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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第十二章|云遮主峰,生死传书 “最煎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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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云遮主峰,生死传书
残渊地宫到处是断裂的石柱与满地碎石,硝烟与淡淡的虚空戾气还悬浮在阴冷的空气里。
赵崚那一团翻腾百年的暗影彻底消散,只余下祭坛石台上静静躺着的那一枚锦囊。百年业火归于沉寂,却没有给这片地下囚笼带来半分安稳。
柳玄舟抬手拭去唇角的血迹,方才被虚空冲击波震出来的内伤,于他并不算致命。他身后还站着四名尚且保有战力的青云精锐修士,兵刃出鞘,清冷的剑光映着岩壁上残存的赵家古纹。
林清禾刚刚挣断锁灵链,蚀灵毒如同无数细密的冰刺,在灵海之中来回穿刺。四重心道虽已勘破圆满,道心得以稳固,可肉身与神魂的损伤分毫不会凭空消失。她踉跄半步,伸手扶住一旁断裂的石柱才勉强站稳,指尖止不住微微颤抖。
慕清瑶方才被爆炸气浪掀飞,重重撞在石壁,此刻半跪在地,一口一口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肩胛伤口崩开,暗红的血迹浸透白衣。她抬头看向柳玄舟,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一层沉沉的疲惫。
“赵崚已亡,锦囊业已封镇。”慕清瑶声音沙哑,“地宫祸乱根源已除,按照旷野之上的约定,你应当撤去追兵。”
柳玄舟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在地宫空旷的甬道来回回荡,带着几分嘲弄。
“约定?慕师侄,修仙界的盟约,从来只在势均力敌之时才有分量。如今赵崚消亡,最大的祸患已经了结。我对外大可宣告,赵崚携锦囊自爆,林清禾与你,不幸殒命地宫。至于裴砚,一介散修,路上遭遇虚空妖兽袭杀,身死道消,再正常不过。”
他向前踏出两步,青色道袍扫过地上破碎的寒铁锁链。
“南疆万民亲眼所见,是赵崚掀起祸乱。我柳玄舟率兵平叛,劳苦功高。到那个时候,谁又会来追究一个死人的是非对错?”
林清禾抬眼望向他,纵然神魂受毒素啃噬,眼神依旧清明冷冽。
“你可以杀我们二人。但你拦不住天下人的口。固安数万百姓活着,亲眼看见旷野之上,你以慕清瑶性命胁迫于我。若是我二人莫名死在地宫,固安万千军民,便是你洗不掉的人证。”
“刀可以销毁物证,却抹不掉万千凡人眼底看见的真相。”
这句话戳中柳玄舟的要害。
他可以捏造谎言,却无法抹除固安数万活人的记忆。若是林清禾、慕清瑶双双离奇殒命,回到青云山门,必会引来长老堂无穷无尽的诘问。他经营数十年的声望,会瞬间出现巨大裂痕。
他要的不是鱼死网破,是权位稳固,是光明正大站在青云高台之上。
柳玄舟眉头缓缓皱起,指尖轻轻敲击腰间玉珏,内心快速权衡利弊。
“倒是我小看了你。”柳玄舟缓缓开口,“杀不得,放不得。那便换一个法子。林清禾身中虚空蚀灵剧毒,神魂受损,在地宫之中闭关疗伤。慕清瑶受虚空戾气重创,一同在此静养。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残渊半步。”
这是变相的永久囚禁。
不夺性命,却将两个人永远困在这片不见日月的地下深渊。
只要人被牢牢攥在手中,就算裴砚真的把残信送到青云主峰,柳玄舟也大可颠倒黑白。对外言说林清禾遭虚空业力侵染,心神错乱,捏造证据构陷宗门长老。人质在手,他便有无数说辞可以搪塞所有质疑。
慕清瑶浑身一震:“柳玄舟!你这是背信!”
“乱世平祸,何来信与义。”柳玄舟淡淡挥手,“来人,布锁神困灵阵。封住地宫所有对外甬道,只留一处供给灵气与丹药的通道。没有我的法旨,任何人不得出入。”
四名修士领命,迅速散开,指尖掐动法诀,无数青色符文自地底升腾而起,沿着石壁游走闭合。厚重的灵光一层一层封死地宫出口。
林清禾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地宫之中冰冷浑浊的空气。
第四重心境,勇于抉择,明辨取舍。
她此刻便站在取舍的路口。奋力反抗,以现在残破的肉身,只会徒然送掉性命,一切彻底烟消云散;顺从囚禁,尚可保全性命,等待一线渺茫的转机,代价便是失去自由,困于永夜地宫,蚀灵毒日复一日侵蚀神魂,心魔蛰伏暗处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她清楚,所谓取舍,不是选一条没有痛苦的道路,而是选择自己愿意承担哪一种代价。
“我可以留在地宫疗伤。”林清禾缓缓睁开双眼,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固安城不得再有一兵一卒侵扰,城中百姓安然归乡;第二,不得伤害裴砚,不得动用宗门正规修士对他进行追杀。你可以动用江湖暗线,却不能动用青云门的力量。”
柳玄舟眼底寒光一闪。他明白林清禾的心思,不让宗门力量出手,便意味着裴砚尚有一线生机。
思索片刻,他点头应下:“好。我答应你。不动用青云在册弟子追杀裴砚。至于江湖盗修、虚空畸变妖兽,不在我的掌控之内。”
他玩了文字上的花招,可这已经是林清禾此刻能够争取到的全部。
说完,柳玄舟不再多做停留,转身走入幽深甬道。地宫入口,轰隆隆落下厚重的玄铁石门。
黑暗,再一次笼罩整片地宫。
只剩下石壁上残存赵家古纹,隔一会便明灭一次,如同断续的烛火。
慕清瑶撑着重伤的身躯走到林清禾身侧,看着四周封死的阵纹,声音带着沉沉的无力:“我们被困在这里。就算裴砚带着证据抵达青云,柳玄舟大可以说我们被虚空邪祟惑乱心智,所言全部虚妄。我们连站到长老堂自证清白的机会,都没有。”
林清禾缓缓坐到一块尚且完整的青石上,蚀灵毒一阵阵冲击灵海,她依靠已经圆满的四重心道,一点点压制体内躁动。
“至少我们活着。活着,就尚有希望。”林清禾望向地宫顶端厚重岩层,“裴砚前路凶险,但他身上,背负着我们所有人赌上去的生机。”
千里之外,荒古山道。
暮色沉沉,残阳如血,染红连绵起伏的群山。
裴砚一路奔逃,身上已经添了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手臂上一道刀口深可见骨,布条草草缠绕,早已被鲜血浸透。身后三批江湖暗线死士接连不断的追击,已经甩掉两批,可最后一批,依旧死死咬在身后。
胸口油布紧紧裹着那一页薄薄绢帛,那一页染血的残信。
无数次刀光擦着脖颈掠过,无数次被逼入悬崖边缘。好几次他都险些倒在荒草乱石之间。他不敢停下,不敢昏睡,哪怕伤口发炎,浑身高烧,依旧咬着牙往前狂奔。
脑海之中,不断闪过地宫之中被囚禁的林清禾,祭坛之上燃烧寿元传送密信的慕清瑶,还有固安城中无数流离失所的百姓。
他本不是什么天赋卓绝的大修,只是一名四处游历的散修。本该闲云野鹤,逍遥度日,却被卷入这场巨大的阴谋漩涡。
“世间很多大义,从不是由绝世天骄独自完成,是无数普通人赌上性命,托举那一点微弱的火光。”
转过一道险峻峡谷,前方,终于遥遥望见青云山门连绵的云海主峰。
高耸入云的山峰,琼楼玉宇隐在层层云雾之后,那是无数修士心中的正道圣地。
可裴砚心中没有半分欣喜。
他清清楚楚知道,青云山门之内,早已云遮雾绕。柳玄舟经营数十年,门下党羽遍布长老堂,不少长老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纠葛。就算自己把残信送到山门,也未必能够直达公允长老手中。稍有不慎,残信就会被人半路截下,化为飞灰,自己也会落得身死道消。
身后追兵的气息,又一次逼近。
黑影自峡谷两侧山林窜出,一共四名黑衣死士,刀刃泛着淬过虚空戾气的幽蓝冷光,堵住去往青云主峰的山道。
“交出你怀中物件,留你全尸。”为首死士声音阴冷。
裴砚后退半步,背靠陡峭山壁,一手紧紧护住胸口油布,一手握紧手中短戈。伤口随着动作撕裂,鲜血顺着手臂滴滴答答落在山石之上。
“想要证据,先踏过我的尸体。”
刀光呼啸袭来,短戈与长刀激烈碰撞,火花四溅。裴砚本就身受重伤,缠斗不过数回合,便被一刀劈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一口鲜血喷吐在身前的泥土。
油布包裹的残信,从衣襟滑落出来,滚落在几步之外的乱石堆旁。
一名死士迈步上前,就要弯腰拾起那一页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绢帛。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淡淡的神念,如同清风掠过峡谷。没有惊天动地的法术,没有璀璨夺目的剑光。仅仅是一股道心威压,无声笼罩整个峡谷。
沈寂。
他依旧没有现身,依旧恪守知己的边界,不会出手斩杀敌人,不会直接夺走危机。可在裴砚即将身死、唯一物证即将被毁的这一刻,他再也无法完全袖手旁观。
无形道心震荡,四名黑衣死士神魂遭受重击,只觉得识海剧痛难忍,手中兵刃哐当落地,抱着头颅痛苦嘶吼。
仅仅是震慑,不取性命。
裴砚趴在地上,艰难抬头,望向云雾重重的远方。看不见人影,可他能感知到那一缕悠远沉静的神念。
沈寂,终究还是遥遥出手相助,却依旧不愿直接干涉因果轮回。
趁着死士神魂受创混乱的间隙,裴砚拼尽身体最后一丝力气,翻滚上前,把油布残信死死搂入怀中,咬紧牙关,挣扎起身,不顾一切向着青云山门云海之中狂奔而去。
身后,四名死士缓过神魂刺痛,再一次咬牙追来。
山道一路向上,云雾越来越浓。
青云主峰近在眼前,可这一层云海之下,不知道藏着多少柳玄舟布下的眼线与陷阱。
地宫深处。
林清禾端坐于青石之上,闭目打坐压制蚀灵毒。
那一缕属于沈寂的微弱神念波动,跨越千山万水,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的识海。没有言语,没有现身,只是一声遥遥的告知——裴砚尚在奔逃,生死未卜。
林清禾心神轻轻一颤。
情劫留下的那一丝隐秘心动,又一次在心湖之中轻轻泛起涟漪。
她的道心已经圆满,分得清何为知己相惜,何为情爱执念。可那份悸动真实存在,不会因为道心圆满就彻底泯灭。心魔依旧蛰伏,只要境遇合适,依旧有卷土重来的风险。
慕清瑶靠在石壁,望着被阵纹封死的地宫出口,低声开口:“若是裴砚就算到了青云,依旧失败,我们该当如何?”
林清禾缓缓睁开双眼,眼底不见绝望,只有一份历经万般劫难之后的沉静通透。
“若是败了,那便是我们的道,还不够。我们就在这地宫之中继续修行,守好封镇的锦囊,护住南疆大地,静待下一次时机。”
“道的圆满,不是从此一路坦途,而是认清世间万般无常之后,依旧不改本心。”
可所有人都清楚,等待的代价无比残酷。蚀灵毒日复一日侵蚀神魂,地宫永无天日,外面的局势瞬息万变,也许还没有等到转机,她们就已经被毒素拖垮神魂。
“最煎熬的从不是拼死一战,而是困于无边黑暗,遥遥等候一份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曙光。”