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放了糖的粥 早上林雾是 ...
-
早上林雾是渴醒的。嗓子干得冒烟,像吞了一把沙子。他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指尖碰到杯壁,凉的,里头空的。昨天忘了接水。
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手臂一软,整个人又摔回床垫里。弹簧咯吱响了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躺着喘了一会儿。额头烫,脖子也烫,手心却发冷。他把手背贴到自己脸上试了试,热得吓人。昨晚窗户只留了一条缝,被子薄得跟纸一样,不烧才怪。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道裂缝在模糊的视线里像一条细细的河,从天花板一路淌到踢脚线。他想,再躺一会儿,躺一会儿就起来。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的时候屋里是暗的。窗户外面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傍晚还是清晨。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嘴唇干裂,喉咙像被人掐着。脑子昏昏沉沉,整个人像泡在热水里,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他想翻个身,身体却沉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只好继续躺着,盯着天花板那块像鸟的水渍。在昏暗的光线里,那只鸟看起来像是要飞走了。
他想起昨天晚上的事。老鼠从衣柜底下蹿出来,他跳起来撞翻椅子,隔壁敲墙三下,纸条从门缝塞进来。早上门口多了一包老鼠药。那个人姓什么来着,他不知道。
住在隔壁,打沙袋,走路右腿慢半拍,煮粥会放糖。他什么都不知道,但那个人知道他的窗户漏风,知道他被老鼠吓到,知道他发烧了。
门口有响动。很轻的一声,像什么东西被放在了地上。然后是脚步,往楼梯口去了。右脚踏下去比左脚慢半拍。脚步声一点一点远了,最后消失在楼道里。
林雾闭上眼。过了好一会儿,他撑着床沿坐起来。头晕得厉害,眼前黑了一瞬,他扶着墙等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慢慢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没人,地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盒退烧药和一瓶矿泉水。旁边压着一张撕下来的纸片,字歪歪扭扭。
“把药吃了吧,水是热的。”
他蹲下去把塑料袋拎起来,摸了摸那瓶水,果然是温的。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隔壁那扇门。门关着,安安静静的,门缝底下什么都没有。他站了几秒,转身回屋。
拧开药盒,抠了两粒出来,就着温水吞下去。水不烫也不凉,刚好入口。他坐回床上,靠着墙,把水瓶抱在怀里。眼睛有点发酸,像要哭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药盒,是拆过的,里面还剩大半板。不是新买的。那个人把自己存的药分了一半给他。他想了想,那人大概经常受伤,所以才备着药。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天彻底黑了。他迷迷糊糊地半梦半醒,听见窗户有动静。画板被挪开的声音,然后是窗框被推开,冷风灌进来,接着是一声很轻的落地。他费力地睁开眼。
陈凛站在窗边。右腿微微弯着,手扶着窗台,像是刚翻进来。他看了林雾一眼,把窗户重新掩上,画板抵回去。
然后走到桌边,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搪瓷碗,放在桌上。碗里是白粥,还冒着热气。碗是旧的,磕掉了几块瓷,露出底下黑色的铁。碗底垫着一块叠好的毛巾。
林雾盯着那个碗。他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哑得发不出声。陈凛在桌边站了两秒,看了林雾一眼,没说一句话。
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了。门带上,脚步声往楼梯口去,右脚踏下去比左脚慢半拍,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林雾坐在床上,盯着桌上那碗粥。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昏暗的房间里看得清清楚楚。他慢慢挪下床,走过去,把碗端起来。碗底垫着毛巾,不烫手。他低头喝了一口。
是甜的。
他又喝了一口,确实是甜的。放了糖。米粒熬得稀烂,糖化在水里,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胃里。他端着碗站在桌边,一动不动。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放糖的东西了。上一次是奶奶还在的时候。那年他十岁,发烧,奶奶熬了粥,往里面搁了一小勺白糖,说吃点甜的,病好得快。他记得那碗粥,记得奶奶的手,记得厨房里那盏昏黄的灯。
后来奶奶走了,那个家里再没人给他熬过粥,更没人往粥里放过糖。父亲不会,哥哥不会,他自己也不会。他后来连粥都很少喝了,一个人吃饭,随便对付两口就算一顿。
他捧着碗,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粥不多,几口就见了底。碗壁上还挂着一点米汤,他用手指刮了刮,放进嘴里。然后把空碗放下,碗底压在毛巾上。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拿起速写本,翻到最后一页。那张写着“堵窗”的纸片,那张写着“老鼠药,放墙角,别吃”的纸片,还有他自己写的“收到”,都夹在那里。他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空白页,拿起铅笔。
画什么……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一只手从窗户伸进来,把药和水放在桌上。那只手上有旧疤,虎口有厚茧,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他低头画,线条很轻,画得很慢。画完以后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这一页撕下来,折了两折,压在枕头底下。
他躺回床上,把被子拉上来。这次没有靠墙坐着,而是平躺着,面朝天花板。那只水渍形成的鸟还在,但他觉得它今晚飞不走了。他闭上眼,听着隔壁的动静。
很安静,没有咳嗽,没有翻身,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像是那个人根本没回来,或者回来了但刻意不出声。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手贴在墙上。墙面冰凉,贴了一会儿,又收了回来。
第二天早上他醒的时候烧退了大半。头还有点沉,四肢发软,但起码能下床走路了。他穿好衣服出门,经过隔壁那扇门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纸条。他站了几秒,然后下楼去了奶茶店。
路上经过菜市场,门口卖馒头的摊子刚出摊,热气腾腾的。他摸了摸口袋,还有几块钱,买了两个馒头。揣在口袋里,继续走。
奶茶店上午没什么客人。他擦桌子、拖地、煮珍珠,干了一上午活。老板看他脸色不好,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没事。
老板让他早点回去。中午老板给了他一份盒饭,两荤一素,他坐在后厨的塑料凳上吃完了,一粒米没剩。这是这两天他吃的第一顿正经饭。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店里来了个外卖员取餐。林雾正在打包,抬头看了一眼。那人戴着黑色头盔,穿着蓝色外卖服,个子很高。
接过袋子的时候林雾看到他的手,指关节上有几道旧疤,虎口处有很厚的茧。那人转身出门的时候,林雾注意到他右腿迈出去比左腿慢了一点。
他愣了一下,等他想再看一眼的时候,那人已经骑上电动车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路口。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隔壁那个人,他没有看清脸。
晚上九点下班,林雾走回顶楼。上楼的时候每一步都很沉,腿酸得厉害。
到七楼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隔壁那扇门。门关着,底下没有纸条。他有点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点空。
开门进屋,墙角的老鼠药还在。他把口袋里的两个馒头掏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又出了门,走到隔壁门口。他蹲下去,把馒头放在地上,又从速写本上撕下一张纸条,写了一行字。
“粥很好喝,谢谢你。”
他把纸条压在馒头下面,站起来,看了一眼那扇门。转身回屋,关上门。坐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过了大概十分钟,隔壁的门开了。脚步声出来,把东西那起来后又回去了。
之后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敲墙声,没有纸条从门缝里塞进来。但林雾坐在床上,看着窗户上那块歪歪的画板,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点。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这间破屋子里,终于有人跟他一起在喘气了。他想起那碗粥的甜味,想起碗底垫着的那块毛巾,想起陈凛放在桌上的药盒。那个人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做了。
窗外的天还没全黑,灰蓝灰蓝的,对面楼顶的灯已经亮了。他躺下来,闭上眼。还欠着他八百块,口袋只剩几块钱,明天还得去干活。
但那个搪瓷碗留在桌上没还回去,他打算留着,明天再还。碗底那块毛巾叠得整整齐齐,他拿起来抖了抖,放在枕头旁边。
房间里很安静。隔壁也很安静。但他知道那面墙后面有个人在,呼吸很轻,翻身的时候床板会响。他把手贴在墙上,墙面冰凉。贴了一会儿,又收了回来。翻了个身,面朝那面墙,慢慢闭上眼。
记得明天把碗还回去,顺便问问他叫什么名字,林雾默默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