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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转学 早上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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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还在他怀里,整个人像被嵌进去的,胳膊腿全缠在他身上。他先醒的,我没睁眼但感觉到他在动,手指轻轻拨开我搭在他腰上的手。我攥紧了不放。
“江屿,松手。”
“不松。”
“要迟到了。”
“那你背我去学校。”
他叹了口气,没再挣。又躺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捏住我的鼻子。
“你属猪的吗?”
我憋不住气,张嘴喘了一下,他趁机把我的手掰开,坐起来。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打在他侧脸上,他眯着眼揉了一把脸,头发压得一边塌一边翘。他赤脚踩到地上去拿校服,我趴在床上看着他换衣服——先套裤子,再穿袜子,最后拉校服上衣的拉链。动作很利落,像每天重复了一千遍。
“哥。”
“嗯。”
“你今天穿哪件?”
“校服。”
“我知道,我是说里面那件。”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那件白色打底衫,领口有点松了,锁骨的若隐若现。
“这件怎么了?”
“没什么。”
我记住了。白色,领口松的那件。
他换好校服外套,走到床边拍了拍我脑袋。“起来。再不起来我走了。”
“走就走。”
他真的转身往门口走。我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拖鞋都穿反了。
“等等我!”
洗漱的时候我抢了他的牙刷。他站在旁边看着我,表情介于无语和纵容之间。
“你没带牙刷。”
“你的也一样用。”
“那是我的。”
“没事牙刷和你都是我的。”
他没再管我,拿毛巾擦了脸就出去了。我含着牙刷对着镜子看自己——眼底还是青黑的,嘴唇干裂想亲我哥,头发翘得像鸡窝,想让我哥给我揉顺。我拿他的梳子胡乱梳了两下,梳齿上还缠着几根他的头发,黑色的,很长。我捏起来看了看,然后塞进口袋里。
变态吗?
可能吧。
出门的时候他走在我前面,我跟着他下楼。楼梯间的灯还是坏的,他走在前面挡着,怕我踩空。十一月的风从楼道缝隙里灌进来,我缩了缩脖子。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把围巾解下来绕在我脖子上。
“你呢?”
“我不冷。”
他穿那么少说不冷,耳朵尖都冻红了。我没拆穿,把围巾拢了拢,上面全是他的味道。
去学校要走二十分钟。他走在我左边,挡着风口。路上人渐渐多了,学生三三两两往学校方向走,校服颜色都一样,蓝白色的。我低着头跟在他后面半步远,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很快,步子大,肩胛骨在校服下面撑出两个小小的尖角。
“哥,你走慢点。”
他放慢了。
“你腿短怪我?”
“你才腿短!”
他笑了一下,没回头。
到了学校门口,人一下子多了起来。校门口挤满了学生,门口的保安在查校牌。我摸遍了口袋——空的。
“我校牌没带。”
“你每天都不带校牌?”
“带了也丢了。”
他叹了口气,把自己的校牌摘下来挂在我脖子上,拉着我手腕往里走。保安看了我们一眼,他亮了一下我的校牌——上面是我的照片,名字是江屿。
“他是我弟。”他说。
保安摆摆手放行了。
他的手攥着我的手腕,指节扣着我的腕骨,不松。
进了校门他才松开。我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攥过的地方,有一圈浅浅的红印。
“下午放学等我。”他说。
“你也要等我?”
“不然呢,让你一个人乱跑?”
他转身往教学楼那边走。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校服后背上有一小块水渍——应该是早上洗脸的时候溅到的,他没发现。
他走的方向是高二那栋楼。
和我一样。
我愣了一下。
他也是高二?
他和我同一个年级?同一个教学楼?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我以为他高三,我以为他比我大一级。可他和我一样十六,一样高二。那他转到哪个班?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他转学过来的事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他是这学期转来的?上周?还是更早?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他和我分别了十一年。十一年。从五岁到十六岁,三千多个日夜,我以为他早就忘了我,以为他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家庭,新的弟弟。结果他一直在找我。结果他转来了我的学校。
他找了我十一年。
他找到了。
他转来我的学校,他租了房子,他把我带回去了。
每一件事都串起来了。
“江哥!”徐砚从后面冲过来拍我肩膀,“愣什么呢?上课要迟到了。”
“哦。”
我跟着徐砚往教学楼走,脑子里全是刚才他走远的方向。高二。他也是高二。那他会不会就在我隔壁班?还是楼上楼下?
上午第一节课是数学。我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脑子里全是上周在巷口重逢的画面——他站在那里,穿着深灰色羽绒服,头发被风吹乱,鼻尖冻得发红。他那时候刚转来?还是已经来了几天了?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在这个学校?他来转学是不是就是为了找我?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脑子里。
他找了我十一年。他找到了。他转来我的学校。他租了房子。他把我带回去了。
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在哪个学校,他知道我被我爸打,他知道我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他转来这个学校,他找到我的班级,他租了房子等我出现。
他一直在看着我。
“江屿。”
我回过神。数学老师站在我旁边,粉笔灰沾在手指上。
“上来做这道题。”
我站起来,拖着步子走上讲台。题目看了一眼,完全不会。三角函数,sin和cos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我握着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解,没写下去。
“不会?”数学老师的语气带着惯常的不耐烦。
“……不会。”
“回去。站着听。”
我灰溜溜地回座位站着。屁股刚挨到椅子边,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偷偷摸摸拿出来看了一眼。
【江岸:第一节什么课?】
未知号码。我没存他电话。
【岛屿:数学。站着呢。】
【江岸:又不会做?】
【岛屿:嗯。】
【江岸:下课别走,等我。】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发抖。
等他。他来找我。他在哪?他怎么知道我在上课?他怎么知道我站着?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下课铃一响我就没动。周围的人全出去了,教室里只剩我一个人。我坐在座位上,心跳快得要命,像在等一个死亡的审判。
教室门被推开了。
他走进来。
穿着和我一样的蓝白色校服,领口那件白色打底衫,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走过来。
走到我桌前,把我的数学卷子抽走。
“题不会?”
“……你怎么来了?”
“转学生报到,正好分到你们班。”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什么?”
“我说,我转到你们班了。”
我张了嘴,没发出声音。
他转到我班了。
十一年。我们分别了十一年。他转来我的学校,转到我的班级。从今天起他坐在我旁边,和我上同一节课,吃同一顿饭,走同一条路回家。
他拉了把椅子坐在我旁边,把卷子摊开。
“看这道题。设x,这个角等于——”
他讲题的时候声音很低,手指点在卷子上,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我盯着他的手指,盯着他校服袖口露出来的一截手腕,盯着他锁骨内侧那颗小小的痣。
“听懂没?”
“没。”
他叹了口气,又讲了一遍。
第二遍我还是没听进去。不是不会,是脑子嗡嗡的,全是“他转到我班了”这几个字在转。
“江屿。”
“嗯?”
“你到底听没听?”
“听了。”
“那你说这道题怎么做?”
“……设x。”
“然后呢?”
“然后……不知道。”
他看着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什么都没听进去。”
“听了!”
“你听了但你脑子里在想别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走神的时候眼睛会眨得特别快,很可爱”
靠!他连这个都知道。
十一年没见,他还是一眼就能看穿我。
周围的人陆续回来了。有几个同学看见他坐在我的位置上,好奇地看了两眼。有人小声议论。
“那是新来的转学生?”
“好帅。”
“他跟江屿什么关系?”
“好像是兄弟?”
“兄弟?长得不太像啊。”
“同父异母的吧。”
他充耳不闻,继续讲题。我低着头看卷子,耳朵烧得通红。
“最后一问,这里用余弦定理,你试试。”
我拿起笔,硬着头皮写。写了几步卡住了,他伸手过来,手指点在我的笔尖旁边。
“这里,辅助线画到这里。”
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凉的。
我手一抖,笔划出去一道。
“……对不起。”
“没事。”
他拿过我的笔,自己把那步写完了。字迹工整,笔画干净,像他这个人一样。
写完他把笔还给我。
“剩下的自己写。”
他站起来,椅子腿蹭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把书包放在了我旁边那个空位置,我侧头看了他一眼。他低头在整理课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侧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坐在我旁边。
我偷偷在课桌下拉他的手,他没反抗任凭我拉着。
中午食堂人很多。我端着餐盘找位置,看见他坐在靠窗那桌,旁边围着几个人。有男生有女生,都在跟他说话。他低着头吃饭,偶尔抬头应一句,表情淡淡的。
我端着盘子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旁边的人安静了一秒。
“这是你弟?”一个女生问。
“嗯。”他头也没抬。
“好可爱。”
“……”我低头扒饭,耳朵烧得通红。
他们又聊了几句就散了。桌上只剩我和他。他夹了一筷子青菜,顿了一下,把青菜放到我餐盘里。
“吃菜。”
“不要。”
“你早上就吃了一个面包。”
“那也不吃青菜。”
他把青菜又夹回自己盘里,默默吃了。
我盯着他吃饭的样子——他咀嚼的时候腮帮子会动,喉结上下滚动。他喝汤的时候会先吹一下,怕烫。这些细节我全记着。每一个。
“哥。”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在哪个班的?”
他筷子顿了一下。
“暑假。”
暑假。三个月前。
“你什么时候开始找我的?”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五年级。”
五年级。那时候我十岁。他也是十岁。我们分别了一年的时候他就开始找了。
“怎么找的?”
“先找的学校。从你妈那边打听的,她不肯说。后来从你爸那边……”
他顿住了。
“从他那边怎么了?”
“……没什么。后来打听到了。”
他没说下去。但我知道。我爸不会好好告诉他。他一定是用了别的办法。他一个人,十岁的小孩,怎么打听另一个小孩在哪所学校?他跑了多少地方?问了多少人?
十一年。从十岁到十六岁。他找了我十一年。
“哥。”
“吃饭。”
“我问你话呢。”
“先吃饭。”
我闭了嘴,低头扒饭。但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嗓子眼了。他十岁就开始找我了。他用了六年才找到。六年。他找了我六年。然后他等了五年才转学过来。为什么等了五年?为什么不是找到就来的?
“为什么等了五年才来?”
他重新拿起筷子,没看我。
“你在那个家里。我来了也带不走你。”
我筷子停了。
对。他在等我爸把我打到走投无路。他在等我被打得受不了了,自己跑出来。他在等我落单的那一天。
上周三。巷口。我蹲在那里,脸上带着伤,身上全是淤青。他出现了。
不是巧合。他在等我。
“哥。”
“嗯。”
“你像个疯子。”
他笑了一下。
“可能吧。”
下午体育课我请假了,发烧刚好,老师没勉强。我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他们在跑道上跑圈。风很大,吹得脸疼。我把手缩在校服袖子里,下巴搁在膝盖上。
有人在我旁边坐下了。
“江屿。”
我转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校服外套脱了搭在肩上,里面那件白色打底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你不用上课?”
“体育课,自由活动。”
他坐在我旁边,两个人肩并肩,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风从操场灌过来,吹得他头发乱七八糟。
“哥。”
“嗯。”
“十一年,你有没有想过找不到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
“那怎么办?”
“继续找。”
“找不到呢?”
“那就找到死。”
我攥紧了袖子,指节发白。
“哥。”
“嗯。”
“你别死,你死了我会殉情的。”
他转头看我,眼睛很亮,我喜欢我哥的眼睛,他现在眼里只有我。
放学的时候我提前收拾好了书包。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我趴在桌上假寐,耳朵却竖着听身后的动静。他的椅子轻轻响了一下,他站起来了。我偷偷回头看了一眼——他在收拾东西,动作很慢,像在等我。
下课铃一响,我第一个站起来。他走到我桌前,把我的书包拎起来挂到自己肩上。
“我自己背。”
“你背不动。”
“我背得动!”
“你上次背书包把拉链扯坏了。”
“……那是质量问题。”
他没理我,背着两个书包往门口走。我小跑着跟上,走廊里人挤人,他走在我前面开路,我像个小尾巴跟在后面。
出了校门,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的影子叠在他的影子上。
“哥。”
“嗯。”
“你以后每天都坐我旁边吗?”
“嗯。”
“每天都一起吃饭?”
“嗯。”
“每天一起回家?”
“嗯。”
“每天都——”
“江屿。”
“嗯?”
“别问了,我一直在。”
他转过头看我,夕阳把他的眼睛染成琥珀色。他看着我,目光很安静,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我加快两步,走到他左边,和他并排。他没让我走后面,也没让我走右边,就让我走在左边——他挡风的那一侧。
我想牵他的手。
他的手垂在身侧,离我的手只有几厘米。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我想攥住。我想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扣进我的指缝里,想让他握住我,想让他别松手。
但我没敢。
不是怕他甩开。是怕我一旦牵了,就再也不想松手了。
可他突然停了。
他停下来,转过身,面对我。
然后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在我面前。
“走快点。手给我。”
我愣了一秒。
然后我把我的手放上去。
他的手指合拢,扣住我的。
很暖。比围巾暖,比被窝暖,比所有东西都暖。
他牵着我往前走,步子放得很慢,慢到我刚好能跟上。
十一年。
我们分别了十一年。
现在他牵着我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揉在一起,分不清哪只脚是谁的。
我攥紧了他的手。
他不松我也不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