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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成荫 穆朝是个有 ...

  •   将不过十一月,大雪连下了数日,应天府往京城官道上的驿站都垮得差不多了。

      自今年秋始,各地收成都不大好,一入了冬,民间的驿站就站不住了,独有最大的官府驿馆还勉强撑着。

      穆朝手脚都带了镣铐,在几个衙役身后跟着,一阵寒风刮过,刺得他腕上的刑伤钻心地疼。

      他扯了扯衣袖,将将盖住伤处。

      驿馆门前立了许多人马,与官道上的寂寥稍显违和。

      驿馆的驿丞亲自在门口拦下了押送穆朝的衙役,明明是寒冬,他面上却一阵燥热,要冒汗似的。

      “你们等等,怎么这会儿到了,脚程不是算好了吗?”

      领头的衙役莫名问道:“里面到了贵人?”

      “永昭公主的仪仗,到了有几日了,眼瞧着快走了,让你们赶上了,这不是添乱吗?”

      衙役暗骂了一声,真够倒霉的!

      永昭公主自一年前死了驸马,就一直在江宁行宫养着,官家最是宠爱这位皇长女,这次回宫日子都是定好的,可是个大事。

      没成想这大雪把两边的行程都误了,竟撞到一块去了。

      衙役回头瞪了一眼穆朝,又跟驿丞道:“雪大,人犯身上有伤,脚程耽搁了。御史台那边等着要人呢,过两日就要来接,我们总不能在外头等,能不能通融通融?”

      驿丞朝他身后的穆朝望了一眼,正对上他的视线,那双眼睛过于平和,反倒让人不太自在。

      “喏,中贵人在那边,你自己去问。”

      “我……”

      衙役属实有些为难。

      他在地方任职,不常见这些宫里的宦官,偶有派来地方巡查的,也大多颐指气使,仗着皇恩高高在上,他们私底下骂得难听,左右是群底下没了根儿的,不知道嚣张什么。

      这么一来二去的,他是越来越不会跟宫里的人打交道。

      衙役顺着驿丞的话看过去,不过眼前这个倒是瞧着温和有礼。

      衙役唤了一声:“中贵人。”

      张道全微微颔首。

      “我们从沧州来,押了御史台的要犯,这几日要在驿馆交接给京城的官员。原是定了日子的,只是路上状况不好,没成想与公主碰上……我们无意冒犯,只是这差事……”

      张道全看向门口,穆朝静立在那,身上披雪,与他印象中的人重叠起来。

      张道全对衙役点了点头:“省得了,我需得请示公主,你们稍等。”

      穆朝站得稍远,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他一眼就认出了张道全。

      三年前,扬州刚开始淤田工程,官家派了个年轻的宦官去巡查,他的学问和心性都极佳,也并无任何架子,穆朝曾一度认为,他若不在内廷,定也能进士及第,在朝堂上大有作为。

      穆朝收回视线,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罢了,他这副样子,哪还有资格去叹息旁人?

      驿馆内嘈杂,许多宫人好奇地向穆朝这边看过来,又别过头去悄声说着什么。

      这一路上走来,穆朝身边不是官吏就是犯人,多数时候他将自己封闭起来,连话都不怎么说,试图消化自身的处境。

      此时看着往来的宫人,竟觉出久违的生动,又对自己阶下囚的身份有了实感。

      不多时,张道全快步走来,请他们入内。

      衙役们见差事有了着落,公主也并未降罪于他们,虽是松了口气,可总还是心有余悸,心里头烦躁,见穆朝行得慢,就要上手押着他走。

      张道全皱了皱眉,略提高了些声音:“放开,让他自己走。”

      衙役们被他吓了一跳,不太明白刚还温和的人怎么突然冷了脸,但又忌惮他背后的永昭公主,只好照做。

      穆朝侧头对张道全微微颔首,却是垂着眼没看他。

      就说两人是旧友也不为过。

      可人总有虚荣心作祟,狼狈倾颓的模样就想要藏起来,躲得远远的,又不可避免地得到些暖人心意的怜悯。

      穆朝虽觉得没什么必要,此时对张道全也是感念的。

      穆朝被带到了驿馆内的一间角房里,这许久没住人了,阴冷得很,但好在四面防风,也能给久经风霜的人提供些温度。

      这间屋子此刻好到令他浑身发软。

      穆朝贴着墙坐下,扯着裤脚盖住刑具的擦伤,想要盘膝闭目,却感到一道目光正死盯着他。

      是方才与张道全交谈的那个衙役,他肚子里有气,本想关门出去的,结果又翻回来蹲在穆朝身前想要发泄。

      穆朝抬眼对上他的视线,他愣是将马上出口的脏话咽了回去。

      说实话,他不太喜欢穆朝那双眼睛,冷冷清清的,又好似压抑着什么,看久了叫人憋闷。

      衙役懊恼着啐了一口:“你甭一副清高的样,你有没有罪,那就是大人们几句话的事,就你这个身份,死在刑讯里都不会有人管,你自己也知道,路上偏不肯绝食,活着有什么劲?”

      他这话说得不好听,却是事实。

      穆朝被羁押时,已经因父罪在沧州服了一年的编管,衙役们都知道他当初被刑狱司带过来时有多清贫,哪里像个贪官的样子?

      此次是京中又翻起了旧案,八成和穆朝父亲侵占皇陵官田一案有关。

      那是一年前血流成河的大案,沾上的都没有好下场,何况他顶着穆这个姓呢?

      衙役将目光从穆朝身上移开,索性站了起来:“也是该的,谁让你老爹连皇室的田都敢动,你苟活了一年多还是被波及了,也别怨人,你是当儿子的,老子犯了错总归是逃不掉的,你——”

      “出去。”

      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了衙役,声音不大,却极具压迫。

      一个女子走了进来,她眉目清雅,只是略施粉黛,着素衣,裹大氅,便皎如天上明月,无人敢指摘。

      穆朝抬眼望去,愕然在原地。

      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她,连礼数都险些丢了。

      他认出了她,一年多前,在沧州救过他性命的姑娘。

      那时穆朝刚因父罪被剥了官身,家宅尽毁,家散人亡。

      他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原本的坦途昏暗难辨,他倒是想与父亲一同在刑台上被砍下头颅,也好过此般飘荡于世。

      从前的旧友对他闭口不提,更有甚者为了讨好官家维护皇陵,将他这个久不在京的“罪人”骂得猪狗不如。

      哪怕他有淤田的功绩,也都被那一个大不敬的罪名所掩盖,仅是捡回一条命,已然算是官家仁慈了。

      那些站在高坛之上的文人们用孝道与公义指责他,他若真的对此事不知情,何不以死明志,随着穆家人去了,也算是最后给他那大贪的父亲尽了孝。

      在泥潭里的人,就是任谁都能踩上一脚。

      可他偏偏苟活了下去。

      发往沧州的路上,穆朝无数次陷在这些责骂中,徘徊在生死边缘。

      谩骂之声不绝于耳,时间久了,他竟真的对自己生命存在的意义产生了怀疑。

      入沧州编管的第七日,是一个清朗的日子。

      那一日的阳光太好了,好到穆朝不愿让自身继续玷污这片苍穹。

      浑浑噩噩的,他就想寻一僻静之处,了断此生。

      可他到底是低估了死亡带给人的恐惧,也是高估了自己的气节,真的挂好了绳子,他却不敢上前了。

      穆朝安慰自己,怀着侥幸的心理告诉自己,再等等,再等等……

      若是有人经过此处,或是一只狸奴一条野狗,也算是世间对他最后的挽留。

      然后,上天像是听到了他的哀求一般,一位姑娘扑到了他的身后,救下了他岌岌可危的心性。

      “见了永昭公主,为何不拜?”

      张道全见穆朝许久未有动作,出声提醒。

      穆朝眨了下干涩的双眼,强迫自己收回目光,跪伏道:“失礼,罪人穆朝,见过公主。”

      一旁的衙役瞬间冒了一身的冷汗,腿一软,便跟着跪了。

      他实在想不通永昭公主为何要来见这么一个人,方才那一番带着侮辱意味的话,若是追究起来……

      不等恐惧之意泛上来,就听张道全来到他跟前:“你,跟我出来。”

      衙役像是得救了似的,忙撑着地起来,躬着身子随张道全退了出去。

      这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屋里静到只能听到两个人错乱的呼吸声。

      宋春辰在穆朝跟前蹲下身,衣摆扫过他按在地上的手指,试探着唤了一声:“穆朝?”

      “是。”

      穆朝没敢抬头,他微微蜷缩着手指,不再与宋春辰的衣摆接触。

      “你……你认得我是不是?”

      上方传来的声音有些许发颤,穆朝怀疑自己是听错了。

      而下一刻,一滴泪就落到了他手边,他下意识抬起头,怔愣地看向宋春辰。

      宋春辰显然也愣住了,她抬起一只手抹掉了脸上的泪痕,一脸不解。

      “我怎么……”

      那滴泪化解了些紧张,进而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身份。

      穆朝在宋春辰看向他的一瞬间,慌忙错开了视线。

      他能感觉到宋春辰一直在盯着他,那感觉让他不太舒服,就像是要从他身上探寻出什么似的,又像是在他身上确认着什么。

      和在沧州的初见大不一样。

      穆朝此刻竟觉得,他像一个什么物件。

      这感觉很微弱,顷刻便化作了卑劣的心思。

      公主这样问,就的确还记得他,还记得那一场彼此都很狼狈的相遇,甚至为此来见他。

      偏偏是在他满身污秽的时候,将他所有的不堪一览无余。

      而公主一夕落难,穆朝虽不清楚具体缘由,却也不敢唐突冒犯,那样的境况,他若认了,便是对公主清誉的玷污。

      纷乱的思绪被宋春辰打断了:“你怎么不回答我?”

      她听上去已经平静了,却还是带着点急迫。

      穆朝张了张口,自觉没法对着宋春辰撒谎,一时间哽在那,又失了礼数。

      然后他听宋春辰释然地笑了一声。

      “我其实知道你为什么不说话,我怎么说呢……我不太在意什么名声,我就是想和你说,你没有白救我,那之后我过得很好,伤也养得很好。我一直想知道你后来怎么样了,今天总算看见了,虽然比那时候更糟了点,但你好像没有要寻死的念头,我还挺高兴的。”

      穆朝听着她说,不自觉地就望向了她的眼睛。

      难以形容。

      劫后余生的欢喜。

      这是第二次,宋春辰说想让他活着。

      她的念头太简单太纯粹,轻而易举地在穆朝心里划出一小片净土。

      宋春辰不是来同情他的,她只是把自己过得好这个事实展现给他,顺便确认了他也没有辜负她的期待。

      至少从表面看,能解释得通。

      只是现在,穆朝实在没法容忍自己与她在同一个空间内,这样平视对方。

      “我是罪身,公主不宜多留,请回吧。”

      宋春辰一愣:“我话还没说几句,你就要赶人,好歹让我看看你的伤吧?”

      “我怎么敢?”

      穆朝捏了捏袖口,眼里有些不解:“公主就不怕……我真的罪大恶极?”

      “你指哪件事?”

      穆朝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一时没反应过来。

      宋春辰也不在意他的沉默,仿佛那话只是随口问的,又不带什么情绪地开口。

      “如果是皇田,那本也不关你的事,非要说的话,官家因为皇子薨逝,将你父亲归到大不敬的罪名里,让你落到这样一个境地,倒是皇室对不住你。”

      她明明是在说一个事实,可露出的神情和语调都是明晃晃的自信,让人拿不准她究竟了解到什么程度。

      宋春辰有点蹲累了,索性不顾什么仪态地坐到地上,不太自在地别开目光。

      “我还怕你见了我心里不舒服,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进来……”

      这话说得奇怪,不像个公主,倒像个被身份困住的看客。

      穆朝心底不禁泛起疑问,她究竟是以怎样的姿态在和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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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存稿中,周更两到三章,有榜随榜更,不会断更,感谢收藏评论的小伙伴~ 观看指南:适合养肥再看,但是能不能先收了我(~ ̄▽ ̄)~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