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年，她进了深渊》Vanillin_x

24、23 对称世界（七） “小满一直

　　宋听禾走出镜子的时候，小满还坐在旋转椅上。她站在镜子和房间的连接处，看着小满。
　　小满在转椅子，一圈一圈地转。她手里的棉花糖跟着晃，彩色的糖丝在灯光里泛着微弱的光，像是一小团被揉碎的彩虹。她转得很慢，像是在数圈数。转到第三圈的时候，她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宋听禾。
　　“你回来了。”小满说。
　　“嗯。我答应了你的。”
　　“你在看我？”
　　“嗯。”
　　“为什么？”
　　小满歪了歪头。她把棉花糖换到另一只手里，空出来的那只手指了指旋转椅旁边的地面。地板是深灰色的，和圆形房间的墙壁一个颜色，上面有很多划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刮出来的。一道一道的，密密麻麻的。
　　“你要不要坐？”下一秒，地上出现了一把椅子。
　　宋听禾走过去，坐在小满旁边的椅子上，她和小满靠得很近。她把手伸进口袋，按了按玉，玉是温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黑色手镯，手镯在发烫，方向偏向小满。
　　“你叫什么名字？”宋听禾问。
　　小满愣了一下，进来这个世界的人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名字，他们喊她小怪物，喊她怪胎，喊她坏小孩。名字于她而言，已经很久没有提起过了，已经……不重要了。她看着宋听禾，想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小。
　　“小满。”
　　“谁给你起的？”
　　“妈妈。”小满说，“她说我出生的时候是夏天的小满节气，麦子刚开始灌浆，还没饱满。她说小满好，小满就是刚好的意思，不用太满，太满了会溢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棉花糖。“但我在这里待了很久。久到我把她的脸忘了，我记得那天她穿什么衣服，记得她身上什么味道，记得她牵着我的手，记得她最喜欢摸我的头。她的手很大，很暖。但我记不清她的脸了。”
　　“她为什么不来找我呢？”小满喃喃自语着。
　　宋听禾看着她，想起许念安说小满的父母已经不记得她了。
　　“你记得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了吗？”
　　小满摇头。“我不知道。这里没有白天，没有晚上。这里只有灯，彩灯亮了就是白天，彩灯灭了就是晚上。我数了很多次，数到后来就不数了。”
　　“为什么不数了？”
　　“数不清楚。”小满说，“我数着数着就乱了。有时候彩灯亮很久，有时候亮一会儿就灭了。我分不清。”
　　她把棉花糖举起来，对着头顶的灯照了照。彩色的糖丝在光里透出红黄蓝绿，很好看。
　　“你的棉花糖是哪来的？”
　　“机器做的。”小满说，“那个棉花糖摊子上的机器，它会自己转。每做好一根就放在盘子里。没有人拿，我就去拿。”
　　“每天都做？”
　　“每天都做。”小满说，“我吃了很多年。但我还是觉得好甜。”
　　宋听禾看着小满，然后她伸出手，握了握小满的手。小满的手很凉，很小，手指短短的，指甲剪得很整齐。宋听禾没有松开。
　　小满察觉到她的触碰，歪了歪头，反而把小手往她掌心里又送了送，指尖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姐姐，你的手好暖呀，比那个彩灯亮着的时候还暖。”
　　宋听禾心里一酸，把那只冰凉的小手握得更紧了些，抬头扫过不远处的一面镜子，里面那个支在路口的棉花糖摊子，机器还在慢悠悠地转着，一圈又一圈甩出蓬松的糖丝，落在干净的白瓷盘里堆得高高的。
　　她转回头看向小满，轻声开口问：“你一直在这里等着，没有想过离开对不对？”
　　“嗯。妈妈说走丢了之后一定要站在原地等她和爸爸来找我。小满是听话的好孩子。 ”
　　“你……等了多久了？”
　　小满眨了眨眼睛，黑亮的瞳孔里映着头顶晃动的彩灯，掰着短短胖胖的手指头数，数了半天也没能数出个数，最后干脆把整只手都摊开晃了晃，她盯着自己的鞋尖小声说：“我不记得我等了多久啦，可是我就是不想走。如果我走了，妈妈回来找不到我该有多着急呀。”
　　她抬起头，嘴角露出一点软软的笑，举了举手里咬了一半的棉花糖，“所以我每天就在这里吃糖，要是她回来了，第一眼就能看见我了。”
　　说着说着她踮起脚，把手里咬了一半的棉花糖往宋听禾嘴边递了递，甜丝丝的气息裹着糖霜一下子扑过来：“姐姐你尝一口，今天的棉花糖是草莓味的，可甜啦。”
　　宋听禾捏着小满冰凉指尖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心口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漫开来。她吸了吸鼻子，压下喉间的涩意，顺着小满的话回答：“谢谢小满，姐姐不吃。姐姐已经很多年不吃甜食啦。”
　　她顿了顿，还是决定告诉小满：“有人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小满一直以来都很棒很勇敢。”宋听禾说，“不是你的爸爸妈妈让我说的。那个人说她这些年来一直都在陪着你，你并不孤单。”
　　小满仔细听着她说话，然后她的眼睛湿润了。她没有哭出来，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棉花糖，很小口很小口地吃，像是想用这甜味堵住翻涌上来的哽咽。
　　“是那个姐姐吗？”小满问。
　　“哪个姐姐？”
　　“穿黑裙子的那个。”小满说，“和你进了同一面镜子的姐姐。”
　　“嗯。小满真聪明，一猜就猜中了。”
　　“不是小满聪明。”小满终究没忍住，眼泪砸在棉花糖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吸了吸鼻子，指尖攥着棉花糖的棍子：“是那个姐姐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看我，像是在看一个怪物。她看我，像是在看一个小孩。小满不是怪物……”
　　宋听禾心口一紧，她蹲下来伸手把小小的女孩抱进怀里，手掌顺着她颤抖的背轻轻拍着，温热的触感从布料传过来，带着小姑娘身上淡淡的草莓香。她声音发哑，一字一句说给怀里的人听：“小满本来就不是怪物，你是全世界最乖最懂事的小孩。那个姐姐也是这么说的。”
　　小姑娘被抱在怀里，压抑的哭声终于泄了出来，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她闷闷地蹭了蹭，带着哭音开口：“可是爸爸妈妈一直没来找小满，小满好想他们，小满好难受啊……”
　　宋听禾抱着她的手又紧了紧，她没办法告诉小满事实。她摸了摸小姑娘软发顶的发旋，指尖轻轻擦过她挂在脸颊的泪珠，声音软得像化了的棉花糖：“他们从来没有忘记过你，只是……只是暂时没有找到你而已。”
　　过了很久，她轻轻开口：“小满，你有什么愿望吗？”
　　小满窝在她怀里吸吸鼻子，眼泪慢慢收了，声音还带着哭后的沙哑：“我……我想让那些镜子里的人都出来。”
　　宋听禾顿了一下，她原本以为小满会说出想要和爸爸妈妈团聚之类的愿望。
　　她喉间微微发涩，看着小姑娘仰起来的脸，那上面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细碎泪痕，眼睛却亮得像星星。宋听禾伸手蹭掉那点泪渍，轻声问她：“小满为什么想让镜子里的人都出来呀？”
　　小满攥着她的袖口晃了晃，认认真真地回答：“他们被困在镜子里面好久了，他们的爸爸妈妈肯定会很着急的。”
　　宋听禾看着小满，她说：“小满，你知道镜子里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吗？”
　　小满摇摇头。
　　“因为他们也在等，和你一样。他们等的人没有来，所以他们被困在里面，出不去。”
　　小满看着她，眼睛湿湿的。
　　“但你不是困住他们的人。”宋听禾说，“你是唯一能放他们走的人。”
　　“我？”
　　“对。你一直在等爸爸妈妈，他们也在等他们想等的人。你懂他们，你知道等人的滋味。你是放走他们的关键。”
　　小满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棉花糖，很小口很小口地吃。吃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像是下定了决心。
　　“那我不等了。”她说。
　　“我不等爸爸妈妈了。”小满重复了一遍，“他们在找我的时候迷路了，没关系。他们不来找我，也没关系。我不怪他们。我得让镜子里的人都能离开这里。”
　　她站起来，走到圆形房间的中央，转了一圈。她的视线一一看过每一面镜子，镜子里映着游乐场，映着走廊，映着城市，映着电影院，映着马路……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上面的人脸，都静止着。
　　“你们走吧。”小满说，“不用再等了。”
　　镜子里的人开始动了，很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松开了一样。他们面朝镜子外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朝镜子的深处走，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不见了。
　　镜子一面一面地暗下去。不再是映着画面的镜子，它们变成了普通的镜子，映着圆形房间，映着小满，映着宋听禾。
　　小满转过身，看着宋听禾，她的嘴角微微翘着。
　　“镜子空了。”她说。
　　然后她开始变淡。从指尖开始，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吸走生机。
　　“小满——”
　　“姐姐，下次见面的时候，小满请你吃草莓味的棉花糖。”
　　“……好。”
　　宋听禾看着小满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
　　小满消失得很快，快到宋听禾来不及给她一个最后的拥抱。旋转椅空了，椅子还在晃晃悠悠地转着，上面放着一根棉花糖，彩色的，没有吃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