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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春天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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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来得悄无声息。
某天早上江临推开窗,发现院子里的海棠树一夜之间全开了。粉白粉白的花瓣缀满了枝头,风一吹就往下落,飘飘悠悠的,像一场没完没了的雪。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伸手接了一片。花瓣落在掌心里,薄薄的,凉凉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涩香。
他把花瓣攥了攥,汁水从指缝里渗出来,染得掌心淡淡的粉。他闻了闻手指。除了那股阻隔剂的味道,什么都闻不到。
他关上了窗。
到学校的时候,舒尚温已经在了。他坐在自己位置上,本子摊开着,笔刷刷地走。江临经过他桌边,看了一眼。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一段被圈了起来,旁边写着两个字:删掉。江临没说话,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来。钟自秋还没来。他的座位上堆着昨天的作业本,摊开着,笔搁在上面,像是什么东西被按了暂停。
江临把书包放下,把课本一本一本掏出来。他的手有点抖。最近他的手总是抖,不怎么受控制。他把课本摞好,压住手腕,让它们别抖得太明显。
钟自秋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他平时进教室都是大摇大摆的,书包往桌上一甩,咧着嘴跟前后左右的人打招呼。可今天他进来的时候步子很慢,手插在口袋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走到座位上坐下来,把书包搁在腿上,低头看着桌面。桌面上的作业本摊开着,他看了一眼,翻过去合上了。
江临偏过头看他。“你怎么了。”
“没怎么。”钟自秋说。声音很平。平得不太像他。
“你脸色不对。”
“昨晚没睡好。”钟自秋把书包塞进抽屉里,从里面掏出一本书,翻开。翻到哪一页他也不知道,就那么摊着,眼睛看着字,可瞳孔没有动。
江临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他把自己桌上那盒早餐奶推过去,搁在钟自秋桌角。钟自秋低头看了一眼那盒奶。草莓味的。他拿起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然后把奶盒搁在桌角上,继续看那本书。
上课铃响了。老师进来讲课。江临记笔记,记着记着,余光里看见钟自秋的右手在桌下攥着。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攥了一会儿,又松开。过一会儿又攥上。
下课的时候,舒尚温从前排走过来。他站在钟自秋桌边,看着钟自秋的脸。看了三秒。
“你昨天晚上去哪了。”舒尚温问。
钟自秋抬起头看他。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可没扯起来。“你管得挺宽。”
“你那盒抑制剂,”舒尚温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昨晚打了一支。对不对。”
钟自秋的手指在桌下攥了一下。
“你打了抑制剂,”舒尚温继续说,声音还是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因为你的腺体出了问题。什么问题。暴走。还是失控。”
钟自秋看着他。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条线很平。可线下面的下巴在抖。很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
“我没事。”他说。
“你没问过我。”舒尚温说。“你没问过我为什么写那些东西。你没问过我为什么住在那个破房子里。你没问过我腺体好不好。”
钟自秋看着他。
“可你带着我去了黑市。”舒尚温说。“你认识那些人。你知道怎么买抑制剂。你知道门朝哪边开。你什么都知道。可你什么都没说。”
钟自秋把书合上了。他的手在书皮上按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那你呢。”他说。声音很轻。“你写了那么多小说。孤儿院。被领养。跑出去。你写的是谁。”
舒尚温没有回答。
两个人对望着。教室里的吵闹声在旁边滚着,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江临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他什么都没说。他把手伸进抽屉里,摸了摸。摸到那瓶阻隔剂。透明的。他攥了攥。
“行了。”江临说。“上课了。”
钟自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头转回去,翻开课本。舒尚温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自己座位。教室里很吵。可他们这张桌子周围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拉上了一层帘子,外面看不见里面。
中午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食堂角落。丁叶艳端着餐盘走过来,看了看空位。
“这儿有人吗。”
“没有。”江临说。
丁叶艳坐下来。她的左手手腕上还缠着纱布,但比之前薄了一些。她把餐盘里的红烧肉推到对面空着的位置前面。过了几分钟,顾琳端着餐盘过来了。盘子里还是白粥和馒头。她坐下来,看了看面前那碟红烧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嚼着嚼着,她看了丁叶艳一眼。丁叶艳低着头喝汤,没看她。可丁叶艳的耳朵是红的。
舒尚温低头扒饭。他今天吃得很快,像是赶着吃完就走。钟自秋坐在江临旁边,筷子戳着碗里的饭,戳了半天也没吃几口。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很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里,继续戳饭。
江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钟自秋的手机屏幕亮的时候,他看见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名字。只有一串号码。钟自秋没有接。他按掉了。然后继续戳饭。
舒尚温也看见了。他把筷子放下,看着钟自秋。
“谁打的。”
“没谁。”
“钟自秋。”
钟自秋抬起头。他看着舒尚温。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很沉。沉得像一块石头被按在水底。他看了两秒。然后他笑了。嘴角咧开,露出两排白牙。和平时一样的笑。可那个笑没有到眼睛里。
“真没事。”他说。“吃饭吧。”
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他的腮帮子鼓着,一边嚼一边颤。很轻微。可江临看见了。他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攥住了自己的裤缝。
江临把筷子伸过去,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钟自秋碗里。钟自秋低头看着那筷子青菜。看了两秒。然后他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你烦不烦。”他说。声音有点哑。
“烦。”江临说。“你之前也这么说。”
钟自秋没再说话。他低头扒饭,一口一口地吃。吃完了,他把碗筷收拾好,站起来。经过江临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的手在江临肩膀上按了一下。很轻。按了一下就收了。
“走了。”他说。然后他端着餐盘走了。步子很快。快到门口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他侧身让了一下。那个人是宋安世。宋安世端着餐盘站在门口,看见钟自秋差点撞上来,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脸有点白。手指绞着餐盘边缘。
“对不起。”宋安世说。声音很小。
钟自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没事”。他只是站了一秒。然后他绕过宋安世,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
宋安世站在原地。他端着餐盘,站在门口,看着钟自秋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久到后面的人绕过他往里走。他低下头,端着餐盘走到一个角落的位置,一个人坐下来。餐盘里的汤已经凉了。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他的睫毛垂着。盖住了眼底的光。
江临坐在角落里,看着宋安世一个人吃饭的背影。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攥了攥那个玻璃瓶。透明的。他攥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拿出来。
放学的时候,钟自秋没有等他们。他收拾了书包就走了,步子很快,快到在校门口差点撞上舒尚温。舒尚温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
“你去哪。”
“回家。”
“你往那边走。”舒尚温指了指反方向。“你家在那边。”
钟自秋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我今天想去别的地方转转。”
舒尚温攥着他胳膊的手没有松。他看着钟自秋的脸。看了一会儿。
“我跟你去。”
钟自秋看着他。
“你去哪我跟你去哪。”舒尚温说。“你今天别想一个人走。”
钟自秋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那儿,被舒尚温攥着胳膊,站在校门口的人流里。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人撞了他一下,他晃了晃。舒尚温把他拽住了。
江临从后面走上来。他站在钟自秋另一边。
“走吧。”江临说。“去哪儿都行。”
钟自秋看了看舒尚温。又看了看江临。他站了两秒。然后他低下头,把书包带从肩膀上拽下来,拎在手里。他迈开步子,往舒尚温指的那个反方向走了。舒尚温跟在他旁边。江临跟在另一边。三个人并排走着。
钟自秋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他站在路边,看着前面。前面是一条很宽的马路。车来车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他站了很久。久到江临以为他不走了。
然后他迈开步子,继续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
“钟自秋。”舒尚温叫了一声。
“嗯。”
“你那只狗,”舒尚温说,“叫什么名字。”
钟自秋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继续走。他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前面的背影里飘过来。很轻。
“小白。”他说。“白色的。耳朵耷拉着。特别小。”
他没有再说别的。他继续往前走。舒尚温走在他旁边。江临走在另一边。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在地面上,并排着。江临把手伸进口袋里,攥了攥那个玻璃瓶。透明的。
他把手拿出来。掌心空空的。
他攥了攥。又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