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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黑暗里的气味 才不是劳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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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宅,玄关的门在身后合上,锁舌轻轻落下。
咔。
黑暗里,李映雪先感觉到的是气味。
外面带进来的雾气,凉的,带一点海,北大西洋的暖风。
还有史湘云身上淡淡的玫瑰香。还有她们衣服上一起带回来的那一点盐和焦糖化的味道。
烤鹿肉。
这道菜,眼前这个人,喜欢了两辈子。
前世在公主府,冬天,她命人在庭中架炭,湘云自己动手翻,翻得满手是油,还振振有词说“殿下不知,这肉得听声”。
听什么声?听脂油滴到炭上的那一声。
这辈子换成了法式,换成了低温慢烤,换成了一个米其林摘星厨子在后厨精确到秒。
那一声,倒是一模一样。
她的披肩从肩上滑下来。
没有八个丫鬟伺候。
史湘云在它落地之前接住了,随手放在柜子上。
这个动作,横竖让李映雪心里软了一下。
这个人永远知道什么东西不该弄脏。
而且武艺高强。
嗯,前世这一点,就很有用。
比如在公主府的婚房里,比如在……
嗯,总之,至少有三次很有用。其中一次是刺客,两次是她自己。
然后史湘云的手扶在她后颈上。
李映雪闭上眼睛。
亲吻的时候,她想:这个人,在外面,今天一整晚都没有碰过她。
餐厅里那只收回去的手,车上那个虚虚的牵手。
她一直在等。
等到门关上。
这种耐心是有代价的。她知道代价是什么……因为她自己也付了同样的一份,而且付了一整晚,连本带利。
“你今天很乖。”她在唇齿之间说。
“我在你的地盘上。”史湘云柔软地笑,“要讲规矩。”
“现在呢。”
“现在也是你的地盘。”
李映雪笑了。
然后笑到一半,被吞掉了。
她们没有开灯。
走廊很长。这房子买得太大,当初中介带她看的时候强调“privacy”,隐私,她当场决定买,事后才承认自己真正满意的是这条走廊……
长,直,两边什么都没有。
她当时说不出为什么满意。
现在知道了。
中途她的后背贴过一次冰凉的墙。
那一瞬,她抓住了史湘云的手臂。
就是那只手臂,在百合谷的夏天里,让至少五个女人挪不开眼的那只。
当时史湘云挽着袖子在河里捞东西,挽到肘上,湿着,太阳从水面反上去。
李映雪站在岸上,面无表情地数了一遍在场女性的视线方向,数到第五个的时候,把她叫上岸了。
理由是水凉。
那天三十四度。
林黛玉在一边捂着嘴笑,不过没有前世的风雅的扇子了,到底感觉差了点。
十多年过去,这个人肌肉的线条变了一点。更沉,更结实,少了一点年轻时候的憨,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她的手指认得出。
前世今生,跨越千年,闭着眼睛也认得出。
卧室的窗,没有拉窗帘。
豪宅不需要考虑隐私。
和公主府一样,方圆五英里都是她的……
这句话她只在心里说过,从不说出口,因为林黛玉听见一定会说“殿下,您这是把长安公主府开到麻州来了”。
这个首辅,有时候好烦。
雾把整座城市压成一团模糊的光,浮在波士顿很远的地方。
几百年前,有茶叶被倾倒在那个港口。
她老李家很早就说过,茶、盐这样的大宗商品一定要谨慎处理,不小心就会引起民变。
她的父皇谨慎处理了,派了林如海这样聪明绝顶的探花去扬州,也就是当时的上海这样的国际大都市去做巡盐御史。
结果民变倒是没有,这个派去的钦差却被做掉了。死讯传到贾府,都迟了几个月。
后来父皇一直念着不能让林家绝后,打算给林黛玉配一个上门女婿入赘的。
结果人家黛玉,喜欢的是皇商薛家的千金。
还和自己的驸马传绯闻。
算了,都是前尘往事了。
李映雪躺下来的时候,有一个很短的念头掠过。
三十岁的人不该这样。
她守着太多规矩。隐藏,克制,连一道菜都不肯承认。
然后史湘云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公主殿下。今晚我侍寝,可好。”
李映雪的呼吸乱了。
乱得没有预兆。一千两百年,一个大洋,两次文明的更迭,在这一句面前,全废了。
她伸手把那颗脑袋按下去。
像很多年前,在大周京城公主府的闺房里一样。
像在一个又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夜晚里一样。
“闭嘴。”她说。
史湘云闭嘴了,用行动闭的。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房间里只有呼吸,只有床单被抓紧又松开的声音。
窗外偶尔有风,把那团光晃一晃,又晃回去。
李映雪在那一刻把脸埋进史湘云的颈窝,说了一句很短的话,低到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第二天早上,她不会承认说过。
史湘云也不会问。
这是她们之间最古老的那条规矩。
皇室体面。
休息了一会儿,李映雪又吻上去。
她习惯了在外面运筹,习惯了每一件事都要经过她的手、她的眼、她的算。
在这里,她愿意不算。
因为她知道下一刻会被接管。
果然史湘云的手扣上她的后腰,把她拉近,动作一如既往地直接,不留余地。
李映雪在这只手里,又松了下来。
这是她一整天里,不必计算的时刻。
“慢一点。”她在唇齿间说。
“你从来不要慢的。”湘云笑。
“今天要。”李映雪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乱着,“今天不赶时间。”
史湘云停下来,看她。
烛光早没了,只有窗外的城市光。
她的黑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露出的那半张写着李映雪熟悉的驸马。
攻,主动,自信。
味道很好闻,才不是劳什子ABO信息素呢。
可李映雪知道,只要她的手往下走一点,这份自信会一点一点化开,露出底下的柔软。
她喜欢这个过程。
喜欢看史湘云在外面是谈笑风生、八面玲珑、走到哪儿都被人围着的那种人……团宠,万人迷,谁家的狗见了她都摇尾巴……在她手里却成了另一副样子。
这种事不好对任何人讲。
横竖,也不需要讲。
她把史湘云推到床沿,按下去。
黑发铺在枕上,散开一片。
李映雪俯下身,唇贴着她的耳侧。
“三年前那个约定,你记得吗?”
“安娜的事。”史湘云的声音低下去,”三年没碰。”
安娜。
李映雪的好闺蜜安娜。北森国公主。
前世在大周朝,看上了她的女驸马的那位安娜。
这个驸马,很招公主喜欢。
还有郡主。
那件事的全过程是这样的:安娜在宫宴上,当着多国使节的面,对着她的驸马举了三次杯。
第一次,李映雪笑了。
第二次,李映雪眯眯眼,还是笑了。
第三次,李映雪把整个北境的互市条款重新谈了一遍。
史湘云事后问她何必。
她说,我不喜欢占人便宜。
然后又说,我只喜欢赢。
“今晚我们立个新的。”李映雪说,”没有规则。”
“你这种人,最怕没规则。”
“对你可以。”
有三秒钟,谁都没动。
然后史湘云的手扣住她的后颈,把她拉了下来。
这一次没人说慢。
城市的光淌在两个人身上,随着起伏,明一下,灭一下。
李映雪把一整天的算计、谈判、克制,全交了出去。
交给这只手,交给这个人。
她的女驸马。
然后,她想起那家餐厅。
午后的阳光斜进来,落在木地板上,落在一张还没摆好的桌子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翻。
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整家店都不重要。
重要的只有那一张桌子,和将来会坐在对面的那个人。
现在那个人,就在她身下。
呼吸里压着她的名字。
不再是千年之前的“殿下”,不再是外人面前的“李总”,不是董事会名单上那印刷体的字。
夜很深了。
露台上有一盏没关的灯,交叠的身影,在拉起一半的窗帘上,像一幅有意无意的剪影。
屋里没有开灯。
只有窗外波士顿港的万家灯火,透过落地窗,朦胧地流动地铺在两具彼此熟悉的身体上。
十年,或者说,一千二百一十年。
足够让两个人的手,闭着眼睛,也能准确找到彼此的每一处敏感与柔软。
李映雪向来矜持,向来克制。
与生俱来的优雅,大周朝皇室体面,连这样的时刻都难以完全卸下。
可史湘云太了解她了。
了解她每一次呼吸的停顿暗示着什么。
了解怎样的一个吻,能让那层克制彻底瓦解。
后来,李映雪听见自己的声音,觉得陌生。
再后来,连“陌生”这两个字,也顾不上安放。
天亮之前,李映雪醒了一次。
史湘云睡着,手还搭在她腰上。
她轻轻把那只手挪开一点,够到床头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照亮她半张依然优雅的脸。
四点十分。
她打开备忘录,输入一行字:
下季度,第三行菜品不上调价格。
第三行,是烤鹿肉。
她看了那行字两秒,把“不上调价格”删掉,改成“维持原价,成本我来消化”。
又看了两秒,觉得这样写有点过于此地无银,于是改回“不上调价格”。
然后关掉屏幕,把手机反扣回去。
黑暗重新回来的那一刻,她想到蔡太说的那句话。
那位老太太,穿着旗袍,头发梳得整齐,在她面前坐得直,价钱谈到最后,忽然说了一句跟钱完全无关的话。
“装修是我一手弄的。舍不得。”
当时李映雪礼貌地点了点头,心里想的是这句话在谈判里值多少钱。
……答案是不值钱。
感情在桌上,从来不值钱。
所以她没有压价。她多给了。
现在她躺在黑暗里,忽然第一次觉得,自己大概能懂那种舍不得。
是舍不得某一段时间里,自己曾经那么高兴过的证据。
舍不得那张桌子,舍不得那道菜,舍不得坐在对面笑出小虎牙的人。
人这一生,能留下证据的时刻不多。
她的证据,前世写在史书里,冷冰冰的,连她当时穿什么衣服都不会记。
这一世写在新闻和年报里,一串数字。
只有那张桌子,和坐在对面的人,是没人能替她记下来的。
所以要自己记。
所以那道菜叫“顺便”。
她把湘云那只手拉回自己腰上。
手臂的主人在睡梦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顺势收紧了一点,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
李映雪闭上眼睛。
窗外的雾,还没有散。
二十一世纪,大西洋边,波士顿。
她的七世纪,还不知道这个城市的存在。
或者说,这个城市,还只有一些原住民。
现在,没有大周朝的皇帝宝座,没有紫宸殿,没有唱名,没有跪下去的一片头顶。
版图缩水,日月照着一百九十多块互相抬杠的土地。
她这一身本事,看起来只够买楼、买店、买单。
但是有身后的不再那么憨的人。
有那个一如既往地伶牙俐齿的林首辅。
横竖,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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