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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寒台伤 穆朝只是 ...

  •   御史台正堂,侍御史陈升阳对着眼前的卷宗焦躁地翻来翻去,愣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原本得了朝中某位相公的意,想着定要从穆朝嘴里撬出些什么,却没成想半路杀出个永昭公主对穆朝动心的传闻。

      谁都知道官家对永昭公主有多宠爱,没有明确的意思放到下面,哪敢随便动手?

      这几天崇政殿议事,都是监察御史吴铮去听,眼瞅着人犯今日就要到京,陈升阳真是眼巴巴地等着吴铮带消息回来。

      一直等到午时都快过了,吴铮才从外头搓着手进来。

      “哎哟这天儿,雪停了更是冷得不行。”

      陈升阳见他进来,啪一声合上卷宗,起身迎过来:“可有什么消息,官家怎么说?”

      吴铮走到桌边倒了口热茶放手里暖着:“永昭公主的事官家一个字都没提,放心着审。”

      陈升阳松了口气:“我这两日觉都睡不踏实,人犯不到京就传出这么个事……我真是拿捏不好怎么做了。”

      吴铮笑了两声:“你就是思虑太多。公主再受宠也是女子,官家还真能让她干预了政事不成?不过……”

      “什么?”

      吴铮犹豫了片刻,将声音放低:“官家虽然没表态,但我想着……我们是不是该卖公主一个面子?”

      陈升阳道:“怎么说?崇政殿议事不好?”

      吴铮摇摇头:“说不上来是好是坏。”

      他停下来抿了口热茶,思虑了一会儿才接着说:“翰林院的几个学士,还有谏院的人,奏了让官家收养宗室子的事,官家当场就怒了,要不是张道全用皇城司的事劝走了官家,那几个人免不了受罚。这么一来,公主这边……咱们得留个缝儿,不能做得太绝。”

      吴铮放下茶盏,无奈道:“把公主惹急了,她跟官家耳边一吹风,咱们就难办了。”

      陈升阳皱了皱眉,坐回到位置上。

      虽说他也是言官中的一员,可陈升阳从来不认为自己算什么清流,毕竟这帮人起了劲头是真不要命,他还做不到这点。

      就说这收养宗室子的事,小皇子才薨了两年不到,他们就敢明着提,这是实实在在地往官家心上捅刀子,还能有好?

      官家子嗣单薄,就对如今的几位公主格外宠溺,真把官家惹急了,保不准会拿着对亲生孩子的态度来反抗朝臣。

      更何况是永昭公主在官家心里独一份的分量呢?

      陈升阳斟酌着道:“我听说那人生了副好皮囊啊……”

      吴铮应道:“不然你以为永昭公主看上他什么?”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沉默了一阵,吴铮抬眼道:“该审就审,留着公主喜欢的地儿就成,这你比我有经验。”

      这就是挑明了,别做外头的伤,整点面上看不出来的。

      留身皮就行。

      正说着,杨砚和刘善站在门口行礼。

      “陈御史,吴御史,人已经带到了。”

      陈升阳应了一声,看向吴铮:“一块去看看?”

      吴铮笑着摆摆手:“我就算了,说是那么说,我可看不得那些个场面,劳烦陈御史了。”

      陈升阳笑笑:“成。”

      应了这么一句,便起身跟着杨砚二人往台狱去了。

      路上,陈升阳还是琢磨着问道:“他怎么样,身上伤多吗?”

      杨砚莫名瞥了他一眼,这陈升阳从前就是出了名的酷吏,自从升了侍御史,虽说亲自审的案少了,但每次的手段可是一点不见少。

      这怎么还关心起犯人来了?

      不过他还是老实回道:“大多是刑具磨的伤,从沧州出来的时候雪太大了,怕耽误了脚程,就把脚上的刑具取了,手上的一直戴着,严重了些。”

      陈升阳点点头,似是松了口气:“嗯,待会儿一并取了吧。”

      “是。”

      穆朝被台吏带到了一间单独的刑室里。

      里面立着一个刑架,没摆放多少刑具,房间不大,却显得空,沉着挥不去的腥臭。

      刑室中没有窗子,墙壁处点了两盏晦暗的烛火,进到这里的人分不清天日,一时静得只能听见人的呼吸声。

      杨砚走前吩咐,不要对穆朝太粗暴,一切都得等陈御史来了再说,故而两个台吏也没敢直接将人绑上刑架,只让他站着等。

      不多时,陈升阳三人一同走入甬道,刘善跟着没走两步,就忍不住捂着嘴一阵咳。

      陈升阳侧过头瞥了他一眼:“行了,你出去吧。”

      刘善忙把手放下来:“陈御史,我没事,人是我带回来的,让我跟着一块审吧。”

      陈升阳笑了笑:“你没在司法道上转过,突然这么一下,犯人没疼晕,你先吓晕了。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出去吧。”

      杨砚也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对他点点头。

      刘善这才不情愿地应了声“是”转身出去。

      穆朝见陈升阳和杨砚进到刑室,刚要俯身行礼,就被陈升阳制止了。

      “不用,你既入了编管,这士礼怎么也不合适,跪那儿吧。”

      穆朝低下眼,缓身跪下:“是。”

      陈升阳指了指他手上戴着的刑具:“给他解了,仔细点皮肉。”

      杨砚又看他一眼。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台吏面上有些为难,他们向来是知道怎么折腾人的,哪懂得下手轻点?况且穆朝腕上的刑具早就和皮肉粘连了,这不是难为人吗?

      杨砚看不过眼,转身从刑具里挑了个细一些的针:“我来吧。”

      走到跟前,真要下手时,他也有点抖。

      一个是穆朝伤重,一个是方才陈升阳说的话让他拿不好态度。

      杨砚看了眼穆朝,还是低声道:“忍着点。”

      穆朝别过眼去点了下头。

      陈升阳在边上看着,杨砚手上不敢太慢,针挑皮肉的声音不断落入耳中,最后刑具哐啷落地,穆朝双臂还在止不住地发颤。

      陈升阳坐到台吏搬来的椅子上,朝杨砚伸出手,杨砚将两个折子递到他手上,他也没翻开,只对着穆朝扬了扬。

      “知道以什么罪名提审你的吧?”

      “知道。”

      陈升阳点点头:“这两个是李尚辅的供词和户部的账目,你自己看看。”

      台吏将两本折子递到穆朝手里,他两只手疼得实有些拿不稳东西,却还是忍着简单翻了翻。

      路上杨砚问他李尚辅的事,穆朝也一直没想明白。

      倒不是因为跟李尚辅交情如何,上司而已,出了事让底下人背锅再正常不过。

      只是淤田的工程款他和李尚辅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穆朝太了解这位知州了,凭他的脑子,绝对想不到把皇田的赃银和工程款联系在一起,这供词背后一定另有其人。

      那户部的证据就很关键了。

      一桩本就说不清的旧案,再递上来一份说不清的账目,就要重提皇田案。

      意欲何为,显而易见。

      穆朝合上折子,默了一会儿,抬眼道:“李知州可说了账上的缺项是怎么来的?”

      陈升阳也不跟他装,直接说了:“你知道我要问什么,你该解释皇田的赃银,李尚辅怎么说不重要,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这是威胁,摆明了你最好立刻认了,不然就得上点手段了。

      这太荒唐了。

      穆朝觉得自己现在应该生气了,可不知为何,那点恼怒涌上来,竟逼得他轻笑了一声:“陈御史想听我怎么说?”

      这一笑可好,陈升阳骤然冷了脸。

      他动了动手指,旁边的台吏就搬来了刑凳。

      陈升阳淡声道:“杖他二十,先让他知道怎么好好说话。”

      得了意思,台吏就不再留手,粗暴地把人按了上去。

      杨砚呼吸一紧,差点要开口说话,赶紧在衣袖里用指甲掐了自己一把,硬是闭了嘴。

      刚要起杖,陈升阳突然伸手敲了敲桌案:“拿着点劲儿,别把他皮肉打坏了。”

      两个台吏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试探着问:“那是不伤骨,还是……”

      陈升阳瞪了两人一眼:“往暗里打不会吗?”

      “噢,明白,明白。”

      陈升阳往后一靠:“打吧。”

      这么几句话落下来,杨砚就都明白了。

      什么关心犯人,这分明是奔着制造内伤去的。

      这么一会儿功夫提了几次皮肉了,是要拿人命换永昭公主的情面啊!

      穆朝认命地闭上眼睛,整个身子都绷起来。

      然而杖落在身上的时候,直冲肺腑的疼痛让他的大脑瞬间炸开,什么冷静、盘算全都要逸散出去。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面对肉身上的刑。

      因父罪被锁拿时,也只是戴上镣铐关了几个月,就发配到沧州去了,还从未感受过这样的疼痛,真实烙在身上的,蔓延到内里的,恐惧到无法思考的疼痛。

      穆朝虽闷着不出声,但打了十杖都没有,身子就不受控地挣扎起来,迫使他仰起头,想要从刑凳上逃离。

      陈升阳见怪不怪道:“绑上,按住了。”

      台吏立刻将穆朝的双手捆在刑凳上,绳子勒在他手腕的伤处,明明该是钻心的疼,却完全感受不到。

      一阵一阵反上来的血沫灼烧着喉咙,身上的温度却仿佛全部被抽走,从头到脚都是冷的。

      “你对我挺重要的,算是个念想吧。”

      耳中嗡鸣,独独回响起这么一句话。

      这是疼糊涂了吧?

      公主随口之言,他竟当真了,一直记到现在。

      穆朝心说,他只是太冷了,想寻个温暖的地方靠一靠,绝无他意。

      “陈御史,二十杖打完了。”

      陈升阳冲台吏摆摆手,看向一动不动的穆朝:“本官再问你,那赃银,你作何解释?”

      穆朝脸侧贴在刑凳上,抬也抬不起来,就只轻吐出来一口气:“我……没有做过……”

      陈升阳一挑眉:“行,把他扯下来,换家伙,再来一轮。”

      这一场刑讯漫长得仿佛看不到尽头。

      刑室里不透光,也不知外面的时辰,后半段的讯问穆朝撑着一点理性,否认了陈升阳问的所有的话。

      许是料到了他不会这么轻易招供,陈升阳也不恼,就只是变着法地折磨他。

      “杨砚,去看看什么时辰了?”

      杨砚下意识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到门口张望一眼:“酉时三刻了。”

      陈升阳打了个哈欠,转了转脖颈,起身道:“行了,这儿你收拾吧,我叫他们换人来审,我得回了。”

      “是。”

      陈升阳步出刑室,穆朝还颤抖着跪在地上,杨砚刚想过去扶他,就见那几个台吏还站在边上。

      杨砚瞟了一眼地上的刑具:“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抬出去收拾,过会儿来的御史挑剔得很,乱成这样你们要挨罚的!”

      台吏一个激灵,赶紧去收拾刑具。

      杨砚上前几步蹲在穆朝身前,却不敢碰他:“你……撑不住不用跪着了,缓口气儿。”

      穆朝想点点头,可一松了劲儿,一口血沫就吐了出来,喉咙里一阵刺痒,激得他咳了几声。

      杨砚赶忙制止:“可不能这样咳,你把里头咳出血了就麻烦了!”

      穆朝听他这样说,强压着一声都不敢再出。

      杨砚叹了口气:“你方才怎么一直闷着不出声啊?好几次我都以为你要过去了,你这样不喊不叫的,他们手下没个轻重,多吓人啊!”

      说完,杨砚回头往廊上望了一眼,压低声音:“我也是回来才知道,案子虽然转到御史台了,但是大理寺也没完全撒手,这回的审官是郑知言,他就是根不会拐弯的木头,对什么案子都一查到底,陈升阳不会让李尚辅再回到他手里,所以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撬开你的嘴,你死扛着不认只会遭更多罪,明白吗?”

      “郑知言……”

      穆朝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样看,李尚辅进了御史台,是有人要刻意保他,又或者说,是要保他背后所牵涉的利益。

      那皇田案到底起了个什么作用?

      穆朝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尚书右仆射的位置……还空着吗?”

      杨砚一愣,下意识道:“怎么还有功夫问康相公……”

      康相公这三个字一出来,杨砚也反应过来了。

      他立刻跟穆朝道:“两个月前,官家下诏让康伯安回京拜相,算算日子,是快到了。”

      穆朝了然:“多谢……我知道怎么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寒台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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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存稿中,周更两到三章,有榜随榜更,不会断更,感谢收藏评论的小伙伴~ 观看指南:适合养肥再看,但是能不能先收了我(~ ̄▽ ̄)~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