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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沈母的病情 沈母心脏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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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晨雾像一层被稀释过的牛乳,缓慢地漫过A大校园的每一个角落。知夏在画室里支着画架,笔尖悬在半空,一滴钛白落在亚麻布上,洇出一小片模糊的云。她今天起得格外早,晨光刚从落地窗的缝隙里探进头来,她就听见了隔壁传来的响动——沈砚似乎比她更早醒来,隔着那堵并不厚实的墙,她能听见他走动时地板发出的轻微吱呀声,还有水龙头被拧开又关上的、规律的金属碰撞声。
那声音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一下,一下,敲在她的心尖上,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笃定。
自从沈砚“恰好”租了她隔壁那间画室,这样的清晨就成了常态。他会准时在七点敲响她的门,手里拎着保温袋,里面装着卖相不太好却日渐进步的早餐——有时是熬得过于浓稠的粥,有时是煎得边缘焦黑的鸡蛋,偶尔还会出现形状诡异的、显然是从菜谱上现学现做的手工馄饨。知夏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然后仰起脸,用沾着油光的嘴唇给他一个毫不吝啬的笑:“沈大厨,今天的米其林评分,我给三星。”
沈砚就会站在晨光里,耳尖泛红,嘴角却绷着,假装不在意地“嗯”一声,转身去帮她收拾散落的画笔。他的动作很轻,手指修长,指节因为常年敲键盘而覆着一层薄茧,捏起那些纤细的狼毫笔时,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仿佛那不是几块钱一支的画具,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知夏喜欢看他收拾画具的样子。喜欢看他垂着眼睫,阳光在他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喜欢看他偶尔抬头,目光与她相撞时,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墨色里一闪而过的光亮。那光亮像暗夜里划破天际的流星,短暂却灼目,烫得她心尖发颤。
她放下画笔,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混合着枯叶与泥土气息的凛冽。隔壁的窗户也开着,沈砚正站在窗前,穿着那件她给他挑的深灰色高领毛衣,肩线被晨雾勾勒得格外清晰。他低头看着手机,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看什么棘手的代码bug。
知夏想喊他,想问他今天早餐吃什么,想问他昨晚有没有熬夜。但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她忽然想起昨晚,沈砚送她回画室时,在楼梯口停顿的那一下。他转过身,月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将他的脸隐没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大衣领口,低声说:“明天……可能有点事,早餐你自己吃。”
“什么事?”知夏仰着头问。
他沉默了两秒,移开视线:“我妈……最近身体不太好,我想去医院看看。”
知夏的心立刻揪了起来。她知道沈母有心脏病,一直靠着药物维持,沈砚打三份工、接各种项目,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攒手术费。她当时想说“我陪你一起去”,但看着沈砚眼底那抹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近乎执拗的自尊,她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好,那你自己也注意休息。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沈砚“嗯”了一声,转身走进楼道,黑色的背影很快被黑暗吞没。那是知夏第一次,在他转身的瞬间,感觉到一种莫名的、令人心慌的孤独。
此刻,站在窗边的知夏看着隔壁那个蹙着眉的身影,心里那股不安又悄悄浮了上来。她拿起手机,想给他发条消息,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医院,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还没落下,隔壁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撞翻了,紧接着是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的、令人牙酸的刺耳声响。
知夏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顾不上穿外套,抓起手机就往外冲。走廊里的声控灯因为她急促的脚步声而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在墙面上投下她晃动的影子,像是一只受惊的鸟。她跑到隔壁门前,正要敲门,门却从里面猛地拉开了。
沈砚站在门口。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是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他的眼睛很红,不是哭过的红,而是一种被某种巨大的恐惧灼烧后的、触目惊心的赤红。他手里还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屏幕还亮着,上面似乎是通话记录的界面。
“沈砚?”知夏的声音发颤,伸手去拉他的手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沈砚看着她,瞳孔似乎涣散了一瞬,才重新聚焦。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种破碎的、令人心颤的颤抖:“夏夏……我妈……我妈进医院了。急救。”
最后两个字像两颗钉子,狠狠砸进知夏的耳膜。
她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她看着沈砚,看着这个平日里像山一样沉默可靠的男人,此刻却像是一尊被抽走了地基的雕像,摇摇欲坠。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幅度很小,却真实得可怕,像是某种被压抑到了极限的、即将崩溃的震颤。
“哪个医院?”知夏的声音陡然变得冷静,那是一种被紧急情况逼出来的、近乎本能的镇定。她握紧沈砚冰凉的手,用力捏了捏,“走,我陪你去。”
“不用……”沈砚下意识地拒绝,声音干涩,“我自己……”
“沈砚。”知夏打断他,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她的目光很亮,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走。”
她拉着他的手,往楼梯口跑去。沈砚跟在她身后,步伐有些踉跄,像是踩在棉花上。他的手指紧紧回握着她的,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捏碎,却又在触及她指骨的瞬间,本能地松了松,像怕弄疼她。这种下意识的温柔,在此刻的慌乱中,显得格外让人心碎。
A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楼,永远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气味——消毒水的刺鼻、血液的腥甜、还有某种从人身上蒸发出来的、名为“绝望”的气息。知夏和沈砚赶到时,急救室的门正紧闭着,上方那盏红色的指示灯像一颗恶毒的眼睛,在惨白的走廊里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沈砚冲到门前,手掌贴在冰凉的门板上,额头抵着手背,肩膀剧烈地起伏。他的呼吸很粗重,像是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兽,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淋淋的绝望。
“家属?”一个护士从旁边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文件夹,“沈秀琴的家属?”
“我是。”沈砚猛地转过身,眼底的红丝更浓了,“我妈……她怎么样?”
“突发心梗,正在抢救。”护士语速很快,“病人之前有冠心病史,这次情况比较危急。家属先去缴费,办住院手续,后续可能需要手术。”
“手术?”沈砚的声音抖了一下,“什么手术?”
“心脏搭桥,或者支架,具体要看抢救情况和主治医生的评估。”护士把缴费单塞到他手里,“先去一楼缴费,押金五万。尽快。”
五万。
这个数字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沈砚的头上。他接过缴费单,手指在微微发抖。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那里有一张银行卡,里面是他攒了三个月的项目报酬,原本打算再攒两个月,就能凑够母亲的手术费。可现在,那里面只有三万不到。
还差两万。不,如果要做搭桥手术,可能差得更多。
他的脸色在急诊室惨白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近乎绝望的颜色。他攥着那张薄薄的缴费单,指节捏得发白,像是要把那张纸揉进掌心里,揉进骨血里。
知夏站在他身侧,把一切看在眼里。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因为窘迫而微微抽搐的嘴角,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碎的自嘲。她没有任何犹豫,从包里掏出手机,走到走廊尽头,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大哥。”知夏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很稳,“我在市一院急诊,我朋友……不,我男朋友的母亲突发心梗,需要手术。我能不能……用林氏医院的渠道,请最好的心外科医生过来?费用我先垫付,但不要留下我的名字,用医院正常的救助流程走,可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林知寒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冷峻得像一块冰,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夏夏,你认真的?”
“我很认真。”知夏回头看了一眼沈砚,他正靠在墙上,仰着头,闭着眼,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极力吞咽某种滚烫的情绪。她的心疼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声音却更加坚定,“大哥,求你。不要让他知道。他……他的自尊心受不了。”
“……好。”林知寒叹了口气,“十分钟后,林氏医院的心外科主任会过去。费用从你账上走,医院那边我会安排成‘特殊救助病例’,不会有人知道是你。”
“谢谢大哥。”知夏的声音带了一丝哽咽。
“夏夏,”林知寒顿了顿,“你自己……注意身体。别太累。”
挂断电话,知夏走回沈砚身边。他还在原地,保持着那个仰头的姿势,像一尊被遗弃在荒野里的雕塑。她轻轻拉住他的手,把一张银行卡塞进他手里——那是她早上出门时顺手带的,里面存着她平时的生活费,不多,但足够应急。
“先拿去用。”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密码是你生日。”
沈砚猛地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卡,又看着她。他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感激、痛苦、屈辱、还有某种被刺痛后的尖锐。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艰难地摇了摇头,把卡推回给她:“不用……我……我自己想办法。”
“沈砚,”知夏握住他的手,强迫他收下那张卡,眼眶也红了,“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阿姨在抢救,每一分钟都宝贵。你先缴费,其他的……以后再说,好吗?”
她的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却带着一种柔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沈砚看着她,看着她因为焦急而微微发白的嘴唇,看着她眼底那片毫不掩饰的心疼和担忧。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在她纯粹的爱意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他收下了那张卡。手指在触到卡面时,微微颤了一下。
“……谢谢。”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夏夏,我……我会还你的。很快。”
“好。”知夏点头,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擦过他冰凉的颈侧,“我等你还。现在,去缴费,然后回来等阿姨出来。我在这儿陪你。”
沈砚转身往缴费处走去,步伐很快,背脊挺得笔直,像是要用某种倔强的姿态来维持最后的尊严。知夏看着他的背影,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的手心里全是汗,心脏还在狂跳。她知道,以沈砚的敏感,这件事不可能完全瞒住他太久,但她此刻顾不了那么多。她只想让他母亲平安。
一个小时后,林氏医院的心外科主任亲自赶到,联合市一院的专家进行了会诊。沈母的情况暂时稳定下来,被转入了重症监护室。医生说,幸亏送来得及时,再晚半小时,后果不堪设想。需要做心脏搭桥手术,最佳时间是三天后。
沈砚站在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外,看着里面那个浑身插满管子的、瘦小的身影。他的母亲躺在白色的床单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只有监护仪上那条起伏的绿色线条,证明她还活着。那个曾经温柔地拍着他的后背、告诉他“光不会被黑暗弄脏”的女人,此刻脆弱得像一片即将凋零的叶子。
他的眼眶终于红了。他抬起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没有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破碎的喘息,像是一头被剥光了所有伪装的幼兽,在无声地哀鸣。
知夏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在惨白的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格外孤独。她慢慢走上前,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狂跳的、近乎疯狂的节奏。
“沈砚,”她的声音闷闷的,透过他的毛衣布料传进去,“会没事的。阿姨会没事的。医生说了,手术成功率很高。”
沈砚没有动。他保持着那个捂住脸的姿势,过了很久,才缓缓放下手。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指尖冰凉,带着潮湿的汗意。
“夏夏,”他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像是一面被敲碎的镜子,“我……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吃苦。你看到了……这就是我的生活。随时可能崩塌,随时可能……”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滚烫的棉花,灼烧着他的声带。
知夏收紧了手臂,把他抱得更紧。她的眼泪也掉了下来,浸湿了他的毛衣后背,留下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我不怕吃苦。”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他的心上,“沈砚,我说过,你穷我陪你穷,你富我陪你富。这不是空话。阿姨会好起来的,我们会一起面对。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
沈砚缓缓转过身。他的眼眶通红,眼底有泪光在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他看着她,看着这个明明可以站在云端、却偏要陪他站在泥里的女孩,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伸出手,颤抖着,将她拉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紧到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紧到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像梦一样消散。
“夏夏……”他的声音埋在她的发顶,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别离开我。别……在这个时候离开我。”
知夏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剧烈的心跳,用力点了点头。她的手指紧紧抓着他后背的衣料,像是要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刻,成为他最坚固的锚。
“我不走。”她说,声音坚定得像是在宣誓,“永远不走。”
走廊尽头,晨光终于穿透了医院的玻璃窗,在惨白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那光斑很小,很弱,却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温暖,像是一颗在绝望中倔强亮起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