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杳杳春来时》温青文

1、第六个节目 我喜欢你，

　　初春，霜雪退，春意浓，朦胧的绿意笼罩一整个校园。

　　春雨，细雨飞，随风落，细密的雨丝犹如交织的细线，打湿鲜嫩的海棠花，粉白的花瓣不堪水珠的重量，簌簌飘落，在蜿蜒的青灰色路上铺就了一层柔软的地毯。

　　春风从窗外吹过树梢，拂过杳安然耳畔，带着雨意和阵阵花香，一阵收卷铃声响起，拉回了杳安然的思绪。

　　少女时期的英雄主义让她想要的东西太多太多，想要很多坚不可摧的友谊，想要名列前茅的成绩，想要年少成名的本领，也想向小说里男女主一样轰轰烈烈的恋爱，当然她什么也没有。

　　2022年四月，春天到了。她想，要有新的故事开始了吗？

　　吃过晚饭后，杳安然端坐在座位上，指尖在校服外套的口袋里，反复摩挲着一张已被捏得发皱的纸张。那是“世界读书日特别展演”的宣传单。当她的指腹划过“艺术楼大礼堂”这几个字时，胸腔里的鼓动竟比下午面对最后一道令人抓狂的解析几何题时还要剧烈、清晰。

　　“喂，我们真要去啊？”同桌伊沐妍的声音压得极低，“就这半节课，老李已经在后门窗口探头看三次了。鬼知道她有没有看摄像头”她说着，下意识地用沾着涂卡笔石墨的袖口蹭了蹭额角。

　　“当然要走。”杳安然转过头，侧目斜睨打量了几眼摄像头，又看了看后门窗口，最后眸光锁定在伊沐妍的眼睛上，“月考好不容易结束了，今晚又没有任课老师坐班，各科老师都要改卷子，老李还要开会，哪有空管我们。”她把那张宣传单塞进伊沐妍手里，冰凉的指尖触到对方温热的掌心。

　　伊沐妍盯着宣传单上精致的金色书签图案，咬了咬下唇。“……那我先去厕所等你。你等三分钟，不，五分钟再出来，别跟我太紧。”，她迅速对后排低声嘱咐：“要是老李问起来，就说我俩去医务室了。”说完，她将鲜红色校服的拉链一气呵成地拉到顶端，弓着身溜出了后门。

　　教室里，混合着窗外淅沥的雨声和同学们翻动书页的沙沙声，构成一种奇异的、让人心安的背景音。杳安然趴在桌角，假装整理着下午的试卷，眼角的余光却牢牢锁定了那扇通往“自由”的门。墙上的挂钟，分针每一次艰难的挪动，都像敲在她的心尖上。当它终于笨拙地从“3”移动到“4”，她迅速矮下身子走出教室，迅速融入了走廊的昏暗之中。

　　三楼的女生卫生间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消毒水与各种香味护手霜混合的复杂气味。一扇靠窗的隔间门坏了半幅，风裹挟着细密的雨丝飘进来，带来些许凉意。杳安然刚溜进去，就和从隔间出来的伊沐妍撞个正着。

　　“怎么样？我出来之后没有老师再转班吧？”伊沐妍紧张地问，声音比在教室里时更轻。

　　杳安然刚想点头，目光瞥向门口，脸色瞬间变了，一把将伊沐妍拽回最里面的隔间。“嘘——老李！”她用气声警告，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那一瞬间，杳安然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足以盖过窗外的雨声。心悸，震颤。

　　她死死攥着伊沐妍的手，两人掌心都沁出了冰冷的汗。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漫长如一个世纪。直到那走路的声音渐渐消失，两人才敢长长吁出一口气，后背校服早已被一层薄汗浸湿，紧贴着皮肤，又凉又黏。

　　“完了完了，老李肯定发现座位空了。”杳安然拍着胸口，声音发颤。

　　伊沐妍探头望了望空无一人的走廊，两个人一对视，她们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破釜沉舟的勇气和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一把拉起杳安然的手就往楼梯间冲：“破罐子破摔喽，走，去艺术楼！”

　　“他要是去医务室找我们怎么办？”

　　“哎呀，他不会去的，真的被抓到，那就说考完试心情不好，去操场跑步了，抓到再说。”

　　昏暗的楼梯间，声控灯随着她们急促的脚步声次第亮起，又在她们跑过后迅速熄灭，明明灭灭，如同她们此刻忐忑又兴奋的心情。

　　红色的校服裤脚扫过台阶上积攒的灰尘，扬起细微的颗粒。走出教学楼大厅，雨丝落在她们的脸颊上，带来一丝清爽的凉意。当两人气喘吁吁地停在艺术楼气派的玻璃门前时，额发都已沾湿，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

　　艺术楼大礼堂的门敞开着，高一的学生正有序进着，里面传来隐约的音乐声。杳安然站在大礼堂门口，深吸一口气。

　　一股温暖干燥、混合着旧书本和舞台专用香氛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礼堂内已经坐了不少观众，清一色穿着黑白拼色的校服——是高一的学生。她和伊沐妍穿着红色校服，顿时显得格格不入，像是无意间滴落在水墨画上的两滴朱砂，醒目得让人有些局促。

　　“你们站着干嘛，快找地方坐下。”一个素未谋面的老师的声音在她们耳边响起。

　　她们两个对视一笑随即走进礼堂。

　　“我们就坐最后面门口这个角落吧，”伊沐妍扯了扯杳安然的袖子，小声建议，“万一情况不对，溜起来也方便。”

　　杳安然的目光却越过一片黑白的后脑勺，投向前排几个空位。“不行，来都来了。”她拽着伊沐妍就往前走，“坐在后面什么都看不清，岂不是白来了？要坐就坐前面。”

　　她们落坐前排，坐下去时激起一阵轻微的摩擦声。舞台上，几个高一的学生正表演着一个由课本古诗改编的小品，穿着略显夸张的古装，念着尚且稚嫩的台词，台下偶尔响起几声礼貌而稀疏的笑声。杳安然靠在椅背上，微微仰头，舞台上方暖黄色的射灯光束穿过空气，能看见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顶部的纱幔被映照得如同即将融化的浓郁奶油。

　　“唉，好无聊啊。”伊沐妍就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塞进嘴里，含糊地抱怨，“早知道还不如在教室睡觉。”

　　杳安然没有搭话，她的注意力完全被手中那张薄薄的节目单吸引了。她的指尖顺着节目列表往下滑——第四个节目、第五个节目：钢琴独奏《雨滴》……最终，停留在第六行：第六个节目，话剧《青春记事》，演出单位：高一（10）班。

　　就在这时，第四个节目结束了。主持人报幕退场后，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被推到了舞台中央。一个穿着简洁白色连衣裙的女生走上台，优雅地在琴凳上坐下。当她的指尖落在黑白琴键上，舒缓而略带忧伤的旋律如流水般倾泻而出，音符跳跃间，竟奇妙地将窗外真实的雨声编织了进来，为礼堂内营造出一个独立于外界风雨的、宁静而梦幻的空间。

　　杳安然听得有些入神，直到伊沐妍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走了走了，这听起来还没你去年艺术节上弹的那首好呢。现在溜回去，刚好能赶上晚自习下课，神不知鬼不觉。”

　　“再等等，”杳安然拉住她的手，指了指节目单，“看完第六个，就一个节目，我想看看这个。”伊沐妍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但还是重新坐稳了：“说好了啊，就第六个！看完这个，必须走！”

　　钢琴独奏在礼貌性的掌声中结束。白衣女生鞠躬离场后，舞台的灯光再次暗下。这一次的黑暗持续得稍久一些，仿佛在积蓄某种力量。几秒钟后，数道明亮的聚光灯骤然划破黑暗，同时聚焦在舞台中央，将那里照得亮如白昼。十几个穿着黑白校服的高一学生鱼贯而出，有的抱着道具书，有的提着简易的布景板，脚步轻快而有序地各就各位。

　　杳安然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在舞台上扫过，然而，就在下一秒，她的视线猛地定格，呼吸随之一滞，错愕，沦陷。

　　舞台左侧靠近幕布的地方，一个男生正背对着观众，微微俯身调整着一个木质道具箱的位置。他身姿挺拔，肩线流畅，即便穿着宽松普通的校服，也掩不住那份如初春白杨树般清隽的气质。他抬手转身，露出清晰利落的侧脸轮廓，下颌线绷紧时划出一道干净漂亮的浅弧。

　　这一刻，周身喧嚣尽数褪去，只剩心弦震颤。

　　她喜欢上了一个人，第一眼，在还没有看清他是什么模样的时候喜欢上的。

　　当他转过身，面向观众的那一刻，舞台的灯光恰好完整地铺洒在他的脸上。眉眼清朗，鼻梁高挺，最吸引人的是他的眼睛，清澈、干净，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少年特有鲜亮锋芒，少年清风霁月，意气风发。

　　主持人的声音响起来：“接下来，请欣赏由高一（10）班带来的话剧《青春记事》！”

　　舞台灯光配合着剧情需要稍稍变暗，色调转为温馨。

　　那个男生走到舞台中央，从同伴手中接过剧本。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微卷的纸页边缘，对着麦克风开口，声音透过音响设备传来，干净、清亮，带着变声期过后独有的、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磁性：“大家好，我在剧中饰演的角色是‘林屿’，希望……大家能喜欢这个关于青春的故事。”

　　他没说自己的名字。杳安然却在心底，将“林屿”这个角色名，连同他说话时微小的神态，牢牢镌刻。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的眸光凝滞。

　　她看着他与“同学”对戏时，眼神里那份能穿透距离和灯光的认真；念出大段独白时，指尖会无意识地轻轻摩挲剧本的边角，仿佛在触摸角色内心的波澜；甚至在一个道具书架不小心被碰歪时，他自然而然地弯腰去扶，校服领口因动作而微微敞开，露出的那截清晰锁骨，都散发着一种纯粹而耀眼的少年感，让她心跳失序。

　　暗涌覆水难收。

　　台下很安静，观众们都沉浸在剧情中。只有演员们的台词和恰到好处的背景音乐在礼堂里回荡。杳安然忘记了眨眼，忘记了身边还有伊沐妍的存在，她像一个闯入秘密花园的孩子，贪婪地捕捉着舞台上那个发光体的一切细微末节——他微笑时嘴角扬起的弧度，他凝神思考时轻蹙的眉头，他与同伴交换眼神时默契的笑意……内心深处某个最柔软的角落，被一种难以名状的东西轻轻触碰、叩击，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甜蜜、酸涩、憧憬与慌乱的感觉，如藤蔓般悄然滋生、缠绕。

　　“喂！杳安然！”伊沐妍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撞了她一下，凑到她耳边，带着戏谑的笑意低语，“走啦！眼珠子都快掉到舞台上了？”

　　杳安然猛地一颤，脸颊有些发烫。她抓住伊沐妍的手，语气认真，轻声说：“我没跟你开玩笑，伊沐妍，我喜欢他。”

　　伊沐妍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拉着她的手往门口走：“行，知道了，快走吧，我想去上厕所。”她以为杳安然只是随口说说，就像以前她们看见好看的明星时，也会笑着说“我喜欢他”。

　　杳安然被她拉得脚步踉跄，却仍忍不住回头，望向舞台。那个饰演“林屿”的男生正侧身听着同伴说话，聚光灯在他挺拔的鼻梁和下颌线上投下淡淡的光晕，美好得像一个不真实的幻梦。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在高一（10）班坐在哪个位置，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台下那个穿着红色校服、盯着他看了整场的女生。

　　但她无比确切地知道，在这个弥漫着雨声和海棠花香气的四月夜晚，在艺术楼这座略显陈旧的大礼堂里，在第六个节目拉开帷幕的那一刻，她喜欢上了一个人。

　　她喜欢他，从遇到他的这一刻起。

　　雨还没有停，细密的雨点敲打着礼堂高大的玻璃窗，发出沙沙的轻响。回教学楼的路上，伊沐妍还在絮絮地吐槽着晚会的无聊和刚才的惊险，而杳安然却沉默了许多。她的心像被什么温暖而轻盈的东西填得满满的，涨涨的，一路甜到了心底最深处，连带着这潮湿清冷的雨夜，在她眼中都变得明媚可爱起来。

　　回到熟悉的教室，空气里还残留着考试后的疲惫与松弛。杳安然坐在座位上，眼前却不断浮现出舞台上的光影，和那个少年的身影。她悄悄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封面贴着各种贴画的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用最工整的字迹写下：“天气，雨。艺术楼大礼堂，第六个节目。高一（10）班，那个饰演‘林屿’的男生。”

　　晚自习继续，窗外，夜色深沉，雨丝依旧在路灯下编织着银亮的网。也许未来还会有很多个春天，很多场细雨，很多次喧闹的晚会。但杳安然知道，十六岁这个春天的这场雨，这场晚会，这个连名字都还不知道的男生，注定会成为她青春记忆里浓墨重彩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