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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波士顿的夜 才不是为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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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映雪对波士顿已经很熟悉了。
这座海港城市的夜里,有两种光会烫人。
一种是这家法餐厅桌上的烛火,另一种,是李映雪看对面那个人时,眼睛里没藏好的那盏。
有一刻,史湘云伸手过来。
像是要替她把落在脸颊边的一绺头发拨开。
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她们坐在餐厅里,窗边,最亮的位置。波士顿,二十一世纪,晚上八点四十。
在这座城市,李映雪的脸比市长更容易被认出来。
市长至少还得等到选举年。
李映雪这张脸,在这座城里比市长好使。
福布斯封面的人,在网红店跟史探花……哦不,跟史小姐当众拨头发,明天《波士顿环球报》财经版能直接变娱乐版。
史湘云把手收回去,改成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那只手从来就只是渴了。
李映雪什么都没说。
但她耳后那一寸地方,在那三秒钟里,比杯子里的红酒更加有一点点热。
她想:这才是最难的部分。
不做。
做什么都容易。谈判、收购、把一个五十年的老牌子从别人手里剥下来再缝回自己的集团架构里,都容易。
难的是一只抬到一半的手,和一整晚都不能被拨开的那绺头发。
现在还在那儿。贴着她的脸,随着她每一次转头,轻轻扫一下。
忍住不在人前碰她,忍住不承认买下这家店是为了她,忍住把一切算得清清楚楚的账,都算成喜欢。
三十多岁的人了,忍功一流,除了耳朵不争气。
上甜品之前,史湘云忽然问:
“蔡家给你什么条件?”
“合理的。”
“你多给了。”湘云一向直来直往,小太阳照妖镜,一照一个准。
前世今生,她的驸马,说话一向这样,不铺垫,不迂回,像她射箭,弓一开,箭就走了,中间不给人喘息。
不,李映雪不想想到射箭。
因为那会让她想起另外一个人,卫若兰。
射箭很厉害的才貌仙郎。
结果又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她的大周,是怎么了。
“为什么这么说。”李映雪有点防御性起来了。
“因为你不喜欢占人便宜。”史湘云说。
“你只喜欢赢。这两件事你分得很清楚。我认识的人里,没几个分得清。”
李映雪看着她。
蜡烛已经烧下去一小截,蜡在杯口积了浅浅一滩,凝出一圈白边。
她忽然觉得,被人这样准确地说中,比什么劳什子甜言蜜语都更接近亲密的感觉。
横竖这一辈子……嗯,两辈子……她被人夸过太多次。厉害,有魄力,铁腕。
前世朝堂上还有个御史专门上过折子,夸她“决断如雷霆”,那折子写得花团锦簇,通篇没一个字说对。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你只喜欢赢,你不喜欢占人便宜。
只有史湘云知道。
昭明公主殿下,赢要赢得漂亮,吃相要好看。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公主病,治不好,也不想治。
“史湘云。”
“嗯。”
“买它的时候我没有想你。”李映雪把餐巾折了一折,平铺直叙。
“我算了租约、成本、翻台率,算了这条街未来五年的人流。我是为了赚钱才买的。”
此地无银三百两。
就好像她亲爱的首辅大人林黛玉,说她不想和薛宝钗复合一样。
那天林黛玉端着咖啡,眼皮都不抬,说这是二十一世纪了,睡了就睡了,横竖宝姐姐技术好。
李映雪当场狠狠揶揄了自己的首辅大人。
着实是机会难得。
林黛玉这个人,一年也不见得露出一次破绽,露出来还得看她心情。
上一次是三年前,那一次她说漏嘴的是“她泡的茶温度总是刚好”,然后整整两个月没跟李映雪单独吃过饭。
能抓到她聪明绝顶的林首辅为薛宝钗嘴硬,昭明公主能笑一年。
还好这句“没想你”,林黛玉没有听到。
至少现在没有,不然林黛玉那张嘴哦……
至于湘云会不会转头就告诉她那个青梅竹马闺蜜群……李映雪决定先假装不知道。
李映雪在心里算了一下概率,得出一个不太乐观的数字,然后横竖都是暂时不去想它。
史湘云点了点头,非常认真:“我知道。”
“那道菜,是顺便。”继续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知道。”史湘云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她笑了,眼睛弯起来。
“顺便这两个字,我这辈子听过最贵的一次。”
《顺便》
“你这辈子听过的话,本来就都不太贵。”
“那倒也是。”史湘云很谦虚地承认。
“我上辈子听得最多的一句是驸马请留步。”
“那是本宫说的。”李映雪倒也不别扭。
身为女帝,她的词典里,没有别扭这个词。
虽然林黛玉会吐槽,说她傲娇。
然后她说,彼此彼此。
“是啊。”史湘云看着她。
“所以我留步了。留了两辈子。”
这个人,从来直来直往。
蜡烛又矮了一点。
李映雪低头喝酒,让杯沿挡住半张脸。
顺便买下整家店,就为顺便保住一道烤鹿肉。
因为有个人,喜欢了这道菜两辈子。从大周京城的公主府,吃到波士顿的后湾。
甜品上来,是一只很小的舒芙蕾,鼓得像一件刚刚做完好事又不肯承认的心事。
史湘云吃东西的时候,一向专心,一勺一勺,吃得干干净净,连碟边一点糖霜都要蹭起来。李映雪看着她吃,忽然想起前世……大周,宫宴,这个人穿着探花郎的袍子,坐在下首,把一碟酥山吃得只剩碗底,被言官记了一笔“仪态未足”。
倒是符合她女扮男装的假冒的金陵普通读书人身份。
不过第二天她,李映雪就把那个言官外放了。
理由是“地方需要严谨之才”。
理由完全成立。她不喜欢占人便宜,她只喜欢赢。
李映雪喝完最后一口酒。
“埋单。”
金发碧眼的女侍应过来了,两手空空,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一个训练有素的微笑。
史湘云看着侍应空着的手,再看她:“……你们美国现在流行意念结账?”
“老板不用埋单。”李映雪站起来,把披肩搭上肩,动作行云流水,正宫气场全开。
只是这里到底是21世纪,所以没有身边的八个大丫鬟给她穿衣服。
八个大丫鬟还是出行时候的简配,在宫里府里,伺候的人要更多。
毕竟连贾宝玉这样国公府不袭爵位的二公子都有四个大丫鬟。
“你可以谢我。”
史湘云也站起来,很认真地想了两秒。
“谢主隆恩。”
“……这是波士顿。”
“那谢谢老板。”
李映雪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她怕自己回头会笑出来。这一晚上她已经笑了三次,超出预算两次。
加长林肯上山的时候,雾又起来了。
司机在前,隔板升着。
这暗示着什么,昭然若揭。
李映雪也没打算掩饰。三十多岁的人了,尊重一下彼此的智商。
司机的年薪里,至少有三分之一是封口费。
后座很暗,只有仪表盘的光一闪一闪。中控屏亮着导航,一条细细的蓝线在深色的地图上往上爬,爬过弯,爬过雾。
地图。
李映雪的目光在那块屏幕上停住了。
她想起刚穿越过来的那年。
那时候她还住在临时租的房子里,身份、证件、银行账户,什么都没有。
一个千年之前的封建社会的公主,养尊处优,在二十一世纪连买张地铁卡都要研究半天。
然后,有一天她在一间旧书店看见一幅世界地图,摊开,贴在墙上,很大,颜色斑斓。
她站在那幅地图前,站了整整二十分钟。
看到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整个人都不好了。
第一件让她震惊的事是:华夏的版图缩水了。
她一寸一寸地看过去,找不到北庭,找不到安西,找不到她父皇当年御笔朱批过、她自己十九岁那年亲自核过赋税图册的那一大片西境。那一片在地图上换了颜色,换了名字,拼写她要念三遍才能念顺。
华夏的版图呢?那么大一个盛世大周呢?!
她的大周,七世纪,万国来朝。
安西四镇、北庭都护府,西域三十六国排队进贡,吐蕃公主哭着喊着要和亲。
她熟悉的版图,是从长安一路铺到咸海的。
这个劳什子地图,北庭不在,安西不在。她亲自核过赋税的那一片西境,在地图上换了颜色,换了拼写,念三遍才能念顺。
大周最盛时“日月所照”的句子,曾被她写进代拟的诏书;现在,日月照着的地方,被划成一百九十多块。
现在墙上那个叫Qin的小小一块,是谁干的?!谁割的地?!让她查出来诛九族!
第二件更让她震惊:这满地图的线条,纵横交错,红的黑的虚的实的,把整个球面切得七零八落。
日月所照,皆为汉土。
这是她从小背到大的道理,是她在朝堂上当着满殿紫袍说过的话,是她十六岁那年替父皇拟诏用过的句子。
如今日月照着的地方,一共分成一百九十多块。
这国界线画得,完全违反了“日月所照,皆为汉土”的基本原则。
同一片日月,哪怕跨越了千年,明明照到了美洲,照到了波士顿,怎么这里就不归大周管了?
这不科学,这不大周。
她当时站在地图前,脸色铁青,喃喃自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普天之下的赋税,是谁在收?”
她当时站在那里,第一反应,是非常具体的、职业性的烦躁……
这怎么谈。
一百九十多个对家,一百九十多套规矩,一百九十多张桌子。要签多少字,要盖多少章。她算了一下,头疼了。
第二反应才是别的。
然后,林黛玉扶额,用看失智老人的眼神看她的前君主:“公主殿下,冷静。这是21世纪。咱们现在是黑户,先解决绿卡,再解决天下归一,好吗?再说了,你那大周,现在英文名都得跟瓷器抢,叫Qin。”
李映雪说:“我难过的是,我这一身本事,在这儿只够买楼。”
林黛玉当时端着茶,慢条斯理地说:“殿下,这已经比很多人强了。至少您还知道自己的本事是什么。这个世纪最多的,是拿着一手烂牌,还以为自己在下棋的人。”
林首辅大人停了一下,又补一句:“再说了,缩水的又不是您的腰围,急什么。”
行吧……这就是林黛玉。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最狠的话。狠完还给你倒茶。
后来,史湘云去隔壁便利店给她买了个甜筒:“妻主,别气了。版图是小了,但好吃的多了。你看,意大利面,法国鹅肝,波士顿大龙虾,大周都没有。”
李映雪舔着甜筒,盯着地球仪看了三天三夜,最后悟了。
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到“Private Property, No Trespassing”(私人财产,禁止越界)。
行,入乡随俗。
买不回万里江山,就买下五英里山头。买不回朝贡体系,就买下整条商业街。
从土地兼并,到资本兼并。本质都是:把在乎的人和东西,圈起来,护住。
想到这里,李映雪的视线从导航屏上移开。蓝色的线还在往上爬。
这世上,再没有一寸土地写着她的名字了。没有玉玺,没有朝会,没有“昭明公主到”和后来“皇帝驾到”的唱名,没有跪下去的一片黑压压的头顶。
她转过头。
史湘云正看着窗外,侧脸被雾外的光描出一道。
李映雪忽然想,倒也不是什么都没有。
至少这一个人,还是她招回来的。
明媒正娶,御赐的。虽然那道圣旨,已经不在任何一个国家的法律体系里被承认了。
史湘云的手落在她们之间的座椅上,掌心朝上。
没有说话。
一个动作,就是一整句话,而且是那种不容易翻译的句子。
不讲规矩的邀请。
李映雪看了那只手三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史湘云修长的手指合拢,拇指在她手腕内侧,慢慢按了一下。
一路到山顶,谁也没有再说话。就这样牵着手。
这段沉默是史湘云开始的,李映雪继续沉默了。
最后,是李映雪在下车前打破的。
她说:
“进屋别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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