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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男子无才便是德 天还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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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亮透,赵家内院那棵老槐树下,赵贱男就蹲在墙根,把一本皱巴巴的册子压在膝盖上,借着漏进来的光一行一行地读。纸张发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他读得入神,连院门被推开都没有察觉。直到一只绣鞋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一声,他才猛地抬头看到他母亲赵氏站在两步开外,手里端着粥碗,脸色却比碗沿还冷。
“你又偷翻这些东西。”赵氏把碗搁在石桌上,声音不高,却像针一样扎进来,“男子无才便是德。这句话,娘从小教你,教了你二十年,你怎么就是记不住”
赵贱男把册子往怀里一塞,喉头滚了滚,终究没顶回去。他站起身,垂着眼,规规矩矩地应了声“是。”
可那册子隔着衣料硌着他的胸口,烫得他整夜都在梦里翻身。
日上三竿,他借口去铺子帮工,出了门却拐向城南。学宫门前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三个字写得端正:男子止步。他站在碑前看了很久,久到守门的女役走过来,上下打量他:“看什么看?学宫重地,也是你能凑近的?”
赵贱男没退。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难得地稳:“敢问这位姐姐,男子为何不能读书”
女役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周围几个士子打扮的女子也围了过来,像看稀奇似的看他。
“哟,还问男子为何不能读书?”一个青衫女士摇着扇子,上下打量他,“男子读什么书?读了书,是想入仕,还是想干政?”
“男子干政,牝鸡司晨。”另一个士子接话,语气里满是轻慢,“这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铁律。你是哪家的男儿,好大的胆子,敢来学宫门口撒野?”
赵贱男的耳朵烧起来。他想说,凭什么?凭什么女子可以读书入仕、执掌权柄,男子就只能被圈在内院,做附庸、做摆设?
他张了张嘴,那些在心里憋了许久的道理却一句也说不成句,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男子,难道就不是人了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人群笑成一片。不知是谁喊了声:“赵家的贱男又犯病了!”那名字像是火折子,一点就着,围观的人笑得更响了。
“贱男”两个字,是他出生那天就钉在身上的。娘说,他是老赵家第四个儿子,家里已经养不起多余的男丁,便随口唤他“贱男”,叫了二十年,竟也成了大名。此刻这名字被人当街喊出来,像一把盐撒在伤口上。
赵贱男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还想再辩。可话没出口,守门女役已经上前一步,手里的棍子一横:“再闹,就把你押去见官。男子当街妄议朝政,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罪”
赵建男闭嘴了。他当然知道,妄议朝政、男子干政,都是要下狱的重罪。他终究只是个连书都读不成的男子,除了这一腔憋屈的孤勇,什么都没有。
人群渐渐散了,临走还丢下几句“傻子”“不自量力”“男子就是没脑子”的闲话。赵贱男站在青石碑前,垂着头,像一截被抽空了气的枯枝。
就在这时,街对面茶楼的二楼窗边,两个人正看着这一幕。
窗前坐着一位女子,青衫素净,眉目疏淡,手里一盏茶从端起来就没放下过。她身旁站着个书生打扮的人,更年轻些,一直安静地看,一句话也没说。
直到人群散尽,站着的人才开口。声音很轻,像落叶拂过水面:“他刚才说,男子难道就不是人了吗。”
“嗯。”窗前的女子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说得好,也不好。”
“哦,怎么说?”
“好在终于有男子敢把这句话当街喊出来。”女子放下茶盏,目光仍落在远处那截枯枝一样的身影上,“不好在,只凭这一句话、一腔孤勇,撼不动半块石碑。今日是他,明日换个男子,还是一样的下场。”
站着的年轻人沉默片刻:“那要怎样才能撼动石碑?”
窗前的女子没有立刻答。她垂着眼,指尖在茶沿上轻轻划过,半晌才说:“一个人喊,是罪。要让千万人都觉得,这句话本就该是理所当然,那才叫,把天翻过来。”
她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冷见微,你明日随我去一趟乡野。我想亲眼看看,这世道,到底压着多少人。”
“好。”那个叫冷见微的年轻人应得干脆,声音却依旧淡得像风。
茶楼外,日头渐渐高了。赵贱男拖着步子往回走,青石碑的影子投在他脚下,拉得很长。他攥着怀里那本策论,指节发白,一个字也没说。
他知道自己大概是疯了。可他就是不甘心——凭什么,男子生来就要被剥夺话语权?
赵建男想着,明日还要再来。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炷香里,茶楼二楼有两个人已经替他,把这句话想得更远、更深、更冷。
真正要撬动这面千年石碑的,从来不是他那一声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