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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分寸与误解 两人把餐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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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把餐盘放到回收处,顺着梧桐林荫道往教学楼走。傍晚回教室的学生一拨接着一拨,三三两两打闹说笑,整条路上到处都是人。
身后不远,几个同班女生并排走着,声音压得低,却刚好能顺着晚风飘到前面。
“说真的,我这两天越看越觉得奇怪。”
“齐朝以前什么样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一年四季独来独往。谁凑上去搭话,他最多嗯啊两声,多一个字都懒得给。”
“可不是嘛,开学头两天,江暮就坐他旁边,俩人跟隔着一堵墙似的,完全零交流。”
“结果现在呢?活动课一块儿逛,晚饭一块儿吃,路上还能边走边聊。”
“要我说原因很简单,江暮那数学思路太稀罕了。齐朝本来就爱琢磨各种解题方法,这不就是找了个现成能交流的人?”
“学霸之间的社交呗,择优来往。要是江暮数学平平无奇,你觉得齐朝会多看他一眼?”
“说白了就是互相能学到东西,有价值才会走近。不然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转变。”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进耳朵里。
齐朝的脚步极轻微地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攥紧了水杯的带子。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清冷的侧脸没有一丝变化,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维持原来的速度往前走。
习惯了。
从小到大,只要他稍微对谁有一点不一样的态度,各种各样的揣测就会涌上来。
他不爱解释,也不屑于在大庭广众之下争辩,那些话像落在石头上的雨,大多数时候他都任由它过去。
只是今天,这些话他没法完全不在意。
江暮同样神色如常,视线平视前方,好像耳边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声。
可心里那点松弛轻快,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两天他是真的觉得难得。来到一个新环境,不用刻意逢迎,不用小心翼翼,居然能碰到一个相处起来不费劲的人。一起散步,随便聊几句闲话,对一道数学题,所有一切自然而然。
现在别人给出了一个无比合理的解释:不是投缘,是功利。
因为他能拿出不一样的解题思路,对齐朝来说有“价值”,所以那个一向拒人千里的年级第一,才愿意打破自己所有习惯,主动靠近。
江暮不是生气。
只是一种淡淡的,落空的别扭。
他见过太多带着目的的亲近。有的人靠近他,是想抄作业,有的人是想借他的思路,有的人只是想沾一点“认识厉害的人”的光环。久而久之,他心里就竖起一道看不见的警戒线。
他本来以为巩高这里能不一样。
他悄悄侧头瞥了齐朝一眼。
少年走在离他半步的位置,脊背挺直,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会不会那些主动,那些善意,全部都只是为了能多一个探讨难题的对象?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顽固地盘在心里。
一路上到处都是学生,时不时还有认识他们的人擦肩而过。
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
有些疑问,有些猜测,不可能在人来人往的路上摆出来。万一声音稍微大一点,被谁听见,又会生出一堆新的流言。
回到教室,班里已经热闹起来。不少人趁着晚自习前的空隙聊天、打水、互相传卷子。有人看见他俩一块儿进门,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来,还有人小声吹了声口哨。
“哟,又一块儿回来啦。”
齐朝只是淡淡点了下头,没接话,径直走到座位坐下,拿出习题册摊开。
江暮也坐下来,翻开书。
只是从前那种同桌之间松弛的氛围消失了。
江暮不再像之前那样,会随口抛出一句闲话,不会指着窗外的梧桐树搭话,不会看见一道有意思的题就往他那边偏偏本子。他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那半边课桌,周身拢起一层疏离感。
齐朝敏锐地察觉到了变化。
之前江暮偶尔会转过来,眼神带着一点随意的笑意,现在,他的视线很少往这边落。
齐朝心里清楚原因。
路上那番议论,江暮听见了,并且往心里去了。
他想解释,可现在教室里满满当当全是人。
前后左右都是同学,只要声音稍微抬一点,或者两个人对视着多说几句话,立刻就会引来一堆探究的目光。
齐朝只能按捺住。
整整两节晚自习,笔尖沙沙的声响并排响着,中间却隔着一段无声的距离。
江暮一道一道做题,注意力很难完全集中。脑子里反复回放女生们的那些话,还有齐朝这两天所有的主动。每一件单独拎出来,好像都能用“为了交流学习”说得通。
也许没有恶意,只是很现实。
他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不要钻牛角尖,可那种淡淡的失落挥之不去。
晚自习的下课铃响起,班里一下子喧闹起来,收拾书本、聊天的声音此起彼伏。不少人还没走,前排、过道都站着人。
江暮抬眼扫了一圈。
不行,现在也不能问。
他把练习册合上,动作慢了一点。
齐朝也没有急着收拾东西,余光留意着江暮。他看见江暮往窗外望,看见他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又松开。
等到大半同学拎着水杯回宿舍,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前排还有两个女生在慢吞吞收拾书包,过道已经空了。
齐朝低头,压低到只有同桌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
“等会儿走吗?”
江暮转过头,有点意外。
“嗯,准备走。”
“稍微等几分钟吧。”齐朝的声音很轻,“现在出去,走廊上人还是不少。”
江暮懂了。
齐朝是想找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机。
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安静坐着,低头假装翻书,实际上都没有看进去多少。
又过了五六分钟,那两个女生也说说笑笑走出教室,走廊的喧闹渐渐远去,整间教室只剩下他们,还有远处值班室一点微弱的灯光。
空气一下子静下来,只有窗外梧桐叶被夜风拂动的细碎声响。
江暮侧过身,靠近课桌中间那条分界线,声音压得很低。
“路上那些女生说的话,你听见了吧?”
齐朝抬眼,清冷的瞳孔里映着天花板的灯管,没有闪躲。
“听见了。”
“她们说,”江暮停顿了一下,斟酌着用词,不想听起来像质问,“你愿意跟我走近,只是因为我的解题思路比较特别。”
齐朝沉默几秒。
“我知道外人会这么想。”
“毕竟我一直尽量和所有人保持距离,突然对一个同桌不一样,最容易被往功利上面解释。”
江暮盯着他:
“那她们想的,是真的吗?”
他问得很直接,但是语气很平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纠结。
齐朝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
“如果我只是想要更多解题思路,我可以去问老师,可以自己找竞赛题研究。”
“没必要主动找人结伴散步,坐在一起吃饭,聊一堆和学习完全没关系的闲话。”
他很少一次性说这么长一段话,语速缓慢,带着一点不习惯袒露心思的僵硬,依旧是那个内向戒备、不习惯表达的齐朝。
“我不是刻意为了谁改变性格。”
“大多数时候我还是不想社交。”
“只是和你待在一起的时候,我不用费力应付什么,不用时刻绷紧那根弦。”
江暮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样一个理由。
齐朝避开他的视线,看向漆黑的窗户,声音更轻了一点,像是无意识吐露一点平时绝不会说出口的东西。
“很多人靠近我,是因为年级第一这个名头。”
“我习惯了区分哪些亲近是真的,哪些只是冲着标签来的。”
“我没想到,现在轮到别人觉得,我是冲着你的标签靠近你。”
江暮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缓缓落了地。
“抱歉。”江暮低声说,“是我先入为主了。以前遇到太多有目的的来往,就下意识往那边想了。”
“没关系。”齐朝转过头,看向他,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柔和,转瞬又被清冷盖过去,“换作是我,听见那些话,说不定也会多想。”
教室里安安静静。
他们依旧不了解对方家庭里藏着的那些阴影和难处,不知道彼此过往的伤口。
现在顶多算是,比普通同桌要好一点的朋友。
没有一下子变得亲密无间,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和解。
只是那个由旁人的流言建起的、薄薄的隔阂,悄悄碎掉了。
齐朝把笔袋收进书包。
“走吧,回宿舍。”
“嗯。”
两个人站起身,脚步声轻轻落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消失在梧桐道深处。
旁人总爱用利弊衡量相逢,可有些靠近,仅仅只是因为,难得可以不必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