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梧寄信》北海的茶

58、梧桐晚风 梧

　　教学楼后方的梧桐林藏在几排香樟树的阴影里，深秋的晚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落在铺满落叶的地面。许漾跟在谢烬身侧，脚下踩着落叶，发出细碎轻响。

　　“谢烬，你喜不喜欢我？”
　　“喜欢。”
　　“不再嘴硬了？”
　　“不嘴硬了。”
　　“那刚刚在窗边说的话，还算数吗？”
　　“字字算数。”

　　林间光线偏暗，只有远处路灯投来淡淡的光晕，穿过枝叶缝隙，落在两人身上。谢烬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许漾，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小段距离。

　　许漾抬眼看向他。“所以，这里就不会有人路过了？”
　　“很少有人来这边。”谢烬低声回答，“晚自习结束之后，学生大多直接回宿舍。”
　　“那我们可以安心待一会儿。”
　　“嗯。”谢烬目光落在许漾脸上，“你不怕被撞见？”
　　“有你在，就不怕。”

　　谢烬听到这句话，眼睫轻轻颤动。方才在走廊窗边，他终于卸下长久以来的伪装，亲口说出藏了许久的心意。这么多年，他习惯压抑情绪，习惯用冷淡外壳包裹自己，哪怕心动早已生根发芽，也始终不敢开口。他无数次悄悄注视许漾，把那份喜欢压在心底，只敢借着玩笑试探，生怕一旦戳破，就彻底失去这个人。直到许漾直白的发问，一点点撬开他所有的克制。

　　“你是什么时候确定喜欢我的？”许漾轻声问。
　　“寄出夹梧桐叶那封信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了。”谢烬缓缓开口，“只是我不敢确定，你会不会接受。”
　　“我收到信的那天，看完之后，一整晚都没睡好。”许漾弯了弯唇角，“那片梧桐叶我夹在日记本里，一直好好收着。”
　　“我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许漾微微一愣。
　　“上次借你笔记，无意间瞥见。”谢烬淡淡解释，“我没有翻看你的本子，只是看到了露出来的叶片边角。”
　　许漾低低笑出声。“原来你早就发现了。”
　　“嗯。”谢烬顿了顿，“那时候我还不敢相信，你会答应我。”

　　许漾向前半步，距离再次拉近。“你明明早就察觉到我对你不一样，为什么还要装作不在意？”
　　“我怕是我的错觉。”谢烬的声音放得更轻，“我总觉得，你那么明亮，应该值得更好的人。”
　　“更好的人，不是别人。”许漾看着他，“是你。”

　　晚风穿过梧桐枝桠，沙沙作响。谢烬静静望着眼前的少年，心底积攒许久的情绪翻涌上来。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这样的时刻，不用掩饰，不用嘴硬，可以坦然地看着许漾，诉说心底的情愫。从前他总觉得，喜欢是安静藏在心底的秘密，不必宣之于口，可当许漾站在自己面前，直白地交付心意，他才明白，深埋的爱意终究需要说出口。

　　“还记得上次在这里吗？”谢烬开口。
　　“记得。”许漾点头，“那天的风，和今天很像。”
　　“那次，我不是一时失控。”谢烬说，“我想那样做很久了。”
　　许漾耳尖微微发热，却没有后退。“我知道。”
　　“你知道？”
　　“嗯。”许漾答道，“我能感觉到，你一直都在克制。”

　　谢烬抬起手，指尖轻轻碰到许漾的小臂，动作缓慢，像是在确认对方不会躲开。许漾没有避让，安静站在原地，任由他触碰。
　　“那现在，不用克制了吗？”许漾问。
　　“不用。”谢烬的目光沉下来，“只要你愿意。”
　　“我愿意。”

　　谢烬微微俯身，靠近许漾。夜色笼罩着整片梧桐林，落叶静静铺在脚下，周遭安静得只剩下两人交叠的呼吸。这一次没有仓促，没有突如其来的慌乱，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是双向奔赴的温柔。

　　良久，谢烬稍稍后退，额头依旧离许漾很近。
　　“会不会冷？”谢烬低声问。
　　“还好。”许漾轻轻摇头，“有你在，不觉得冷。”
　　“宿舍门禁还有二十分钟。”谢烬看了一眼教学楼方向，“不能停留太久。”
　　“那我们抓紧时间。”许漾笑着说。
　　谢烬看着他的笑容，眼底盛满温柔。“这么贪心？”
　　“只对你贪心。”许漾坦然回应。

　　“以后放学，我们可以偶尔来这里。”谢烬说，“不用每次都待到这么晚。”
　　“好。”许漾应下，“不过不能耽误回宿舍。”
　　“我会看好时间。”谢烬顿了顿，“还有，以后有什么想法，直接跟我说，不要自己闷在心里。”
　　“那你也不许再嘴硬，不许再说违心的话。”许漾看着他，“再像今晚那样说不喜欢，我真的会生气。”
　　“不会了。”谢烬郑重许诺，“我答应你。”

　　许漾伸出手，轻轻牵住谢烬垂在身侧的手。谢烬的指尖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收紧，牢牢握住。少年的手掌清瘦，带着微凉的温度，掌心的纹路清晰。这是他们第一次这样稳稳牵住彼此，不再是短暂触碰，不再转瞬分开。

　　“你的手有点凉。”许漾轻声说。
　　“晚上风大。”谢烬答道，“你的手倒是暖。”
　　“那我给你捂一捂。”许漾轻轻把两人交握的手，往自己校服口袋的方向带了带。

　　谢烬任由他牵着，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长久以来所有隐忍的惦念，无数次远远的凝望，反复斟酌的信件，还有梧桐林下那次克制不住的靠近，到此刻，全部有了归宿。他曾经害怕这份少年心事太过脆弱，轻轻一碰就会破碎，可现在他清楚，许漾和他一样，同样珍惜这份感情。

　　“下周月考，复习得怎么样？”谢烬忽然转换话题。
　　“还行，数学最后两道大题还是有点吃力。”许漾如实回答。
　　“明天午休，我给你讲。”谢烬说，“把错题本带上。”
　　“会不会占用你的休息时间？”
　　“不会。”谢烬摇头，“给你讲题，不算浪费时间。”
　　许漾弯眼笑起来：“那太好了，我正好好多地方想不通。”
　　“哪里不懂，都可以问我。”谢烬看着他，“无论什么时候。”

　　林间的风再次吹落几片梧桐叶，缓缓飘落在两人脚边。许漾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落叶，又抬头看向谢烬。
　　“等到冬天，梧桐叶子就全部落光了。”
　　“冬天过去，春天又会再长出来。”谢烬缓缓开口，“就像我们。”
　　许漾心里一动。“什么意思？”
　　“曾经差点错过，但是兜兜转转，还是走到一起。”谢烬声音很轻，“就算秋冬凋零，属于我们的春天，总会来。”

　　许漾握紧了和他相扣的手，心底一片温热。从前他总觉得，暗恋是一个人的孤军奋战，只能远远望着，不敢靠近。可现在他才明白，谢烬一直在对岸等他，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默默朝彼此奔赴，只是花费了一些时间。
　　“等毕业之后呢？”许漾轻声问，“高考结束，我们会分开吗？”
　　“不会。”谢烬回答得干脆，“我想和你去同一个城市。”
　　“同一个城市？”许漾眼睛亮起来，“那我们可以报邻近的大学？”
　　“嗯。”谢烬点头，“我看过招生简章，两所学校距离不算远。”
　　“你早就想好这件事了？”
　　“想了很久。”谢烬说，“在写那封信之前，就已经开始考虑。”

　　许漾心底满是惊喜，他从来没有想到，谢烬已经规划好了两人的未来。原来不只是自己，谢烬也在无数个安静的夜晚，悄悄设想属于他们往后的日子。
　　“那我们要一起努力。”许漾认真说道，“好好备考，一起考过去。”
　　“好。”谢烬应声，“一起努力。”

　　远处宿舍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隐约传来宿管的喊话声，提醒学生尽快归寝。
　　“时间差不多了。”谢烬开口，“我们该回去了。”
　　“嗯。”许漾不舍，但也清楚不能超时。
　　两人没有松开牵着的手，并肩慢慢往林外走，脚下落叶沙沙作响。
　　“明天早读，我把橘子糖带给你。”谢烬说。
　　“还是你常带的那种？”许漾问。
　　“对。”谢烬唇角扬起极淡的笑意，“你喜欢的。”
　　“太好了。”许漾笑着，“我还以为你忘了。”
　　“你的小事，我都记得。”谢烬侧头看他，“不会忘。”

　　走出梧桐林，路灯的光线更加明亮。他们在分叉路口停下，一条路通向男生宿舍，一条通往教学楼。
　　“到这里分开吧。”谢烬松开手，指尖轻轻蹭过许漾的掌心，“免得被同学看见。”
　　“好。”许漾点点头，“明天教室见。”
　　“明天见。”谢烬看着他，“路上小心。”
　　“你也是。”

　　许漾转身朝着宿舍方向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望。谢烬还站在原地，安静看着他的背影。许漾抬手挥了挥手，谢烬微微颔首。
　　许漾转过身子，脚步轻快。晚风拂过脸颊，心底被满满的暖意填满。漫长的暗恋终于落定，藏在梧桐叶里的心意，不再是无人知晓的秘密。

　　谢烬站在原地，目送许漾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入口，才缓缓收回目光。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角，还残留着方才的温度。心底积压多年的沉重感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安稳的期待。往后的晚自习，午休，刷题备考的日夜，都不再是孤身一人。他不再需要嘴硬伪装，不必藏起目光，他可以光明正大，陪着许漾，走完剩下的高中时光，奔赴他们约定好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