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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新岁愿 宣宁十一 ...
宫宴进行到后半段,随着官家离席,几位上了年纪的宰执也跟着出了集英殿,殿中舞乐虽停,却比方才还要热闹几分。
宋春辰没叫人跟着,独自从侧门来到了后苑的小道上。
今日宫里人多,不急着赶出宫去的官员就会歇在内东华门的衙署,集英殿附近也就这一处还算僻静。
方才在殿上,宋春辰喝了不少酒,现下风一吹,身上冷得直发颤,她裹了裹身上的氅衣,慢悠悠地沿着宫道朝东边去。
“公主是要往哪去?”
一道冷冽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郑知言几步站到宋春辰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宋春辰眉眼一冷,看都不看他一眼,就要绕过去。
“韩承与我说,他见过公主了。”
宋春辰在郑知言身侧停下:“你如果不是要与我道歉,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道歉?”
郑知言侧头看她:“我有说错什么吗?韩著和韩承的仕途都毁在公主手里,韩家人大度,公主就丝毫不愧疚吗?”
宋春辰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你不觉得自己太多管闲事了吗?韩家出事,郑相公巴不得躲得远远的,你倒好,还主动往上贴,真以为自己有多高尚吗?”
“你……”
这一条宫道未加点缀,即使有集英殿灯火的余晖洒落过来,仍显晦暗,可宋春辰的脸却过于清晰。
郑知言知道她是因为喝了酒,脸上才泛起红晕,而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带着怒意像要将人活剥了似的,身子又强忍着瑟缩之意端着仪态。
他看不透宋春辰,也不喜欢她这副样子,心中莫名一阵烦躁。
郑知言是跟着郑守业来的宫宴,他其实并不喜欢这种场合,官家才走他便坐不住了,本来只是想出来安静一会儿,没成想看见了宋春辰。
经过上一次,郑知言本也不想再找她的麻烦,可方才见她冷成那个样子还往东面去,一股火就蹿了上来,嘴一时快过了脑子,就这么叫住了她。
“我是没多高尚,那公主呢?你若不在驿馆与那人有私情,我也不会有什么偏见!”
郑知言朝她迈了一步:“我只是不明白,公主变心如此之快,可曾有什么真情?你由着性子要到了人,却又对他弃之如敝屣,是有多自私——”
骤然,脸侧扬起一股风,“啪”地一声,脸上瞬间泛起灼痛。
郑知言缓缓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盯着宋春辰。
眼前的人也死盯着他,气喘得又急又乱,一滴泪不受控地从眼眶中落下来,方才打了他的那只手止不住地抖,没有丝毫凌人的气势。
这算什么?
宋春辰抬手蹭去了脸边残余的眼泪,冷声道:“对,我就是自私,这一巴掌,我早该在你第一次对我出言不逊的时候就打过去!”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郑知言愣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宋春辰消失于夜色的背影。
他为什么不说话呢?她可是打了他啊!
公主怎么了?公主就能随便动手打人了吗?
霎时,郑知言感到羞耻、不堪,却唯独没有愤怒。
他知道宋春辰有身份,有地位,所以他看不惯这样一个女子拿着权势去行压迫人的事。
当然,这一切都是郑知言从韩著身上得出的,他并没有真正接触过这位尊贵的公主,那么所有的结论都是建立在他对上位者的想象之中的。
他想让所有人都看看他郑知言有多愤世嫉俗,身板有多硬。
可一次次过后,他那点可悲的“正义感”逐渐衰退,反倒生出了疑惑、不解,甚至说不上来的别扭。
——
宋春辰在宫道上越走越快,想让风把她的眼泪吹干似的。
她将双手藏进衣袖里,打过郑知言的那只手掌火辣辣地疼。
宋春辰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量和力气,脑子一热就扇过去了。
打了就打了吧,她居然还掉眼泪了!
简直丢人丢大了!
尽管宋春辰并不认为郑知言几句话能对自己造成多大的伤害,偏见罢了,有什么可在意的?
但他方才说了自私,弃之如敝履……就正正好戳在了宋春辰的心头上。
郑知言说的没错,一切都源自于她的自私。
她自私地想要救穆朝,自私地想要靠近他,自私地拒绝永昭公主的一切,自私地害了许多人……
可这条命现在是她宋春辰的,她凭什么不能自私?
督田司直房前的道路许久没有重修,青砖松动了两块,宋春辰急切的脚步将砖块踩得“喀哒”响。
她抬手想要敲穆朝的房门,却又骤然顿在半空。
宋春辰承认了自己的自私,甚至被郑知言几句话刺得想要不顾一切地来见穆朝,可真的到了门口,她却不敢再往前迈这一步了。
宋春辰颓然垂下手,失神地看着台阶边还未融化的积雪,在门口站了许久。
她怎么敢见他?怎么能面对他的伤?
一阵冷风吹过来,刺得宋春辰喉咙直发痒,咳意反上来,她来不及走开,忙用衣袖掩住唇闷着咳了几声。
她慌忙转身要走,却见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穆朝一只手撑在门边,只穿了中衣,嘴唇没什么血色,人瞧着是不大能站得住的。
宋春辰怔愣地看着他,像傻掉了似的。
“站了很久吗?”
穆朝没有唤她那声公主,不知是他声音太虚弱了,还是这话本身说得太温柔,宋春辰下意识点了点头,又立刻否认:“没有,我……”
穆朝勉强对她笑了笑:“那就是在躲着我?”
他轻叹了口气,“进来吧,我快站不住了……”
宋春辰回过神,赶紧上前两步想要扶他,又不知道该怎么扶才不会伤到他。
穆朝将门关好,轻轻摇了摇头:“别碰,脏……我自己可以。”
“不是,我怕弄疼你……”
宋春辰虚护着他,一步一步跟着他挪回到床榻上。
穆朝趴在那,身下的伤因为方才的扯动有些渗血,他伸手扯了扯被子,想要掩住这一片污秽。
可那星星点点的血迹还是被宋春辰看见了。
这就是他说的脏……
“我叫人重新给你上点药吧。”
穆朝轻笑了一声:“不用,回来的时候上过药了。皮肉伤而已,好养……”
宋春辰站在他床边,忍不住嗔他:“你不疼吗?还笑得出来……”
“现在这样不疼。”
宋春辰从墙边拽过来一个矮凳,面对着穆朝坐在他床边,轻轻给他盖了盖被子。
身侧的炭火盆烧得旺,屋子里并不算冷,宋春辰双手放在膝上抠着手指,显得有些局促。
穆朝将头偏向她:“公主喝酒了?”
宋春辰抬眼:“嗯……有味道吗?”
“没有,我是想问,公主方才为什么不进来?”
宋春辰低下头:“……我没想好怎么面对你。”
她说完这话,穆朝也不出声了。
但片刻后,他再看向宋春辰的眉眼间竟露出一丝委屈:“我若没来得及开门,公主今日怕是都不会看我一眼。”
宋春辰错愕地看向他,不知怎么,他这副样子,居然让宋春辰真的有种对他弃之如敝屣的错觉。
这是对的吗?
许是穆朝眼中露出些笑意,宋春辰终于反应过来他是在逗她。
也不知这人今日是怎么了,处处透着陌生,明明也没说什么,又总能恰好接住她要落下去的情绪。
宋春辰忍不住笑了出来:“穆朝,你现在会这样说话了。”
伤处的疼痛让穆朝吸了口气,他别过头,尽量自然地回应宋春辰:“……是啊,这话……还挺难说出口的。”
“疼?”
宋春辰一只手覆上他的肩,一下一下地轻抚:“怎么样能好受点?”
穆朝呼吸一滞,又急迫道:“就这样,这样就好。”
“好。”
宋春辰朝他挪近了点,撑在床边。
穆朝身子逐渐放松下来,声音也轻飘飘的:“我不想公主自责。其实这板子我受得不冤,我以罪身冒犯公主,是该罚的。”
“我说了你不能这样想——”
“公主,我还没说完。”
穆朝轻声打断她:“我自知有罪,所以对着公主一再后退,不敢面对自己。这一番皮肉上的伤是在赎我的罪,能让我好过一些,也能让我……敢去看公主的好。”
宋春辰抚着穆朝的手慢慢停了,脑中对他这番话接收得朦朦胧胧的。
下意识就想反驳:“是我不考虑后果,才让你……”
“公主,我才是自私的那个。”
他说:“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不需要顾虑其他。”
他这话像一缕清风,散去了宋春辰心中的雾。
她看向穆朝掩在被子中的伤处,终于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从打开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将满身的伤呈给宋春辰看了。
穆朝仍旧认为自己是从狱中出来身染污秽的人,但他愿意将自己破碎的一面剖开,全然展现在宋春辰面前。
这就是在告诉她,他接纳了自己,也接纳了宋春辰。
宋春辰难以想象穆朝这样做时的心境,但他没有再退,反倒在宋春辰怯懦时拉了她一把。
这样的后果,不是宋春辰一个人造成的,而是他们两个人共同的选择。
因此,她也就无需自责。
宋春辰忽然觉得自己见到穆朝之前,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该被判死刑。
郑知言的话曾让她有那么一瞬的怀疑,永昭公主的任性,让韩著变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那么她的自私会对穆朝的心性产生怎样的影响呢?
而事实是,在她之前,穆朝已然经历过很多次更为冰冷的压迫。
时至今日,他捧给身边人的,依然是原本的那颗心。
穆朝一直都是不一样的,是宋春辰自己选定的人,她的眼光一向不错。
宋春辰的手从他的肩移到了背:“穆朝,你信不信我?”
“信。”
“那就做你想做的,我护着你。”
“……嗯。”
穆朝把头埋在枕头里,这一声听起来瓮声瓮气的,露在外面的耳朵红得吓人。
隔着衣物,宋春辰感觉他身上的温度高得有些不正常。
“你转过来。”
“嗯?”
穆朝像是没反应过来,但人已经乖乖将脸偏过去了。
宋春辰用手背探了下他的额头:“这么烫……你早就不舒服了是不是?”
她急切地起身:“我去叫人来——”
“别去。”
穆朝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只一下便松开了:“给我喝口水吧,我睡一会儿……”
手腕上刹那间便消散的温度,让宋春辰差点以为自己出幻觉了,这还是穆朝第一次主动碰她。
只是他听起来太累了,从受刑到现在应是都没怎么休息,夜里伤口容易发炎,这样的发热就算叫了医官也退不掉,反而折腾人,倒不如让他安静地睡一会儿。
壶里的水还是热的,宋春辰倒出来一杯轻轻吹着,稍稍凉一些了才递到穆朝唇边。
穆朝撑着喝了两口,却不肯闭眼。
宋春辰坐回到凳子上,对他笑了笑:“你睁着眼要怎么睡?”
穆朝张了张口,嘴边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宋春辰像是看穿了他,笑意更甚:“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她说着,一手撑着额头支在床边,直直地撞进穆朝的视线,声音柔了几分:“还不闭眼?”
距离虽不算很近,穆朝仍然能隐约闻到她身上的梅香,此刻混杂了清冽的酒气,随着温热的呼吸一同轻轻扑在耳边。
他慌忙闭上眼,又因得到了令人贪恋且安心的答案,呼吸很快趋于平稳,卸去了一身的疲倦。
宋春辰盯着穆朝看了好一会儿,轻手轻脚地从他桌上拿了纸笔。
屋外的喧闹之声渐歇,宫宴似是结束了,整座皇城都安静下来。
这个元旦就算过完了。
宋春辰将纸垫在床榻边,提笔写下:
宣宁十一年,正月初一,希望我和他,新岁万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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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存稿中,周更两到三章,有榜随榜更,不会断更,感谢收藏评论的小伙伴~ 观看指南:适合养肥再看,但是能不能先收了我(~ ̄▽ ̄)~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