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人命不贱但少男价轻 出了城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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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城门，路就窄了。
沈知予换了一身半旧的灰布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看上去像个走乡串户的账房先生。冷见微跟在她身后半步，背着一个青布包袱，包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裳，就是一沓空白麻纸和半锭墨。
“你真要去？”沈知予头也不回，声音被风刮得有些散，“乡野不比城里，路不好走，人也杂。”
“你昨日说，要亲眼看看这世道压着多少人。”冷见微的声音依旧淡，“我若不去，怎么替你记？”
沈知予没再说话。她走在前头，靴底碾过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官道两旁的田已经收过了，光秃秃的麦茬戳在泥里，像一地没拔干净的针。远处有几缕炊烟，歪歪扭扭地升上去，被风一扯就散了。
她们走了大半天，日头偏西的时候，到了一个叫柳家集的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街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沈知予找了间路边的茶棚坐下，要了两碗粗茶。茶是陈茶，喝起来有股柴火味，但冷见微不在乎，她的目光从坐下起就没离开过街对面。
街对面是一间当铺。门脸不大，黑底金字的招牌上写着【恒顺当】三个字，门口挂着半旧的蓝布帘子。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大多是衣衫褴褛的农妇，手里攥着包袱，脸上是那种被日子磨平了的麻木。
冷见微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你看那个。”
沈知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当铺门口站着一个农妇，四十来岁，皮肤黧黑，手上全是裂口。她身后跟着一个少男，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头埋得很低，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农妇跟当铺里的人说了几句什么，里头出来一个穿绸缎马褂的女人，上下打量了那少男一眼，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少男瑟缩了一下，却不敢躲。
那女人松开手，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农妇急了，一把拽过少男，把他往前推了推，嘴里不停地说着话，声音又快又急，隔着一条街听不真切，但那种卑微的急切是藏不住的。
冷见微的手慢慢攥紧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她们在典当人？”
沈知予没有回答。她端着茶碗，目光沉沉地看着街对面，碗里的茶水晃了晃，洒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最终，那穿绸缎马褂的女人似乎松了口。
她从柜台里拿出一张纸，写了几个字，递给农妇。农妇接过纸，看也没看就按了手印。她大概不识字，或许她根本不在意那个孩子。然后女人从柜台里数出几串铜钱，放在桌上。农妇拿起钱，数了数，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她走得很快，一次也没有回头。
少男站在当铺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喊什么，最终什么也没喊出来。穿绸缎马褂的女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话，他就低着头，掀开蓝布帘子，走了进去。
帘子落下来，把他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茶棚里很安静。粗茶凉了，没人喝。
冷见微从包袱里拿出麻纸和墨，又摸出一小块砚台，往砚台里倒了点茶水，开始磨墨。她的手很稳，磨墨的动作不快不慢，墨汁渐渐浓了，她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柳家集，恒顺当。农妇典男，年约十五，价轻贱。男不敢哭，母未顾。”
写完，她停了笔，看着那行字，半晌没有动。
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看着也没有多少钱，就可以买个少男。人命轻贱嘛？”
沈知予终于放下了茶碗。她看着冷见微手里的纸，目光复杂。“这还不是最贱的，我在户部的旧档里看过，荒年的时候，一个男子能换半袋粟米。有的人家连典都懒得典，直接在门口插一根草标，等人来领。”
冷见微的笔尖顿了一下，墨汁落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
“为什么？”她抬起头，看着沈知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沈知予没有立刻回答。她望向街对面那间当铺，蓝布帘子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去。
“因为律法。”她终于说，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本朝律例，男子不得拥有私产，不得继承田宅，不得立户。一个男子从生下来起，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物，是家里的女儿可以随手打发的赘礼，是妻子可以典卖的奴隶，是母亲走投无路时最先拿去换钱的东西。
沈知予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冷的笑：“你昨日问我，怎样才能撼动石碑。这就是石碑。不是学宫门口那一块青石头，是写在律法里、刻在人骨头里的东西。”
冷见微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在纸上写。这一次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男子非人，乃物也。物可典、可卖、可杀、可弃。此非一家之恶，乃一国之法。”写完，她把纸吹干，折好，放进包袱最里层。
“知予。”她忽然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依旧淡，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烧，“我要把这些都记下来。一个一个记，一桩一桩记。等到有一天，这些纸堆得比学宫的石碑还高。总有人会看见的。”
沈知予看着冷见微，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覆在冷见微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好。你记，我来想办法让它们被看见。”
茶棚外，日头已经沉到了屋檐下面。柳家集的街道上，恒顺当的蓝布帘子还在风里晃着，像一只永远合不拢的眼睛。
同一时刻，城里。
赵贱男被锁在屋里了。
那天他从学宫门口回来，刚进家门，赵氏就把院门一关，拿了一把铜锁，把他的房门从外面锁上了。
“你给我在屋里好好反省！”赵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又气又怕，“学宫门口是什么地方？也是你能去撒野的？要不是隔壁王婶子跑来告诉我，你是不是要被官差抓走了才甘心？”
赵贱男靠在门板上，没说话。
“我告诉你，从今天起，你哪儿也不许去！”赵氏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哭腔，“家里不缺你那口饭，你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学绣花、学打扫、学怎么伺候人！等过两年，娘给你寻个好人家，赘过去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比什么都强！”
“赘”这个字像一根针，扎进赵贱男的耳朵里。他猛地抬起头，手攥成了拳头。
赵贱男不是没有想过。这些年，隔壁的阿福、巷口的狗剩，一个个都被家里赘了出去，有的赘给富商家做“家奴婿”，有的赘给老寡妇做“婿奴”，还有的，直接被卖到了行院。每次听到谁家的男儿又赘了，他娘就会在他耳边念叨：“你看看人家，多懂事。你再看看你，整天就知道读那些破书，将来谁要你？”
赵贱男不要赘。赵贱男死也不要赘。
可现在的招贱男一个连门都出不去的男子，除了在屋里摔东西，还能做什么？
第一天，赵贱男把屋里能摔的都摔了。第二天，赵贱男坐在墙角，盯着房梁发呆。第三天，赵贱男开始在屋里来回走，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兽。
到了第四天夜里，他听见后窗外面有动静。
“咚咚。”两声轻响，像石子敲在窗棂上。
赵贱男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月光下，后墙外站着两个人影，一高一矮，都用布巾蒙着下半张脸。
“是赵家的小男吗？”矮个子压低了声音，“我们是东街的，听说你前几日在学宫门口，说了几句大逆不道话？”
赵贱男的心跳猛地快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他娘睡在前院，应该听不见这边。
“你们是谁？”赵贱男也压低了声音。
“跟你一样的人。”高个子开口了，声音沙哑，“都是不甘心的人。”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从窗缝里递进来。赵贱男接过来一看，是一本小册子，纸页粗糙，像是用麻纸私自装订的。封面上没有字，他翻开第一页，借着月光看了一眼，手就抖了。
册子上写的是——历朝历代男子男扮女装干政的旧事。有前朝男装女领兵打仗的记载，有更古早的时候少许男子也可以读书。
密密麻麻写满“凭什么”。
“这是？！”赵贱男的声音发颤。
“我们自己抄的。”矮个子说，“城里像我们这样的人，还有不少。大家平时不敢声张，只能私下里传这些东西。前几日你在学宫门口喊的那一句，我们都听说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热切：“小男，你敢不敢，跟我们一起干一件大事？”
赵贱男攥着那本小册子，指节发白。他的心跳得像擂鼓，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喊：别去，会出事的！可另一个声音更大——他已经被关了四天了，他受够了像牲口一样被锁在屋里，受够了【赘】这个字像一把刀一样悬在头顶。
“什么大事？”他听见自己问。
高个子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三日后，是城隍庙会。城里的官们都会去上香，街上人多眼杂。我们打算。在庙会上，当众把这些册子发出去。让所有人都看看，男子不是天生就该被踩在脚下的！”
赵贱男倒吸一口凉气。
当众发册子？这要是被抓住了，可不是下狱那么简单，男子私藏反政书，还当街散布，按律是要流放的，严重的，甚至可能杀头。
“怕了？”矮个子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语气里带了点激将，“也是，你前几日在学宫门口喊了一嗓子，不也被人笑话了一顿就缩回去了？我们原以为你是个有胆子的。”
“我没怕！”赵贱男几乎是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可话已经收不回来了。
赵贱男咬了咬牙，“三日后，城隍庙会，是不是？我去。”
窗外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兴奋。
“好！”高个子拍了一下窗沿，“三日后子时，我们在后墙外等你。你想办法出来。”说完，两个人影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赵贱男站在窗边，手里攥着那本小册子，半天没有动。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他知道自己又冲动了。他也知道，这件事大概率不会有好结果。
可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册子，翻到那篇写着“凭什么”的文章，胸口那团已经快熄灭的火，又烧了起来。
他把册子藏进床板底下，然后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三日后。城隍庙会。不死不休。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人命不贱但少男价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