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送生他每天都在装学渣》白汐芸

1、新同桌 九月一号，

　　九月一号，临州一中的梧桐叶落了满地。
　　苏念到教室的时候，天才刚亮透。空气里还带着夏末的余热，混着梧桐叶被晒过的味道。高三（1）班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都在埋头补暑假作业，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作为班长，苏念的任务是收作业。他把书包放在自己的座位上——第三排靠窗，从高一开始就没变过的位置——然后转身去收各组的作业。
　　"苏念，你暑假作业写完了吗？借我抄抄。"后排的男生凑过来，一脸讨好。
　　苏念礼貌地笑了笑："昨天就交了，你问别人吧。"
　　"唉，学霸就是学霸，"男生挠头，"我们这种学渣只能临时抱佛脚了。"
　　苏念没再接话，抱着一摞作业往讲台上走。他走路的姿势很端正，背挺得很直，校服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白衬衫。
　　等他收完一圈回来，才发现自己座位旁边多了一个人。
　　那人趴在桌上，后脑勺对着苏念，黑发微卷，睡得很沉。校服外套随便搭在椅背上，里面穿了件黑色T恤，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手腕上系着一根旧的黑色发绳，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苏念愣了两秒。
　　他的同桌上个学期是许棠，女生，坐在他旁边一年了。怎么开学第一天就换人了？
　　他放下作业，轻轻咳了一声。
　　那人没动。
　　苏念又咳了一声，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
　　还是没动。
　　苏念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碰了碰对方的胳膊："同学？"
　　指尖碰到的布料很软，带着一点洗衣液的味道。那人终于有了反应，肩膀动了动，然后缓缓抬起头。
　　苏念看到一张很好看的脸。
　　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偏薄。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全是没睡醒的茫然，还有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干嘛？"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低沉，尾音有点懒。
　　"这里是我的座位旁边，"苏念指了指自己的椅子，语气礼貌，"你是不是坐错位置了？"
　　那人看了看苏念，又偏头看了看座位号，打了个哈欠："没坐错，老周安排的。"
　　说完，他又趴了下去，动作流畅得像做过千百遍。
　　苏念："……"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毛茸茸的后脑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教室门口传来脚步声，班主任老周走了进来。老周本名周建国，五十多岁，教数学，戴一副金丝眼镜，脸上常年没什么表情，是竞赛班学生又敬又怕的存在。
　　"都安静。"老周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敲了敲桌子，"高三了，收收心。这个学期很关键，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老周的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苏念旁边那个还在趴着的人身上，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介绍一下，"老周说，"这位是陆沉舟同学，从普通班调到我们班的。"
　　下面开始窃窃私语。
　　"陆沉舟？就是那个信息学竞赛全国金牌的？""对，听说已经保送TOP2了。""保送了还来我们班干嘛？""说是学校安排的，来感受竞赛班氛围。""感受氛围？我看是来睡觉的吧……"
　　苏念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后排几个男生正盯着他旁边的位置，眼神里有羡慕也有不屑。
　　老周敲了敲讲台："安静。陆沉舟同学虽然已经保送，但学校希望他来竞赛班和大家一起学习。苏念，你是班长，多照顾一下新同学。"
　　苏念站起来："好的，老师。"
　　他坐下，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陆沉舟。那人还是趴着，似乎完全没听到老周在说什么。
　　苏念收回目光，拿出课本和笔记本，开始预习今天的内容。他的笔记本永远是最整齐的，字迹工整，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重点，连页码都标好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周的课。
　　老周讲课节奏很快，黑板上写满了公式。苏念听得很认真，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移动，偶尔停下来思考几秒，然后继续写。
　　旁边的陆沉舟，全程趴着，一动不动。
　　苏念听了二十分钟，终于忍不住了。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陆沉舟的胳膊，压低声音："上课了。"
　　陆沉舟没抬头，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我知道。"
　　"那你不起来听？"
　　"起来干嘛？"陆沉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这些我都会。"
　　苏念被噎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是一道导数压轴题，难度不小，普通班的学生可能连题目都读不懂。老周讲得很快，步骤跳得也多，班里已经有几个同学皱起了眉。但也不至于"都会"到不用听课吧？
　　苏念抿了抿嘴，没再说话。他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人家既然保送了，不想听也正常。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有点不舒服。
　　大概是因为，他从来没见过有人可以这么……无所谓。
　　对成绩无所谓，对课堂无所谓，对别人的眼光无所谓。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在意，没有什么人能让他上心。
　　而苏念，什么都有所谓。
　　他在意每一次考试的排名，在意老师的每一个眼神，在意妈妈说的每一句话。他活得像一根绷紧的弦，从来不敢松懈。
　　所以看到陆沉舟那副散漫的样子，他心里居然生出了一丝……羡慕？
　　不，不是羡慕。
　　是不理解。
　　苏念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走，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黑板上。
　　下课铃响的时候，陆沉舟终于抬起了头。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然后站起来，双手插兜，往外走。
　　经过苏念身边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苏念一眼。
　　苏念正在整理笔记，感觉到目光，抬头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秒。
　　陆沉舟的眼神还是那种没睡醒的样子，但苏念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
　　然后陆沉舟移开目光，走出了教室。
　　苏念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苏念！"许棠从后排跑过来，一脸兴奋，"你新同桌好酷啊！"
　　苏念："……哪里酷？"
　　"一直睡觉啊，"许棠压低声音，"而且你不觉得他长得很好看吗？比我们班男生都好看。"
　　苏念想了想，诚实地点头："是挺好看的。"
　　"而且他就是那个保送的陆沉舟啊，"许棠说，"学校公告栏贴了的，信息学竞赛全国金牌，保送TOP2计算机系，超级厉害。"
　　苏念愣了一下："全国金牌？"
　　"对啊，"许棠说，"你暑假没看公告栏？他高二就拿了金牌，直接保送了。"
　　苏念确实没看。他暑假一直在上物理竞赛的集训班，每天早出晚归，根本没注意学校公告栏贴了什么。
　　全国金牌，保送TOP2。
　　那确实有资格上课睡觉。
　　但苏念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一个能拿全国金牌的人，应该不会是这种……散漫的样子吧？
　　下午的课，陆沉舟还是睡觉。语文睡，英语睡，物理也睡。苏念已经从最开始的无语，变成了习惯。
　　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个人是不是晚上不睡觉，专门白天来补觉的。
　　放学铃响，学生们鱼贯而出。苏念慢慢收拾东西——他的东西永远收拾得整整齐齐，课本按大小排列，笔记本放在最上面，文具袋拉好拉链。
　　旁边陆沉舟的书包就随便扔在地上，拉链开着，里面乱七八糟，能看到皱巴巴的试卷和零食包装袋。
　　苏念收拾完，站起来准备走。
　　这时候陆沉舟也醒了。他揉了揉眼睛，弯腰去捡地上的书包——
　　"啪嗒。"
　　书包没拿稳，侧翻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掉出来一半。一本厚厚的黑色封面的书，正好掉在苏念脚边。
　　苏念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黑色的封面上，白色的英文字母——Introduction to Algorithms。
　　《算法导论》。
　　苏念虽然学的是物理竞赛，但他也知道这本书。这是麻省理工学院计算机系的经典教材，厚得像块砖头，全英文，别说高中生了，很多大学生都读不下来。
　　他下意识弯腰，想捡起来。
　　"别动。"
　　一只手比他更快。
　　陆沉舟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整天睡觉的人，他几乎是瞬间就把那本书捡了起来，塞进书包，拉上拉链。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苏念的手僵在半空。
　　他抬头，看向陆沉舟。
　　这一次，他清楚地看到了陆沉舟的眼神。
　　没有睡意，没有散漫，没有不耐烦。
　　那双上挑的眼睛里，是一种锐利的、警惕的、甚至带着一点攻击性的东西。像一只被打扰了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但只是一瞬间。
　　下一秒，陆沉舟眨了眨眼，那种锐利就消失了。他又恢复了那副没睡醒的样子，挠了挠头，语气随意："谢了啊。"
　　然后他背起书包，双手插兜，走出了教室。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
　　苏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面。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点灰尘，在光里浮动。
　　但他的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算法导论》。
　　他在物理竞赛的集训营里，听一个学计算机的朋友提到过这本书。据说那是计算机领域的"圣经"，厚得像块砖头，全英文，里面的算法复杂到让人头疼。那个朋友说，很多大学生都读不下来，更别说高中生了。
　　而陆沉舟的书包里，就装着这么一本书。
　　一个上课全程睡觉、考试倒数、被所有人认为是"来混日子"的保送生，书包里装着一本《算法导论》。
　　而且刚才那一瞬间的眼神——
　　苏念闭上眼，回忆了一下。
　　那种锐利，那种警惕，那种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的反应。绝对不是一个"混日子"的人会有的。
　　他慢慢握紧了手指。
　　这个陆沉舟，绝对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到底在藏什么？
　　苏念拿起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的风带着秋天的凉意，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照在那张课桌上。
　　明天，他还要坐在那里。
　　旁边，是那个浑身是谜的新同桌。
　　苏念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他有一种预感——这个高三，不会太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