树又落叶子了,她说邻居家的小猫又长大了,她说她最近数学有进步,说她每天都有好好做题,好好努力。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亮晶晶的,藏着最大的期许。
      我听得认真,心里清楚,她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追上我的脚步。
      她会小心翼翼问我:“温屿森,你在这边会不会认识很多新朋友?会不会……慢慢忘了我?”
      我放下筷子,认真看着她的眼睛。
      “不会。”
      “苏晚,你永远是我最特殊的小朋友。”
      “你是我的小尾巴,从来都是。”
      她听到这句话,脸颊瞬间红透,低下头偷偷抿嘴笑,耳朵红得彻底。
      我看着她青涩又热烈的模样,心底温柔满溢。
      年少的喜欢最干净,她全心全意奔赴我,毫无保留,义无反顾。
      我也一样。
      高中的我不算外向,性格偏冷,不爱热闹,身边朋友不多。学校里不乏优秀好看的女生,有人主动搭话,有人主动靠近,有人悄悄递来情书。
      我全都礼貌拒绝
      我心里装着一个隔着几百公里的小姑娘,装着老巷的槐花香,装着十三岁盛夏的心动,再也装不下任何人。
      有一次我被隔壁班的女生拦下,对方递来一封折得整齐的情书,眉眼羞涩。
      周围有人悄悄围观,起哄声细碎。
      我没有犹豫,直接摆手拒绝。
      我说:“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了。”
      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
      那一刻我不知道远处的苏晚会不会感应到,我所有的克制、所有的拒绝、所有的清醒,全都是为了远在老巷的她。
      我心里有人,岁岁年年,从未变过。
      那周末苏晚依旧来了,依旧提着温热的吃食,依旧站在校门口等我。
      我带她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冬天的树木落尽叶子,风有些萧瑟。她忽然轻轻开口,小声问我:
      “温屿森,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我侧头看她,她眼神紧张又期待,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紧张得不敢看我。
      我故意逗她:“你猜。”
      她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委屈:“我猜不到……我怕你喜欢别人。”
      我停下脚步,认真看向她。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我轻声说:“不用怕。
      “我喜欢的人,在老巷。”
      “是那个总跑来见我、给我带汤、傻傻坚持的小姑娘。
      苏晚猛地抬头,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眼眶微微泛红,惊喜、欢喜、不敢置信,全都揉在她清亮的眼眸里。
      她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只是呆呆看着我。
      我看着她懵懂又热烈的样子,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
      那年寒假,南方难得下了小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落下来,像撒了一层薄盐,温柔又安静。老巷被白雪轻轻覆盖,老槐树的枝桠积着薄薄一层雪,安静又好看。
      我回了老家。
      下雪那天,我牵着苏晚的手,走在空旷的巷子里。
      她的手很小,很软,冬日里总是凉凉的。我把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一点点替她捂热。
      我们在雪地里打闹,她追着我跑,笑着闹着,清脆的笑声洒满整条老巷。雪花落在她的发梢、肩头,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她抬头眨眼的瞬间,美得让人心头一颤。
      我抓起一小捧雪,轻轻砸在她脖颈边。
      她瞬间缩着脖子躲开,又立刻抓雪反击,气鼓鼓的样子可爱至极。
      漫天细雪,整条老巷,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笑声与脚步。
      闹累了,我们站在老槐树下,呼吸交缠,白雾袅袅。
      我看着她微红的脸颊,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认真开口,许下了年少最郑重的承诺。
      “苏晚。”
      她抬眼看我。
      “等你考上高中,来我的城市,好不好?”
      我不想再隔着几百公里想念,不想再等周末的奔赴,不想再让她一个人坐漫长的火车。
      我想每天见到她,每天和她一起走,每天看着她笑。
      她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像盛满整片星空。
      她用力点头,毫不犹豫:“好!我一定努力!我一定考过去!”
      我看着她眼底滚烫的期许,轻轻抬手,拂掉她发间的落雪。
      “我等你。”
      那是我十六岁冬天,最真诚、最笃定的诺言。
      我以为我们一定可以做到。
      我以为熬过初三这一年,她就能来到我身边,我们就能真正结束异地,朝夕相伴。
      我以为未来漫长,来日可期,所有等待都有圆满结局。
      从那之后,苏晚拼了命学习。
      她本就不算天资聪慧,数学一直是软肋,从前常常不及格。可为了奔赴我的城市,她硬生生改掉所有惰性,日夜刷题,熬夜背书。
      她会在晚上给我打电话,听筒里是她小声背书的声音,是她做题卡顿的轻声呢喃。
      无论我晚自习下课多晚,手机永远为她待机。
      我耐心给她讲题,一道一道,一遍一遍,讲到手机发烫,讲到夜色深沉。
      我告诉她解题思路,帮她整理错题,教她答题技巧,把我所有会的、所有懂的,全部耐心教给她。
      我每次都说:“慢慢来,不急,我陪着你。”
      她在电话那头轻轻应声,软软甜甜的:“嗯,我要追上温屿森。”
      那段日子,几百公里的距离,被无数通深夜电话填满。
      我们看不见彼此,却陪着彼此熬过最难熬的备考岁月。
      她的努力我全都看得见,她的坚持我全部记在心里。
      她把我的照片贴在书桌前,日夜看着,当作唯一的光。
      她把所有想念、所有期待、所有奔赴的勇气,全都压在一张张试卷里,压在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
      中考前夕,她更加拼命
      我能听出她声音里的疲惫,能感受到她的紧张,可她从来不说累,从来不说放弃。
      她只想来到我身边。
      中考结束,成绩公布那天。
      我在高中教室等着她的消息,指尖微微发紧,心底比自己考试还要紧张。
      没过多久,手机弹出她的消息。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带着抑制不住的狂喜:
      【屿森!我考了全市第三!我可以去你的城市了!】
      那一刻,我在安静的教室里,忍不住弯起嘴角,心底是铺天盖地的温柔与欣喜。
      我的小姑娘,真的做到了。
      她真的凭着自己的努力,跨过距离,朝着我奔跑而来。
      我立刻回她消息:【真棒,我等你。】
      我满心欢喜,满心期待,等着开学,等着她来到我的城市,等着我们真正朝夕相伴的日子。
      我甚至已经开始想象,以后每天早上可以和她一起吃早饭,傍晚可以一起散步,周末可以带她去吃她爱吃的糖醋排骨,可以带她看遍整座城市的风景。
      我以为,所有美好,即将如期而至。
      可命运偏偏在最圆满的期待里,给了我最重的一击。
      那天下午,我请假回老巷,想第一时间恭喜她,想亲眼看看她欣喜的模样。
      可我站在熟悉的巷口,看见温家院门紧锁,冷冷清清,没有一点人气。
      我心里骤然一空。
      我急忙询问邻居。
      邻居阿姨看着我,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又仓促:“屿森啊,你爸妈工作突然调动,你们全家今天一早就搬走了,走得特别急,来不及跟任何人打招呼。”
      轰——
      那一刻,我耳边所有声音瞬间消失。
      整片世界,骤然安静得可怕。
      搬走了。
      走得匆忙,毫无预兆,来不及告别,来不及解释,来不及等她。
      我甚至来不及见她最后一面,来不及告诉她,我不是故意失约,不是故意骗人,不是故意不要她。
      我站在空荡荡的院门前,转头望向巷尾。
      我好像能看见不久前的她,拿着亮眼的成绩单,满心欢喜、蹦蹦跳跳跑来,准备告诉我好消息,准备奔赴我们的未来。
      可她等来的,只有一扇冰冷紧闭的大门。
      和一场猝不及防、毫无预兆的离别。
      我不知道她一个人站在院门前,看着紧锁的大门,心里有多慌、有多难过、有多委屈。
      我不知道她拿着那张足以奔赴我的成绩单,站在空荡的老巷里,是怎样的心情。
      我不敢想。
      后来我辗转从邻里口中得知,那天的苏晚,在我家门口蹲了很久很久。
      成绩单掉落在地上,被风吹得翻动。
      她蹲在老槐树下,哭了很久。
      整整一个夏天的期待,整整一年的拼命努力,所有奔赴与热爱,在那一天,轰然落空。
      我想起冬天雪地里,我亲口许下的诺言。
      我说,我等你。
      我说,你来我的城市,我们天天见面。
      原来,在命运面前,年少的诺言单薄得不堪一击。
      我永远亏欠十六岁的苏晚。
      我亏欠她满腔热烈的奔赴,亏欠她拼尽全力的努力,亏欠她满心满眼的期待,亏欠她一整个青春的信任与喜欢。
      我离开老巷之后,换了手机号,换了城市,彻底断了所有旧联系。
      我无数次想找回她,无数次想联系老巷,可仓促的搬迁、隔绝的距离、全新的环境,让我彻底失去了她的所有消息。
      我不知道她哭过多少次,不知道她难过多久,不知道她是不是偷偷否定了所有热爱。
      我只知道,那天的她,烧掉了所有攒了整整一年的火车票。
      那一张张车票,是她无数次奔赴我的证据。
      是她十六岁,最热烈、最纯粹、最义无反顾的喜欢。
      火光燃尽,车票成灰。
      连同她心底那棵为我生长的槐树,一起枯萎。
      后来的很多年,我一直记得十六岁的冬天,记得雪地里的承诺,记得她亮晶晶的眼睛,记得她满心欢喜的那句“我一定考过去”。
      是我失约了。
      是我,辜负了我的小姑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十六岁的火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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