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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惜分飞 他将自己缩 ...
皇陵西侧的河流这两日解了冻,河水随着风泛起层层波纹,将寒意送向岸边,又被侧柏拦下了大部分的风浪,因而这一条路上也并不显萧瑟。
穆朝寻过来时,宋春辰一个人迎着风站在岸边。
许是他脚步有些急,离着还有几米,宋春辰便喝住了他:“先别过来!”
她声调里混着浓厚的鼻音,听上去有几分局促。
穆朝听了她的话,安静地站在原地,望着她翻飞的衣摆,呼吸却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宋春辰仰了仰头,试图将眼泪收回去,太丢人了,出完风头自己躲在这儿哭,像什么样子……
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眼泪一打开阀门就止不住了,拼了命地往外涌,像是要把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所有的委屈和不安一口气发泄出来。
挣扎了有一会儿,宋春辰放弃了,她红着眼眶转头望向穆朝。
他真就老老实实地站在那,一动不动,这就是传说中的直男吧?
“穆朝!”宋春辰唤了他一声,“你过来。”
穆朝忙快步上前,却在走近了看到她满脸泪水时,整个人都手足无措起来。
“公主,我……”
宋春辰吸了吸鼻子,抬起衣袖抹了一把下巴上的眼泪:“本来不想让你看见的,我刚才尽力往回收了,但是失败了……反正你来都来了,陪我哭一会儿吧。”
穆朝听她这样说,犹豫着从衣襟中拿出一块干净的素帕子,捏在手里:“这个是新的,我没用过,但是材质粗糙了些,公主——”
“我不嫌弃。”
宋春辰从他手里抽走帕子,胡乱擦了擦脸,声音断断续续的:“你这个人……平时做正事的时候挺能说的,怎么一对着我……就跟傻了似的……”
“……我怕自己又冒犯你。”
宋春辰抬眼看他,忽然对冒犯这两个字有了疑惑,怎么样才算冒犯呢?他是站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上说出这种话的?
她试探着问:“你是不是,真的快觉得自己有罪了?”
穆朝垂下眼,轻轻摇了摇头:“我分得清自己做的事,也想过后果,徒有的罪名,旁人说什么其实并无所谓。但是对着公主,我是真的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以罪身承接公主的好意,”穆朝对上她的视线,“我没办法容忍自己在心里冒犯你。所以,你可以垂怜我的性命,但是不要给我不该有的。”
宋春辰朝他又迈了两步,紧盯着他的眼睛,最初在驿馆就是这样,一模一样的神情。
嘴上说着推拒的话,眼里却巴不得要将所有的难堪和苦痛展现给她看。
宋春辰记得罗映曾跟她说过,自卑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品质,也是最迷人的品质。
是,她说得对,那样的破碎感的确足够吸引人,可现在对着穆朝,她却完全欣赏不起来。
这个男人的自卑和拧巴完全是这个世道带给他的,每一处都藏满了血,她若想无所顾忌地全然揭开,就是在剥一层一层裹着血的皮肉。
宋春辰咬了下唇,让眼泪不那么汹涌。
“你觉得,我方才有没有冒犯你?”
穆朝脱口道:“没有,公主做什么都不是冒犯。”
“不是这样,”宋春辰扯出一抹笑,“我才是怕冒犯你,在你眼里我有崇高的地位,救过你的性命,你把我捧得太高了,我连碰你一下都怕你承受不了。”
她叹出一口气:“穆朝,其实我也就是个普通人,我没那么高尚,我也有害怕的东西,你不用……”
穆朝看着她低下头,哭得止不住地发颤,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该死。
无论宋春辰在皇陵扮演着宋娘子,还是回归到永昭公主的身份,自他第一眼见到这个女子,她就一直没有变,她始终知道自己要什么,要做什么样的人。
而就在刚刚,这样一个女子站到他的身前,替他挡下那些污言秽语,万般敬重地触碰他的刑伤,在众人面前说……
心仪……
有那么一瞬间,穆朝甚至幻想,真的只是宋娘子心仪这里的穆先生。
她太勇敢,又过于坦荡,衬得穆朝懦弱又卑劣。
他将自己缩在枷锁之中,一次次后退,却从未仔细思虑过宋春辰是如何想的。
穆朝下意识抬手,顿悬在半空片刻,伴随着一声叹息又收了回去。
“对不起……”
宋春辰低头看着两人有些距离的鞋尖,背过身去用帕子遮住整张脸,瓮声瓮气地。
“你是该跟我道歉!我跟你说,我都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有耐心,要不是……我早就和你发火了!”
穆朝往前追了半步,语气有些急:“公主现在也可以跟我发火,不是……你只要觉得我惹你生气了,随时都可以发火。”
“那就成无理取闹了。”
“都可以!”
宋春辰扯下帕子回头看他,他一愣,随即往回缩了半步。
眼泪不知何时止住了,脸上擦干之后居然涌上来一丝热意。
宋春辰忽然觉得这家伙说话没轻没重的,而每一句又都是不加任何修饰的笨拙,显得格外真诚,更让人脸热。
宋春辰轻抿着唇,朝他走近了些,将那张被她揉得皱皱巴巴的帕子放到手心里,摊开给他看。
“被我弄成这样了,怎么办?”
“没关系,我回去洗干净就好了。”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拿。
宋春辰快速收回手,挑眉道:“回头还你个新的。”
她眼中又明媚起来,露着掩不住的笑意,又像是在试探他会是什么反应。
穆朝收回手,轻点了下头:“……好。”
宋春辰似是很满意他没有再拒绝,上前轻扯住他的衣袖:“我能就这样牵着你走一会儿吗?”
她靠的并不算太近,但因为刚刚哭过,眼眶和鼻尖还是红的,发髻松散地落在一边,将那张白皙的脸包裹得格外清晰。
穆朝略慌乱地错开目光,应道:“好。”
宋春辰没有转身,就这么一步步后退,始终面朝着他。
她拉着穆朝衣袖的那只手隐约露出无瑕的玉镯,晃在纤细的手腕上,映在阳光下,就和她本人一样明媚。
穆朝稍抬了点手臂,想让她扯得舒服一些,顺便往旁边挪了半步,看着她身后的路。
宋春辰抬手绾过耳边被风吹乱的碎发,道:“我大概能猜到今日农户们为什么会来找麻烦,你想帮新政一把是不是?”
穆朝点点头:“是,田册不能一直握在户部手里,我得想办法给陆珩他们留机会。”
宋春辰垂下眼:“有什么必要呢?他们不会理解你,只会觉得你与杜仲那群人沆瀣一气。”
穆朝默了一会儿,平声道:“我只要问心无愧就够了。”
问心无愧……怎么才算是问心无愧呢?
宋春辰虽一直在尝试靠近穆朝,试图理解他所做的事,但却始终无法与他完全共情。
他所做的一切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呢?
从表面看,他好像是脱离了一次必死的牢狱之灾,这其中虽有外界的助力,但他本人所做的选择仍然不能忽视。
很显然,穆朝给自己选了另一条死路,区别于皇田的死罪,他对现在的罪名接受得更加坦然,这像是达成了某种目的,完成了某个心愿。
他好像天然在选择死亡的方式,并以此来支撑自己活着的信念。
君子之死,当洒血于高台,惊世同泣,而非黯然魂销于人心争斗,尸骨怆然,无人铭记。
穆朝也许并不认为自己还能做那个君子,但他若萧然于世,定是希望自己的血能溅得高一些,激起的波涛能大一些。
这样看,其实穆朝作为一个独立的人,他是自洽的。
然而对宋春辰而言,沉沦和认同是不能混为一谈的,前者是她的情感,后者是她的理性。
她若真的认同了他,就要将自己的魂融入到躯壳里,和这个世界产生共鸣,而这恰恰是她始终在抗拒的事。
宋春辰太久没有说话,捏着穆朝衣袖的手也有些发紧。
穆朝淡笑着看她:“公主在想什么?”
宋春辰轻声道:“在想你说的话。”
穆朝没有追问,静静地等着她从自己的思绪中出来。
片刻后,宋春辰停住脚步,看向他的眼中多了些迷茫。
“你今天看到了,人们只信自己认定的,只能看到自己想看的,一道罪名拦在那儿,这之下所有的屈辱就都被遮盖过去了,既如此,为什么还要站出来给自己找麻烦呢?”
穆朝看着她,觉得她像是在问他今日所为,又像是在问别的什么事。
穆朝虽有些拿不准,但还是认真答了她:“是麻烦,也是找一份心安。”
心安吗……
宋春辰透过侧柏的缝隙望向河面,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河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回过头,清明的眸子看着穆朝:“对了,我今天来找你,是想告诉你,我明日要回京了,我答应了官家,元旦前要回去。”
穆朝一愣,他们前面说了太多话,该说的不该说的,早就把人的魂勾到了一个飘忽的半空中,现下这话来得太突然,毫无预兆地将他锤到地上。
不知为何,穆朝脑中恍然闪过那日工匠们说的话:元旦宋娘子在,先生这里会热闹。
他虽不敢承认,可心里已经在隐隐期待了。
穆朝极不自然地咳了一声,要把这可怕的念头压回去:“元旦有宫宴,公主是该回去。”
宋春辰停住脚步,眨了下眼,仰头凑近了些:“你不想我走是不是?”
穆朝瞬间僵住:“没有……”
宋春辰笑开:“穆怀明,你真不会说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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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惜分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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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存稿中,周更两到三章,有榜随榜更,不会断更,感谢收藏评论的小伙伴~ 观看指南:适合养肥再看,但是能不能先收了我(~ ̄▽ ̄)~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