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那条窄巷》木可欣

64、第 64 章 嗯，在一起

　　从后墙下来之后，叶景和沈钦沿着那条老街往学校前门的方向走。老街比记忆里冷清了不少，好几家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转让”的纸条，只有那家卖牛肉面的小摊还开着，只是换了个位置，从巷子口挪到了巷子最里面。叶景站在巷口往里看了一眼，马阿姨不在，换了个年轻的男人在灶台前忙活。
　　“马阿姨那家面馆，后来没开了？”叶景问。
　　“可能搬了吧。”沈钦收回目光，“这边改造了，好多老店都搬走了。”
　　好在学校正门那条街倒是比后街热闹，几家文具店和奶茶店都还开着，门口摆着花花绿绿的招牌，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从旁边走过去，手里拿着奶茶和烤肠，边走边笑。叶景看着他们的背影，不由得有些恍惚，好像下一秒就能看见穿着蓝白校服的自己和沈钦，攥着皱巴巴的饭钱从那个墙头跳了下来，急急忙忙骑着车往巷口的牛肉面摊跑。
　　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马路对面的一家咖啡馆门口，门店门口摆着两张户外的小圆桌，其中一张桌子旁边坐着两个人，男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寸头，正低着头在手机上戳着什么，女的坐在他对面，扎着马尾，戴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捧着一杯热饮，正偏头看着街景。
　　刘晨辉比七年前壮了一圈，肩膀宽了不少，整个人从少年那副单薄的骨架里撑出来，变成了一副成年男人的体格。他手指戳屏幕的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手机按穿，一边看还一边嘟囔什么，然后顺手把对面人飘起来的头发挽到耳朵后面去。对面的江欣倒是没怎么变，只是气质比高中时又沉静了不少，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抬头看一眼刘晨辉烦躁的样子，笑眼盈盈伸手点了点他手机屏幕，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刘晨辉一下子就垮了脸，乖乖跟着她的指示改，变成了一副没脾气的样子。
　　叶景站在马路这边，隔着一条街和来来往往的车辆，看着刘晨辉和江欣坐在那里，忽然有点迈不动步。
　　“不过去？”沈钦站在他旁边，轻声问。
　　叶景还没回答，刘晨辉就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往街对面扫了一眼。突然他的目光猛地弹回来，定在叶景身上，手机从手里滑下来，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叶哥？！”
　　刘晨辉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的动作带得往后倒了一下，他顾不上扶，三步并两步冲到路边，左右看了一眼车流，趁着没车的空档直接跑过了马路，冲到叶景面前，站定，喘着气，眼睛瞪得溜圆。
　　“叶哥！真的是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在波士顿吗？你——”
　　他一连串的问题还没问完，就发现了站在叶景旁边的沈钦，刘晨辉的表情从惊喜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复杂的神态，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只是盯着沈钦看，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真的。
　　“沈……沈大学霸？”
　　“好久不见。”沈钦朝他点了一下头。
　　刘晨辉的嘴张得更大了，转过头去看叶景，又转回去看沈钦，来回转了两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们……你俩……”
　　“刘晨辉。”江欣从马路对面走过来，站在刘晨辉旁边，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江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马尾扎得利落，整个人透着一股干练又温和的气质。她朝叶景点了点头，笑了一下：“叶景，沈钦，好久不见了。”
　　“江欣。”叶景朝她点了点头，“真的很久没见到了。”
　　刘晨辉还处于一种震惊过载的状态，他伸手抓住叶景的肩膀，用力捏了一下，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叶哥，真的是你吗？”他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把叶景全身都扫描了一遍
　　“刘晨辉。”江欣在旁边轻轻打断了他，又拉了拉他的袖子：“你也太激动了吧。”
　　刘晨辉张了张嘴，把后面一长串话咽了回去，但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盯着叶景，像是有一肚子话要说。他看了看叶景，又看了看沈钦，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最后定在叶景脸上，捂着半边脸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叶哥，你俩……现在是一起了？”
　　叶景看了沈钦一眼，沈钦正看着他，若有若无地似乎有些期待他的回答。叶景看着刘晨辉那张写满了好奇和操心的脸，点了点头。
　　“嗯，在一起了。”
　　刘晨辉的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型，他伸手在叶景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大得叶景往前踉跄了半步，被沈钦伸手扶住了后背。
　　“叶哥！”刘晨辉喊了一声，嗓门大的惹得旁边路过的几个人都回头看，“你咋不早说啊！幸好在兜兜转转还是他吧！我就说嘛当时和你打电话——”
　　“刘晨辉。”江欣又拉了他一下，这次用了点力，朝他使了个眼色。刘晨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叶景微微泛红的耳尖和沈钦搭在他后背上的手，终于反应过来，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后脑勺，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行了行了，我不说了。”刘晨辉举起两只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你俩别瞪我，我闭嘴了啊。”
　　江欣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朝叶景和沈钦点了点头：“要不要进来坐坐？这家咖啡馆的拿铁不错，我和晨辉刚喝完。”
　　“对对对！”刘晨辉立刻接话，“进去坐坐，外面冷！你俩穿这么少，冻着了怎么办！走走走！”他说着就伸手去揽叶景的肩膀，手伸到一半，看了看沈钦搭在叶景后背上的手，又缩了回来，改成朝咖啡馆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四个人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刘晨辉把菜单推给叶景和沈钦，又给江欣续了一杯热美式。江欣坐在刘晨辉旁边，安安静静地喝咖啡，偶尔偏头看一眼刘晨辉，在他嗓门拔高的时候轻轻碰一下他的胳膊，刘晨辉就自动把音量降下来，继续说。
　　“叶哥你不知道，你走了之后我有多想你。”刘晨辉捧着一杯热巧克力，喝了一口，嘴边沾了一圈奶沫，被江欣用纸巾按了一下嘴角，他偏头冲她笑了一下，转回来继续说，“你转学之后我天天日思夜想，没事就在你床位边转悠，宿管老周还以为我要偷床板，差点没把我从307轰出去。”
　　叶景笑了一声：“老周现在还在？”
　　“早退休了。”刘晨辉摆了摆手，“现在换了个年轻的，管得松多了，学弟学妹们幸福得很，哪像我们那时候，熄灯之后连个屁都不敢放。”
　　“你现在在做什么啊？怎么感觉成土豪了”叶景看着刘晨辉手上的大金腕表，有点好奇地问了一句。
　　刘晨辉放下杯子，往后靠了靠，语气里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得意：“搞装修呢，和几个哥们合伙开的公司，专做高端家装，从设计到施工一条龙。我负责跑现场，搬水泥扛大理石板这些体力活都是我来，刚开始的时候累得跟狗似的，每天回家倒头就睡，后来接了几个大单子，慢慢做起来了，现在开了三家连锁店，明年打算再扩两家。”
　　他说着撸起袖子，露出小臂上一截结实的肌肉和几道浅浅的疤。刘晨辉拍了拍自己的胳膊：“看见没，这都是扛大理石板扛出来的，有钱归有钱，伤身也是真伤身。江欣老让我少跑现场，找个人盯着就行了，但我闲不住，不动弹浑身难受。”
　　江欣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无奈的意味：“他上个月伤还没好利索，又去接了好几单，现在回来又哭唧唧的说腰疼。”
　　“那不是客户催得急嘛。”刘晨辉偏头冲她笑了一下，伸手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的手，“下个月不搬了，我保证。”
　　江欣没拆穿他，只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把手回握了过去。
　　叶景看着刘晨辉和江欣，不由得感叹道四季轮换，物是人非。这些年，大家各自走散，走了很远很远，没想到最后站在身边的，竟还是当初那个人。命运轻轻一挥，兜兜转转，仿佛一切又回到原来的模样——好在，所幸，山长水远，每个人都寻得了自己的归途。
　　“江欣呢？”叶景问，“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大学学的是法律，去年刚通过司法考试，现在在一家律所实习。”江欣说，“现在主要做婚姻家事方向的案子。”
　　刘晨辉在旁边接话：“江欣可厉害了，她们律所那个合伙人特别器重她，说她是那一批实习生里最靠谱的，明年就能拿到执业证了。到时候我公司所有的合同都给她审，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江欣被他逗笑了，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公司的合同我审不了，我做的是婚姻家事，不是商事。”
　　“那就帮我写婚前协议，好不好？”刘晨辉理直气壮地说。
　　江欣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偏过头去喝咖啡，没接话。刘晨辉嘿嘿笑了两声，转回来继续和叶景说话。
　　“叶哥，我跟你说，我当年追江欣可费劲了。”刘晨辉一激动就口若悬河“她爸妈一开始有点不太放心我，觉得我一个专科生，又没个正经工作，天天在工地上搬水泥，配不上他们家学法律的闺女。我第一次去她家的时候，她爸坐在沙发上审了我半个小时，从学历问到收入，从家庭问到未来规划，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差点把茶杯摔了。”
　　江欣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他像个傻子一样，在我家楼下磨磨蹭蹭等了一下午，直到我爸下楼倒垃圾才发现有个人鬼鬼祟祟得一直往上看我家窗户，还以为是小偷，差点没报警抓他。”
　　刘晨辉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不是我紧张嘛，在楼下等着至少还能见她一面。”
　　“后来呢？”叶景问。
　　“后来我公司慢慢做起来了，她爸妈看我还算靠谱，对江欣也是真心实意的好，就松口了。”刘晨辉说着伸手揽住江欣的肩膀，江欣也没躲，由着他揽着，“现在她妈逢人就夸我，说女婿能干又顾家，比她同事家那个研究生女婿强多了。”
　　江欣被他逗得笑出了声，伸手把他搭在肩上的手拿下来，握在手里，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差不多行了。”
　　刘晨辉嘿嘿笑着，把她的手握紧了，转过头来看着叶景和沈钦，表情忽然认真了一些。
　　“叶哥，我当年其实知道一些事。”刘晨辉的声音低下来，语气里那种嬉皮笑脸的劲儿收了，有些严肃正经地望着他俩：“你转学之前那段时间，学校里传了一些东西，我没问你，你也没和我说，但我知道肯定有事。你走了之后，沈钦也走了，你们俩谁都不在，我什么都问不到。”
　　他顿了顿，看了看沈钦，又看了看叶景。
　　“后来我碰到过蒋平一次，他跟我说了一些话。他没细说，但我大概猜到了。叶哥，那段时间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我都不知道，我要是知道的话我就去——”
　　“都过去了。”叶景打断他，朝他笑了一下，“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刘晨辉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正打算和叶景来一个巨大的拥抱，但又看到沈钦放在桌下轻轻搭着叶景手腕的手，又把夸张的拥抱收了回去，巨大的嗓门又亮起来：“行！不说了！反正你俩现在在一起了，比什么都强！叶哥你等着，我公司现在做大了，以后你回国，你的房子我包了，保证给你装得漂漂亮亮的，一分钱都不收啊！”
　　刘晨辉畅快地又喝了一大口热巧克力，放下杯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拍了一下桌子。
　　“对了！叶哥！下个月我订婚！你和沈钦记得来啊！”
　　叶景愣了一下。
　　“订婚？”
　　“对啊！”刘晨辉一把把江欣的手举起来，两个人的无名指上各戴着一枚素圈戒指，银色的，款式其实很简单，但是江欣手上那颗鸽子蛋也是真的大，在咖啡馆的灯光下泛着银灿灿的光，“上个月刚订的，本来想等婚礼的时候再通知所有人，但你既然回来了，必须提前告诉你！下个月十六号，在同庆楼，你和沈钦都得来！沈钦也是，必须来啊！我当年就觉得你这个大学霸靠谱，现在终于能亲眼看着你俩坐一桌了，我高兴！”
　　刘晨辉说得眉飞色舞，嗓门大得整个咖啡馆都能听见，旁边桌的客人回头看了一下，江欣红着脸把他的手按下来，不好意思的捂着脸。
　　“好。”叶景说，“我必须得去啊，得给我好兄弟报一个大红包。”
　　沈钦在旁边点了点头附和道：“恭喜恭喜。”
　　刘晨辉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被江欣一把拉住。他坐回去，掏出手机开始翻日历，嘴里念念叨叨地盘算着订婚宴的菜单和座位安排，又抬头问叶景和沈钦喜欢吃什么，喝什么酒，有没有什么忌口。
　　叶景看着刘晨辉低头戳手机的样子，和七年前在宿舍里给江欣挑手链时一模一样，忽然觉得时光好像在这个人身上拐了一个温柔的弯，把他从那个冒冒失失的、用红内裤做横幅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扛得住水泥板也扛得住责任的男人，但骨子里那股热气腾腾的、不管不顾的劲儿，似乎一点都没变。
　　“叶哥。”刘晨辉从手机里抬起头来，“你和沈钦下个月要是有空，提前几天回来呗，我带你们去看看我在瑶海的店，新装修的，特别好看。还有江欣他们律所旁边新开了一家火锅店，特别正宗，我请你们吃啊！”
　　“好。”叶景说。
　　“沈钦，你也来啊，别光让叶哥一个人答应。”刘晨辉冲沈钦抬了抬下巴。
　　沈钦弯着嘴角看了叶景一眼，然后朝刘晨辉点了点头：“来。”
　　刘晨辉满意地拍了拍桌子，又低头去戳手机了。江欣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无奈朝叶景和沈钦递了一个“你们看他这个样子”的眼神。
　　叶景忍不住笑了，端起面前的拿铁抿了一口，沈钦的手指轻轻扣了扣他的掌心，然后五指紧扣住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